月夜
淌过石堆河后,月亮已爬到了山腰。顺着仄仄地山路转弯抹角上去,石堆河就踩在了脚下面。河里一股小泉,从山里头一直流下来,到了平缓处,水就满河道铺开着流,不深亦不太浅,正好没在膝下,月光下,银银地泛着鱼鳞一样的光亮。河两岸的杂草在月色下变成了两条黑黝黝的夹板,似努力着在往一块用力,要夹住河水越来越窄,河是要窒息了。顺山路上去,脚下的石片、石板、卵石拌着,脚底极不舒服,站不稳时,卵石已嗵嗵硿硿顺路滚下去,末了,“嗵轰”一声,掉进河里去,很惊心地。忙回头看时,河水并无动静,急急往高处爬。
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高处下来,路太陡,太仄,下来的人蹲下身子往下溜,两只手背到身后想抓住什么一样用力在路面上胡乱摸,想攀住路边埝上的杂草。下溜太快,草是连根拔下来了也没减缓下滑的速度,卵石跟人滚下来。我紧贴一边埝站着,让卵石从身边一连串滚过去,远处就不断地发出“嗵嗵轰轰”掉进水里的声音,河面上排列有序的鱼鳞碎作了满河的星星。从陡坡上下来的两个人急匆匆从我身边过去,似乎太过于急并没注意到我在路边,跟在后面的那一个突地被卵石滑倒了,“哎哟”一声,是女的声音,我回头看时,前面那个人正伸手拉她。
“贼婆娘,快起来,现在不是卧的时候。”声音低沉急促。那跌倒的人连滚带爬起来,两个人急急去了,转眼隐在了山角后面。
我继续上去,看月亮驻在了山顶上,正好是置在山头上的一个带圆形罩子的灯了。雾一般迷迷幻幻的光,照得山似清又浊,黝黝黑色,山的剪影更显奇伟。夜的幽静使我的脚步声传出很远,多么平静安详的夜啊,生生息息的人们在这份宁静里感受着生存的欢乐和忧愁。月亮发现了我,从山头上移过来,眼前亮了许多,路边的草里有“嗖嗖”响声,一物极快地从我脚前横过去,我一惊,快步跑起来。传来几声犬吠,快到北窑村了。
村里的宋老汉是我的忘年知交,老汉六十多岁,不显老,天天都是好精神好心情。遇事会处理,处理就圆满,人缘极好。老汉闲暇就喜欢吹一杆哨呐,年轻时,还组织过“乐队”。遇有红白喜事,被请了去吹奏。近几年老汉不在出去只在家里吹吹解闷。真正高兴了偶也吹着去迎新娘,但坚决不去过丧事的人家吹了。我问老汉,老汉说国家号召火葬,现在土葬违规,咱帮人家迎饭送丧地吹吹打打,等于是帮着别人犯法,所以就不去了。其实我听别人说老汉嫌“鬼子头”难听才不去的。这里人把迎新娘的吹奏手们叫乐队,同一支乐队去送丧就叫“鬼子”。老汉吹技好,威望高,做了联系组织的人,就叫“鬼子头”。做了多年的“鬼子头”,老汉可能是烦了。现在在家清闲着,瘾若犯了,只在土窑前的大房下吹一段秦腔中的“赵氏孤儿”,一个人陶醉得两行热泪就流下来。
我和老汉交往了多年,彼此谈得来,就好上了。平日也就多有往来,老汉来看我,按季节地提些土货、绿豆、红苕、玉米棒,甚至希罕地提过一回槐花蜂蜜。我过意不去,坚决不收,老汉高声说,是让你拿回去孝敬父母的,不是让你滋养。我就拿回去孝敬了父母,讨得二老的欢心。我得空去看老汉,回回都空手,提着两个拳头就去了,老汉不在乎,嫌拿来送往的太俗气。每次去看老汉,不过夜走不了的,所以我往后就天黑了才动身,这不,山路难走,幸好,快到了。
路的顶端就是村子的东头,我一鼓气爬上去,长长喘了口气,再看石堆河成了一根白丝线,弯弯绕绕地顺着山曲而曲,门外有人用亮光照着门缝一样的感觉,透着亮而细的白光。村口走过来几个人,嘁嘁嘈嘈地,看见我后一齐跑过来,恐得我不知是进是退,在原地站着,脑子乱乱地,不知要发生什么事。几个人跑过来了把我围住,几乎是脸贴着脸看我,一个就说:“不是。”疑疑惑惑地又看一遍,才转身去了。我看这几个人有穿西服的,有穿黄制服的,不象村子里的人。喊问一句:“这是干什么?”有人回答:“不关你的事。”
我赶紧去老汉家里,他家在村西头,和村子略隔开百十米,象个“独户村”。路过村子时,见一辆熄了灯的警车停在巷道里,我思想警车到山里来干啥呢?一路到了老汉门前,从门缝看进去,院子黑乎乎地。伸手敲门,夜的寂静使敲门声格外的大,门环碰着门扇上怪兽的头,“咚”一声,远处也有人敲门一样“空”地回应着。
“谁呀?”是老汉的声音,我一下振奋起来,大声道:“叔,是我!”
