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管员的故事

专管员的故事

　　钢琴舒缓的旋律从古塔税务所院子徐徐飘出，行人的步履也因此慢下来，从所大门口经过时都要极快地向里望一眼。在这个小镇上懂钢琴的人虽不多，但音乐天然醉人的调子足以让每个人迷恋。

　　乔言从钢琴前站起来，拉了一把蜷卧在沙发中的帮军，帮军迷瞪着起来，长长伸了个懒腰道：“我一听你弹琴就想睡觉，你的催眠曲儿水平真高。”乔言捶了帮军一下说：“对你这个音乐盲人真没办法，彻底没救了。”

　　两个人从娱乐室移到乔言房间坐下，喝茶抽烟，又重复起这一年多来一直讨论的令他俩头疼的问题。

　　“帮军，路秀山这家企业所上让咱俩管这么长时间了，你对他还有没有别的点子让他就范？”乔言双脚搭在桌子一角，半坐半躺在沙发里说：“还要合法。”

　　帮军说：

　　“别老想路秀山了，想想你三十二岁怎么还没有老婆。”

　　乔言不语，帮军自知言失，呐呐着道：

　　“没有什么好点子了。”

　　自从所上安排乔言和帮军分管路秀山的塑料厂以来，他俩就从没安稳过一天。每回去厂里，工人不是说厂长去了外地就干脆说不知道，厂子也是开三天停两天，一年多来，只和厂长在路上遇见过一次，长什么样现在都忘了，两个人想了不少办法都没能凑效，对待这个不怕开水烫的死猪，他俩一时还真举足无措了。

　　乔言踱起来站在房门外的台阶上，放眼北望。见金栗山山脉静静地横卧在灰灰蒙蒙的原野里，看不清她的容颜，只那连绵起伏如波如涛般的轮廓一幅剪影似的横亘天边，山麓乌蒙蒙一片，看不清村庄和往日天女裙带似的小径，很静谧很寂寞很沉重。

　　树上的叶子时不时极不情愿地飘落下来，着地的沙沙声是绿色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声叹息，树枝上仍挂有几个七零八落的灰黄的叶片，因无力改变即将来临的厄运悲哀地呜咽着，树瘦了。路边一度肆虐地荒草，现在毫无狂野之态，对抗不过季节也不得不褪去绿装，变得惨白或黄软平伏在地面上。田野里的麦苗已蛰伏，变得温顺绵软的样子，顺从了季节的安排。山那边飞过来最后一行大雁，鸣声哀婉，开始了万里征程，直指南去。天沉沉压下来，不胜负重似的要与地面接合了，一股风从田野上走走停停过来，让你感觉到了它无情的冰冷。不觉中，秋天已来多时。

　　乔言看见院子中间的小花园里，那黄菊仍争强好胜，黄黄灿灿地，冬青的颜色绿里透黑墨成了一片，几个虬蟠着枝干的风景槐，早已在人们无意中经受了落叶的痛楚，弧零零缩抱着干瘦的身子，时而极不情愿地摆动几下，委屈的样子也实在可怜。

　　“无绿的季节是无情的啊。”帮军叹着气在屋里徘徊，时而望着门外的小花园又说：“我不喜欢这个苍白白灰茫茫的季节。”

　　乔言说：

　　“错了，帮军，秋天是接受生命的季节，有了秋天的苍白才能繁荣来年的春天。”

　　帮军说：

　　“反正这个季节我是最无聊了。”

　　两个人拌了会儿嘴，又编顺口溜逗笑，一个说：一辆车子一支笔，1234567，干了十几年，还是没出息。一个说：大门紧闭，小门紧锁，彩旗如林，厂里没人。说过了又觉着没趣，扯开嗓子吼《红灯记》中李玉和的唱段，词却改成：我为党做工作/很少贡献/只担心税收任务/没有收完

