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办厂
街道上纳凉的人正多,来来往往的没一个着急的。老头拿着蒲扇,老妪拿着小板凳,想一步走一步似的,慢腾腾的在街边遛。一家三口的,都穿短短的衣衫,漫无目的的游走。张三骑着自行车,车后带着牛头大的红塑料袋子,这袋礼品是乖娃中午采买的,是给樊局长送礼用的。
天刚黑,乖娃就催张三带上礼物去找民政局的樊局长。张三出门望风一样看了好几遍,做贼一样心里虚虚的,那份感觉总是心头有压力一样挺沉重的。虽说现在社会早已承认并接纳了送礼办事这个风气,没一个人觉的这有什么奇怪的,不送礼办事才是奇怪的事情。这个浅之又浅的道理张三也懂,他只是有自己心理方面的也有害怕领导不要,还害怕别人看见了于领导不利的因素。今天晚上,在乖娃反复陈述了厉害关系后,张三才起身带上礼物出门去。
在樊局长住的这条街上,人好像就特别多,而且每个人都盯着他看一样。眼神里都有疑问,这是给谁送礼呀?这送礼的人是谁呀?张三越发的心虚起来。骑着自行车一直往前去了,明知到了樊局长住的大院门口,硬是没敢进取。每个人有意在街上等着看他送礼,预先也知道他要送给樊局长一样,令张三汗流不止。
来回在大门口过了三遍,都没进那扇门。想想不进去实在不行,第四次经过时,张三脸一红心一横,刷的拐进了大门。按乖娃预先打听好的告诉了他几遍的地址,顺楼梯上去,楼梯上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有了这种掩护,张三不计较看不见,倒高兴没路灯的好处,心里简直已在感谢弄坏路灯的人了。一直上到六楼,辨认了一下方向,想乖娃强调了几遍是东边的门,方向这会儿有点分不清了,反正乖娃说了记不清方向了就是右边那一家,左右还是能辨出来的。喘了口气,甚至调整了一下表情,伸手欲敲又止,又去脸上摸了一把汗,这才举手敲响了门。
一连五六声,这个家里的人是不是出门纳凉了,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人开门,张三心里倒轻松了,很庆幸的回去。乖娃看见他提着礼物又回来了,满脸的不高兴,数落张三不会办事,埋怨他转了三四圈才上楼,少转一圈说不定人就在。张三不反嘴,虽说礼物没送出去,也有事情办不了的难处,可今晚他总算暂时解脱了。
张三经过多方考察,和乖娃去礼泉上洛川,原本是去看人家苹果的务做和销售的,可俩人同时看上了果汁的生产。经了解这两个县都有人在加工果汁,经过简单的加工处理后再送到有名的企业罐装。除设备投资大一点外,别的张三认为有把握解决。两个人不知几百万的投资是多少,只是算出来的利润大的诱人。就一直盘算着这档子事,自己的果园都要荒了硬没心思务做。张三所在的县这几年苹果发展的极快,政府不断下令推广,沿山一带几乎全部植上了果树,早已开园卖果了。市场对苹果品质的要求越来越商品化,除果子的内在品质外,对外观要求也异常苛刻,着色要均匀,大小要适中,果面要光亮润泽。所以,大量的果子是不能作为商品果出售的,更不用提青果和落果了。又能吃几个呢?只有烂掉一条路了。每逢果季,大量烂果倒的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的都是酸味臭味,果农心疼可没办法,这就是张三要办果汁厂的动机。
今晚上的礼物没送出去,乖娃的嘴也累了不在数落张三。张三分析形势一样给乖娃理了一下办事的顺序,说:“咱这事牵扯民政局、工商局、土地局、银行和政府。部门多难以协调,领导多不好对付。不能光叫我一个人跑,你整天呆在屋里也不见下一个蛋出来,从明天开始分头行动。”乖娃数落张三这多年有一套办法,真要出门去求人办事,她心里比张三要胆怯多了,反对说:“我是婆娘,专门管帐守家的,要能到外面去闯荡,就不用嫁男人了。”听了这话张三气恼,嫌乖娃只会斗嘴不替正经事着想。
白天,张三骑着一辆烂自行车,去公路边看场地,计划着自己的果汁厂建在那里合适。经过多方面比较,选定了过去生产队遗留下来的今已荒废多年的“知青点”。“知青点”是个老叫法,就是全国大搞上山下乡的那个年月,来生产队接受再教育的城市青年居住的一个大院子。知青返城后,这院子里开过粉坊,牛场,醋房,瓦罐窑。到后来,不知谁种了满院的桐树,今天房屋已残败倒塌,桐树却葱绿高大。这块地张三看上,紧邻公路,交通方便。并在县城边上,位置也优越。这是窦村五队的地,张三已多次和队长联系过,队长通情达理,表示只要张三办厂手续齐全,这块地就租给他。和队长吃了几次饭,前三次是张三主动请,后五次是队长让他请。人家已称他是张厂长了,张三轻飘飘地,虽为花了几个酒钱心疼,可那让人捧着的感觉真正不坏。对乖娃的劝说听不进去,认为自己就是在为办厂的事忙碌,就算喝酒也是正经事。