“你是谁呀?”
“好儿!”
“噢,你咋这么晚来啦?再这样,以后别来了!”
老汉开了门,我刚进去,又赶紧关了。院子比门外似乎还要黑,老汉召呼我进去,边说:“仙桃还说是抓人呢?”
“抓啥人呢?”
“进房子里说。”
老汉挑起粗布门帘,让着我先进去,屋子里15W的灯泡发着昏黄暗淡的光。一家人正在编耱刺,脚地上歪歪扭扭一堆手指粗细的野酸枣枝枝,拧成麻花那样后胡乱放在了木柜的一边。老汉腿抬起老高,跨着过去递给我一个矮凳子。
“好儿哥来啦。”仙桃召乎我:“你这么晚来,把人吓了一跳。”
“这回还象个乖娃”我开玩笑说:“起码知道问候人。”
“才小你半个月就是娃了。”
“给你好儿哥倒水去。”老汉说。
仙桃放下正要拧成麻花的野酸枣枝,去给我倒水,老汉递给我一支平猴,伸手又递汽油打火机,我点着烟,炕上就有了咳嗽声。我看时,是婶子躺着。从进来到现在婶子一直没作声,也没见动一下,我也没注意到,炕上就躺着人呢。
“你婶子几天来一直不舒服,躺着也没见个好。”
“好儿,你和你叔谝,我就不起来啦。”婶子哑着嗓子,气力实在不佳。婶子蓬乱的华发作一堆状堆在枕头上,倒看不见脸了。
“不用起来。”我挪过去坐到炕沿上,离婶子近些,问婶子:“咋就病了?”不待婶子答话,老汉先抢着说:“钱把人害成这样。”老汉又让着我脱鞋坐上炕去,脚地地方小,又放一大堆酸枣刺,嫌窝囊着我。婶子动了动,也让坐炕上。我脱鞋上炕,拽过被角坐到婶子身边。仙桃端水进来递给我,说自己拧了一天的耱刺早累了,也坐上炕来,她爬到婶子脚边,脚伸进被窝去。
老汉放下手中的活,坐到高椅子上来,装了一袋旱烟吸。
“咋是钱把婶子害病了?”我问
“爹,别说!”仙桃在被子下用力蹬了我一下:“你也别问啦。”
“也关你的事吗?”我问仙桃:“就关你的事,还有啥不能听的?”
“就不能听!”
“这疯女子,”婶子说了话:“这么大姑娘了还是人来疯。”
老汉用大拇指捻着烟锅,“吧吧”吸着,烟雾就漫开去,婶子更剧烈地咳起来。“别抽了!”仙桃爬到炕沿上伸手夺过老汉的烟锅子。“这娃”老汉一顿。仙桃拿烟锅在炕沿上磕了几下灭了烟。
“没让医生来看看?”我问
“没有,也没啥大毛病。”老汉说:“是着急仙桃的婚事。”
“别说,爹,别说”
老汉说:“这娃,有啥呢,你好儿哥也不是外人,不就是铁绳让逮了吗。”
“爹!”仙桃大着声:“哼!”一下躺下去,被子蒙了头,又狠狠蹬我,边说:“叫你问!叫你问!”