　　唱过了，一下子谁又都不说话，沉默良久，乔言说：路秀山两个月没入库一分钱了。帮军说是啊。旋又沉默。

　　最近两个月来，乔言和帮军没少跑路。帮军的红色50摩托，所里人戏称是“红公鸡”，前后轮胎已经换过了五次，过两天机器就得开镗破肚，花几十元跑不到两天又没了力气，只冒烟不动弹。气极了照准机器狠踢一脚，再骂一句你这个“死公鸡”，却又呜嘟嘟地跑起来，气管炎一样的猛喘，浑身散架似的颤抖不已。帮军说，咱俩这个跑法不行，我这红公鸡都快断气了。乔言说：快断气吧，它不断气我就断气了。帮军哼一声不语。那红公鸡现在正蔫里叭叽地等在门口，头歪向一边，为自己病入膏肓无药可治而自怜，看那单薄污脏的身子怪让人心疼地。

　　每次两个人骑“红公鸡”嘟嘟到厂里，见不了厂长就去他家。家里一个黄脸女人，嘴象刀子一样快，能说会道，没完没了。不待他俩坐下就唠叨：税务同志呀，别说缴税了，电费都凑不齐，管电的一群瞎虫虫，硬瞪圆眼断了厂里的电，你哥愁得大把大把掉头发。

　　乔言和帮军只好坐下来耐着心听，中间插问一句：厂长说啥时能回来？女人就发狠声数落：他不回来最好，我看见了就生气，先人吃了泥啦，人丢尽了。村上有几个烂嘴婆娘见了我就挖苦，‘你男人挣大钱呢，你还忙奔个啥，快享清福吧！’明摆着糟踏我么。女人说着就拉开了哭腔：过过去厂厂子能挣钱，几个婆娘专捡好听的夸我，人俏模样惜。现在好啦，厂子快倒闭啦，给人家嘴里抹糖都说是苦的，翻着白眼剜我，我我只有受着，这慌慌日子我都不想过过啦。

　　只等女人诉完了，泪擦干了，他俩才有说话的机会：嫂子，厂长回来了让来税务所一趟，有紧要事情得和他见个面。女人眼红红地应一句：等回来了再说。

　　这样子跑了两个月就是见不到路秀山，传呼打了无数次就是不回音。最后所上决定对塑料厂实行了强制措施，查封了厂子，还是不见厂长露面，整个厂子又别无它物，只好暂时搁下从长计议。

　　在这个秋季的日子里，乔言和帮军只有闲聊，评议那“红公鸡”。乔言又想这路秀山总不会从此消逝吧，厂子停产了可以不回去生产，总不能不回家生活吧，不可能。

　　乔言说：

　　“帮军，晚上十点以后咱再去他家里看看。”

　　帮军说：

　　“去过多少次啦，没人。咱又没有夜游症，疯跑啥。”

　　乔言说：

　　“再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就碰上了。”

　　帮军思忖一下说：“随便你吧，让我先去给‘红公鸡’按摩一遍。”

　　是夜，月清风缓。冰冰凉凉的月亮静静地明晃晃地嵌在深邃的天幕上，田野一片茫茫，似清似浊的夜色增添了不少的寂寞荒凉。仰头望月儿圆圆，想十几年的税收基层工作，就这样忙忙碌碌过来了，其中的滋味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啊，知道山石的陡峭，知道河水的冰凉，知道夏日的炎热，知道隆冬的彻寒。多少个日日夜夜，收税人就是在这寂寞中度过的，那不眠的夜是那样的慢长，那久耐寂寞的情绪啊是那样的焦燥，从一个地方调到另一地方，只是那份心情终究难变。这是怎样的嘶喊和无耐啊。十几年得失是什么呢？一时难以定论。

　　乔言坐在红公鸡后面，脑子一片茫然。忽又想到多少年前了，也是同样的秋月高悬之夜，风凉丝丝柔软软地，月下的情人一前一后站在镇子外的小道上，长久不语。末了女的说：言，你恋这里什么呢？水南虽是个小城市，却总比乡村好吧，再说你父母也在那儿，你一个人孤单单在这儿就忍心我一人也孤零零地吗？你这样做很无情也很傻的。