场地是看好了,虽还没有填写租用协议,可张三心里不着急,和队长的私人交情,张三心里感觉还是有把握的。这块地虽不敢说让白用,至少租赁费不会太高,喝过的酒象砝码一样在张三心里调节着平衡。
令张三心里着急的是,办厂的手续到目前还没有一点进展。每到天擦黑,乖娃的嘴就快起来,把准备好的礼品拿出来摆在茶几上,逼张三赶快出去办事。张三总推五推六的不愿意动弹。实在是事逼得人紧,不出去找人这事永远也办不了。加上乖娃连珠炮似的催促:“快去找樊局长,搞定了还得找工商局的薛局长,土地局的刘局长,银行的武行长。”每听乖娃说这些事,张三就烦,往往大吼:“别说了,一个一个办,行了吧!”提着礼品就出去。
起先在民政局也去过两次,张三是想把自己的厂子办成福利企业,这样企业以后的负担能轻些。已经了解到办福利企业的条件,首先是残疾人要占到一定比例。真要办福利企业,民政局还要检查生产环境、残疾人福利待遇、医疗保障、生活供给、劳动强度、生产程序、生产岗位。按这些规定,张三肯定了是没法儿达到的。只因办公室一个秘书说:“樊局长说行就行。”这才把张三提醒了,就有了要送礼,想让樊局长点头的想法。
来回的找樊局长,可没见上一次面。张三下决心,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是要见到人的。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张三心里为送礼这事已不象起初那样慌张了。只一个心思就是办事,办成事,办成自己要办的事,管他妈别人说三道四干什么。乖娃也多次给张三开导:“现在的人都一门心思忙自己的事,谁还去管别人的死活。”“干成事的人,都经历过咱现在这一关。”“局长也给上级送礼,不然谁给他局长当。”张三想想这些话有理,加上办自己事的急切心情,就不顾面子啦心情啦之类的事情,提着礼上了楼就敲门。今晚运气,有人开了门,一个小姑娘,门只开了一条小缝,问:“找谁?”“樊樊樊局长。”姑娘似乎笑了一下,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一瞥他手中的塑料袋子,说:“没在,市上开会去了。”张三转身就走,下到楼底,后悔没问局长啥时回来。多少心里还是有点慌,张三直骂自己没出息。
灰遢遢的又来到街道上,想这樊局长是真开会去了,还是根本就不想见人。这个答案张三是无法知道的。把心一横干脆又去找工商局的薛局长,今晚总是要见到一个人才能安心。薛局长的家门早已打听好了。原来是想一个一个拿下来,现在看来只有一齐下手,先办成那个手续都行。他骑上自行车没回家,直接去了西坡头工商局的家属院。这一回根本就没有忸怩和胆怯,还有点气昂昂的派头。到大门口就按响了门铃,早忘记了进领导家门之前还要调整心态这档子事。
门里边的可能是局长的老娘吧,反正是一个老太太,苍老无力的依着门,软声软语的搭了话:“没人在家。”张三心一凉,问:“去哪儿了?”老太太不搭话,张三连着又敲门又按门铃,老太太才开了门。老脸上尽是皱纹,张三奇怪,这老太太应该有福才对,怎么还有寂寞清愁的苦相。“我是叫来看门的,人都去了外国,你进来坐不?”张三进去了,看这薛局长屋里就是不凡,装修摆设,大到家具小到鱼缸,样样高档奇异。老太太问:“喝水不?”张三不喝。老太太站在另一个沙发边,一只手扶在扶手上说:“没人在,看你还坐不?你要找谁?”张三给老太太笑笑:“薛局长是你的啥关系?”老太太清苦的表情一直没变:“没啥关系,是我小儿子。我老在农村住,到这儿把人难畅的,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敲门的人多,屋里就我一个,我儿子叮咛了不让人进来。电话响我又不会接,就让响去,一会就不响了。”张三知道没法和老太太说话,让带个话又怕带不到,也怕不起作用。可这包礼提进来咋样才能提出去,看着礼包正为难,老太太却开了口:“小伙子,没人在,我又记不了个事,你把东西带走。等驴驹回来了,你再来,不敢耽搁了你的事。”张三顺这话提着东西出来,心情又灰遢遢起来。这薛局长在本县是个高不可攀的人物,和县上领导关系好,工作上手腕强硬,想不到小名叫个驴驹,张三失声笑了。
再去武行长家吧,张三没了这个勇气。连着两家都没人,仅有的一点勇气早让磨完了,斗败的公鸡一样,弓背弯腰的回去。乖娃看见那礼品,就知道事情又败落了。刚想数落,张三先说了:“不许埋怨我,樊和薛都不在家。”“现在天气还早,你不会去找银行吗?急着回来干啥?”张三扔下礼品,转身进了卧室,爬上床不吭声,乖娃跟进来问:“没见人咋办?总得见着人才行。”张三不接话,乖娃略一沉思骂了句:“都跑到妓女窝里去了,狗日的晚上都不沾家。”