老汉接着说了:
前年,铁绳想做生意,托人担保在基金会贷了一千元,和人合伙贩麸皮,不想人心瞎给麸皮湿了水,运到四川全受了热,连本都赔进去。娃几年翻不了身,还不了贷款,在人面前低着头走。我让媒人催问了几次婚事。娃说没钱成婚。咱家也不想图啥洋火,过日子么人老成就行,上个月说定了日子,十一月初三把婚结了。仙桃“戏游”的日子定在了十月二十六日,正在准备着,贷款的事就紧张了。铁绳还不了贷款,被逮去关在了基金会大门口的防盗门里面。村里人赶集去看见了铁绳,回来传着,仙桃怕丢脸面不让给你说。
“都说完了还说这话。”仙桃在被子下嗡着声喊了句:“丢尽人了!”
猛然一声警笛响,再细听又没了。老汉站起来给我续水,又说还不起钱的人多呢,不光铁绳一个人,咱北窑村就有一个套娃,两口子成天在外躲着不敢回来,娃撂在屋里没人管,十岁的照看八岁的,丢人不?还不起贷款是农民没钱吗,没钱丢啥人呢?硬头子东西不是说有就能有的。
我说了刚才村子中间有一辆警车,在村东头几个人围着我,还说上山时碰见一男一女慌张下山去的事。老汉肯定了跑下山的是套娃两口子,那几个围着我看的人是抓套娃的,刚才警车响是抓不着人回去了。
“有人敲门!”仙桃翻起身坐直了,侧着耳朵听。
“这女娃子就爱大呼小叫吓唬人,这么晚了谁会敲门?”婶子翻了个身,责骂仙桃。
“就有人敲门嘛。”仙桃说:“都别说话,好儿哥你听。”
似有似无的响声,象风吹响门环一样,很轻微。不过,这响声很有节奏,“嘭嘭”又敲两声。
老汉出去站在房子门口,静听了一会儿,捏着声问:“是谁?”
“我,茂会叔,套娃。”门外也轻声轻气地应着。
“套娃?”
“噢,让我进去。”
听见老汉走到院子里,门响过后,屋里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很恐地看着我,转身欲又出去,老汉进来问这么晚了从哪儿来,男的斜着眼瞅我,女的小声问:“是你家客人?”老汉说不是抓人的,让着坐下来。一男一女呐呐着不语,女的又问:“不是铁绳么?”老汉说铁绳早让圈起来了,这是县上的朋友。婶子窸窸窣窣坐起来,靠在炕围上,问:“雅琴,这么晚了,是又跑着避贷款吗?”
叫作雅琴的女人说:“婶婶,不见你在炕上呢,把人吓死了,听见车声就打颤,刚才车就来了,我和套娃翻过后墙跑到西坡上,我着急跌了一跤,左脚扭了,跑不动了,我俩就躲进了西沟里的土窑里,你看这浑身的土。娃在屋里还不知咋样?又不敢回去,这慌慌日子咋过呢?”
我想起半道上碰见的男女,肯定是这两个了,就注意起他俩来。男的刀削过的脸,两腮齐楞楞地,脸最多也就三指宽,扑扇下来的灰灰白白的分头还遮了大半个脸,头发挡着不见眼睛,头低着很少抬起来。一件夹克衫,肩头的衣缝翻开着,露出里面的衬布来。女人长的很大众化,只那两片肥而厚的嘴唇上下翻开着有别常人,一件褪了色的红上衣,明显缺两个扣子。
老汉问:“贷了多少钱这么要命的抓?”
女人说话不见那厚唇动弹:“一千二百元,算上利息怕有二千过了。”头一斜,手指就剜到套娃脸上,“都怪你,好好的日子嫌穷,硬要开个石头窝子,第一炮就炸死了人。这多年了,官司没断过,从没见过回头的钱,只是往外拿,比过去更是穷穷穷多了啊。”女人喘着有了哭腔:“没有本事的男人,跟着你窝囊了十几年啦,还要担惊受怕,躲过一天能躲过一辈子么?你看咋办?不还钱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我都快神经啦!”