　　风儿静止了，月儿静止了，你看她时，她羞怯地躲进一朵浮云里去，四周暗了许多。杂草中偶有夜虫低鸣，夜风更凉了，他禁不住一个寒颤，问：你冷吗？女人嘤嘤嚅嚅应道：我太冷啦，我们回水南吧，不为我也得为你父母着想呀，你是独子，他们再没依靠了，回去吧。

　　乔言离不开这儿，这儿有他的事业和追求，他的根就在这莽岭上，在山南无垠的平原上。女友的声声呼唤令他心碎，可他仍难以抉择。乔言知道，有情人应该长相厮守，这是他们的权利，这是他们一生都在追求的目标，不图钱财的富有，只图有个温馨的小窝就满足了，真的就满足了，可就是这个小小的愿望他也无法让她实现。

　　乔言在日记中写到：幸福是一种感觉，就在软绵绵的床上，床上暖烘烘的被窝里体会这种感觉；妻子在丈夫高论不可能实现的梦想里体会这种感觉；在孩子放学回来高喊爸爸妈妈的叫声中体会这种感觉；盯着每月仅有的几张票子安排油盐酱醋的开销中体会这种感觉；在妻子的洗衣板里、在丈夫的烟里、酒里、在节省了几个月终于下决心和丈夫一起给妻子买回来的一件花裙子里体会这种感觉……

　　是啊，这是一种纯洁，高尚，真实的感觉，是爱与被爱的感觉，是短短一生最值得留恋的感觉，是带给人们生活勇气的感觉。这种感觉我们愿意付出一生去追求，无怨无悔，我们完满人生要与这种感觉分手的时候，是何等的痛苦和不忍啊！

　　乔言凝视着今晚的月亮，想了许多又好象没想什么，那姑娘应该早为人母了吧，她还那样清纯可爱吗？想她今夜早已入眠，微酣声起或呓呀梦语，她身边可有人为她轻柔拥被？怎么她流泪了？怎么她身边今夜无人？怎么哭了？哭醒了孩子，什么时候她学会了：睡睡，猫推碨碨的催眠曲儿……乔言脑子进入了漫无边际的虚幻当中。

　　一阵冷风吹醒了乔言的幻觉，月正中天四野仍茫茫。两个人折腾了半夜还是没找见路秀山。赶回所上时已近黎明，月亮淡淡地轮廓似要消褪在西边的天上。他俩站在了大门外没去敲门。

　　黎明前的夜是宁静的，远处有几声鸡鸣和狗叫，却并不妨碍这片清静。俩人感觉到了深秋的寒气，不自觉地裹紧了衣裳。街道东头谁点燃的一堆柴火还在明明灭灭，巷子里有了小学生互喊着去上学的声音，远处传来起早赶买卖的自行车的铃当声。月亮是已褪去，东边有了鱼白，四周的景物渐渐明晰了各自的面目。帮军挪挪身子凑近乔言说：乔言，在这种静悄悄等待黎明的静谧中我猛地想起了你的钢琴声。乔言说：就是黎明前平静的抒写。帮军说：黎明前充满生机的声音很多，你的琴声太过于寂寞。乔言说：你还有救。帮军似有点明白了乔言惯弹的曲子的含意，也有点明白了乔言那不言的内心世界。他深情地看了自己同事一眼，被他在事业上的执着深深感动了，也为他甘于寂寞的抉择深深婉惜。

　　两个人仍静静地站在门外，他俩遇着这样的时候太多啦，不愿意吵醒其他人就静站着等候天亮。帮军在门外转着圈，递给乔言一支烟，两个人点着了，帮军又说：我们这么多年了起早贪黑不避风尘雨雪，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在这干旱贫瘠的山边度过的，从没有体会过年轻人应有的疯狂和潇洒，也没有发到财更没有升到官，你说图个啥呢？乔言深深地吸了口烟，慢慢地又吐出来说：你说图个啥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