第二天早饭后,乖娃出去了一下又急匆匆回来,说她在财政局大门口看见了樊局长正和几个人一块上车。张三沉着脸:“让出车祸去死吧,不办福利企业照样办厂。”到了晚上,不等乖娃催,张三就提了礼品出去了。直接去找银行的武行长,武行长是个年轻精干的人,说年轻也在四十开外。一身西装笔挺大方,头发没一丝乱的,脸上福泽有光,举手投足都很有涵养,言辞虽少但给人有一种不予反驳的压力:“银行的借款现在规定的很死,十万元以上的大额贷款基本上是不可能贷到的。你刚才说你的果汁厂要贷款,这是个好项目,可贷款照样有难度。郭县长的二儿子好象也在办这种厂子,不管谁办,银行放贷的条件是不会变的。你想干点实事的精神是好的,不过你得去把手续拿来,最重要的就是你办果汁厂的可行性报告、土地手续、自有资金证明、固定资产清单、固定资产价值、还有法人资格证、条形代码证、法人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等。把这些拿来,再写贷款申请,报到市行看情况吧。你去准备,这肯定是好事。你自己办个厂,其实也等于给果农办了一件实事,每年瞎了的苹果真叫人心疼,抓紧办吧。”武行长很和气,坚决不收张三的礼物,亲自提着张三硬放下的礼物送他出了门。张三心里乱糟糟的说笑不笑的神态连自己都感到难受。这道门等于关了,谁能办来这么多手续。张三在回去的路上想,这些手续要牵扯多少单位多少人才能办齐,办齐这些手续得花多钱。这是个典型的软门槛么,看来银行这扇大门是敲不开了。沮丧的心情像落水后又遭了痛打的狗。
乖娃却神经般改变了已往只会泼冷水的作法,这晚硬把张三搂到怀里。张三心烦不愿她搂,再说乖娃不象电视上的女人娇滴滴的让人心疼,基本上算个五大三粗型的。浑身的肥肉,奶子比老碗小不了多少,胳膊粗的没了线条,她搂人还要一条腿搭在张三身上,压的张三难受。乖娃不管张三的感觉,硬把他拉进自己的被窝,照原样搂住了。一只手从张三胸口自上往下的抚摩,给张三顺气。张三唉一声,乖娃就接一句:“别急,再想办法。”再唉一声,乖娃就重复一遍她的话。
难畅的烤鱼似的翻了一个晚上,两个人都没睡好。张三一会儿坐起来喝口水,一会儿又抽一支烟。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两个人又不愿起床,想不到起来该干什么。
经过一整天的整理思路,两口子认为攻下工商局最重要。薛局长从国外该回来了吧,拿不准人家领导的事。等了几天,张三养足了精神,瞅准了一个晚上,又提着那包随他出入过好几家领导家门的礼物出发了。薛局长的家门口有一个小路灯,光线灰灰黄黄的不很明亮。这点亮光让张三为难了半天,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敲响了门,却久久的没人吭声。他从门缝看进去,客厅有日光灯雪亮的光,又敲,边从门缝往里看。一个妇人在客厅里走动着,张三想人家可能在看电视,没听见,再敲了一会儿,才想起按门铃。那妇人终于出了客厅门:“来啦,谁呀这么使劲敲门,着火了么?”张三不知这句话该怎样回答,退后一步静等门开。那妇人到门口并不开门,只问:“是谁?”张三吞吐了半天答:“我。”“你是谁?”“我是窦村九队的张三,找薛局长。”“已经睡了,有事明天去办公室。”不等张三答话,妇人的脚步声离门而去。
张三的话还没说完,可没办法,不得不回去。第二天去工商局时,嫌提着礼太显眼,决定先去探一下情况再说。工商局在杂果市场的边上,这个张三知道,直接上到六楼。看见薛局长的办公室人正多,他在外面等了半天,在门口露了几次头。每次露头都希望薛局长能看见,所以每次都是先笑好了才露一下,薛局长似乎并没发现他。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人,他赶紧先笑一笑,那人面无表情的对他一瞥,他又嘿嘿一笑。跟在那人后面问:“同志,薛局长在不?”这简直是句废话,薛局长在办公室他是看见的,那人没回头说:“在。”拐进另一间去。
张三再回来,硬着头皮笑着脸进去了,薛局长并不认识他,可他是认识局长的。顾不了人多,说:“薛局长,我有事。”不等薛局长开口,一个小青年问:“啥事?”张三答:“想办个厂子。”小青年端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直没变:“去找主管的阚局长,啊不,去找业务股室。”张三看着局长问:“哪个股室?”小青年有点不耐烦了:“到二楼找登记股,去吧!”