“雅琴。”婶子气短,缓声缓气道:“少说两句,套娃还不是想过好么,唉,都一样难,铁绳还在那儿关着,不知道他家里找人活动了没有,都是没钱还人家。”
“娘你又说”仙桃嘟着嘴,婶子还唠叨:“你叔和仙桃加班编耱刺,想换几个钱救铁绳出来,现在机器多了,谁要耱刺干啥用?你叔总不听,都编三天了,只是图个心安,我一着急,老毛病又犯了。”
老汉靠着炕沿不吭声,我说听说有卖存折的,八五折,九折都有,买点儿回来能省钱还救了人。老汉向我扭着头说,再便宜,也得钱买不是,多少都没有么。这会儿,我发现老汉老了,老了许多,不象先前爱说爱笑的“鬼子头”了。从没见过的愁容不时在老汉表情间闪现,会笑的那张脸今天愁了,明朗的那双眼今天暗淡了。灰白的头发零乱地绕着,笔直的身板似也微驼,说话也少了许多底气。老汉先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老汉习惯地又装了旱烟,给套娃说:“你这样子也不是办法,没托人去说说情么?”
“去了。”套娃仍不抬头,灯光照得半个脸明半个脸暗,声音是从肚子出来的:“不行。”
“风声这么紧,肯定不行”叫雅琴的女人说:“叔,今晚让套娃在你这儿避一下,有地方么?”
“地方有。”
女人又道:”我溜回去看看娃,到这时候,我也不怕啦,要么抓了我去,反正没钱是真的。”女人起身要走,婶子欠了欠身说:“天黑,走慢些。”女人出了房门说有朦月子,老汉和套娃跟出去。
仙桃一直阴着脸不语,我对着仙桃说:“这两口子也真是可怜,还不了贷款这日子是不好过。”
“就你不可怜。”仙桃呛我一句:“‘窄版’也活该,没良心。”
婶子禁仙桃:“别胡说。”
我问谁是“窄版”,婶子说是套娃,又解释他脸窄瘦长,村里人都叫他是“窄版”。
“怎么又没良心了?”我问。
婶子说这是老话了,十多年前的事了,套娃开手扶上石头窝子拉石头,当时的媳妇坐车上山割草,套娃装好石头下山时,又拉媳妇回来,山路既陡又不平,车颠着厉害,媳妇一没抓牢,闪下车去,后轮子正好从肚子上轧过去,就没了命,刚才来的这个媳妇是后婚。
“噢,这就是没良心了?”
婶子实在气短,说一句停一句,我听清了是套娃死了的媳妇没过百天就娶了这个,所以仙桃说套娃没良心。
老汉进来,说已经安顿套娃睡在了后面土窑里。仙桃急问:“那我好儿哥睡那里?”婶子叫仙桃和她睡,让我睡到仙桃的房子。仙桃拉下脸:“我不让。”下炕去了自己屋子。婶子说这女娃子疯了。老汉没吭声,仙桃自己却过来了,叮咛我:“不许乱翻。”
老汉整理脚地上的耱刺,弯下去再起来似乎很艰难,我要帮忙,老汉不让。仙桃说我刚来就坐炕,要睡觉了假勤快。我笑笑,发现她眼睛很是明亮着,我赶紧低下头去。
夜深了,月亮在灰蓝的天幕上一动不动,月中的阴影特别明显,却并不影响月亮的明亮。我躺下去,床上棉棉软软地,很快就睡去。
听见了老汉的唢呐声,悠悠婉婉凄凄哀哀。下起雨来了,老汉流下了泪,仍不停地吹。仙桃不愿意嫁人,说怕以后日子苦,害怕铁绳是套娃那样的人。套娃被从土窑中抓走时,正办婶子的丧事,老汉坚决不叫“鬼子”吹打。仙桃说这下没人逼她嫁人了,偷偷地笑。
第二天仙桃叫我吃饭时,天已亮了多时。我起来不见了老汉,想起昨夜的梦心里不塌实,问时,婶子说卖耱刺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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