张三在二楼转了一圈,没找到登记股,下到一楼找到了,一个女的接待了他。这女的没听完张三的话,就接二连三的接电话,放下电话说不了两句话又想起什么事情来,再拨给别人,嘻嘻笑笑的。张三听见都是约饭的事,还给谁说病了都不来看她,光知道吃饭叫人,懒懒的腔儿娇声如莺,说到小声处,张三就听不见了。他装着不去听人家电话,好不容易这个女人才把电话放下。给张三说:“要办手续先得验资、看场地、审核资格和项目。如果要办股份公司,还要看股东的协议,各方入股情况。要办合伙公司,还要审核合伙人资格和到帐资金。”张三根本不知道工商局的这些规定。他就不懂什么合伙、私营、股份、独资一类的事情。只想办个厂子,现在才知道还这么麻烦。问那女的:“是我一个人办,咋办手续?”“一样的,还是要先验资、审资格、看场地、报产品……”手机又响了,那女人一句话没说完赶忙拿起手机说话,未张嘴先一连串格格格的笑起来。张三想告别又等不完这个电话,站起身,那女人往外摆了摆手,张三就势出去。
回到半路,碰见了五队的队长,这是张三办事以来唯一合作愉快的伙伴。虽说喝酒多了一点,可人家在那块地上没刁难过。队长拍了一下张三,习惯的呵呵笑了:“最近事情办的咋样?我给你说点事,那块地出了一点问题。”张三惊得魂都出来了,傻棱着。队长接着说:“土地局有规定,荒芜三年以上的土地就要罚款。自从瓦罐窑搬走后这块地都荒四年了,土地局的人上门来问,我说承包给了你,那人就让你去土地局办个什么手续。说要审查土地的用途,使用面积的大小,乱七八糟的我也弄不清,你快去一下。还有,听说郭县长的二儿子也要这块地,村上顶不住了就会答应的。你得抓紧,手续办在那个小流氓前头才行。兄弟,哥到现在只坚持给你,可那个小流氓谁惹的起。他老子当县长,连镇长都要给他帮忙,小流氓想用那块地还不是他老子的一句话么。”张三头里面钻进了一窝蜂,嗡嗡的响。垂头丧气的回去,又爬上了床。乖娃真乖了,远远坐着不敢去问。
秋天,果农不能出售的果子,烂掉的又一车一车的倒在了河沿上、地畔旁、道路边。又酸又臭的气味熏的满城人恶心想吐。
入冬前,郭县长二儿子的果汁厂挂红开产了。彩旗飘着,彩球悬着,下面挂着长长的竖幅,上面都写吉利的话:“热烈庆祝果汁厂试产成功。”大门两侧也贴对联:“人气旺财源旺旺在四面八方,生意盛心劲盛盛在一年四季。”鞭炮从早上响到晚上,祝贺的小车从厂里排到了厂外,过节似的热闹。这些都是乖娃告诉张三的,还说看热闹的人很多,厂门口摆放着一面墙大的镜子上写着恭贺单位,其中就有工商局,土地局,民政局和银行,听人家议论这个厂子投资了一百多万。
奇怪的是,第二年秋天,张三照样看见随处倒掉的果子,满城照样是酸臭味弥漫着。
2004年11月2日下午
草毕于西北税务学校
8日改毕于同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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