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得老汉膀阔腰圆,身高马大,头圆如球,常年四季剃得精光,红肉肉地难藏半丝污垢。衣着随便不讲究,只胡乱挂一半件衣裳就行。脚肥大,没福气穿皮鞋,时常趿一双条子绒松紧布鞋,扑踏踏过来扑踏踏过去。如果税务所有事找他,老汉即刻就到,全不见了疲塌懒散的样子。
老汉性子豪爽,见不得愁眉苦脸,也耐不住稍时寂寞。真没了事干,就喜欢骑着半新不旧的100型摩托车嘟嘟到街东又哒哒到街西。别人无事闲得要死,他却只是埋怨天短。如果没有烫屁股的紧急事情要办,爱管邻里百家的事情,好为隔壁连墙协调关系,给东家婆媳说几句人世上的道理,又劝西家儿子眼里要有父母。
今天头明搭早老汉来到所里,说要去河西了解腊胡砖瓦窑的生产情况。刚走了不久天就刷刷地下起雨来。税务所的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聊天,谝一些道听途说的新鲜事情,实在无话了就下盘棋,吼一曲“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歌曲。下棋的便用卫生纸塞了耳孔,说话的嘴里含着对方耳朵还听不见
。院子里雨水漫流,千点万点嘁嘁嘈嘈,水面上起了一层水泡,倏乎明灭。花园里几株月季被雨打得零零落落,花瓣随水漂流了去。过得一壶茶功夫,雨越发大起来,急急落落,雨线斜斜地交织起来。大门口已起了雨雾,院子积得半尺深水,排泄不及,那月季的枝条已平铺在了水面上,可可怜怜再无半片花瓣,尽失容颜。雨声急切如油锅里倒进了水,满地炸开层层水泡,水面又凹下无数小窝。下棋的、唱歌的、聊天的都被雨声所吸引,都站在屋檐下惊叹不已。
大门口跃进一个人来,刚踏上台阶又滑了下去,只听叫道:“这雨下得美,真正成了面汤里的老鼠!”听叫声是秀得老汉的。所里人都喊:“快进来!快!”小胡拿了把伞扑进雨地里去接住老汉,连拉带扶进来。老汉浑身已经湿透,站着脚下就是一滩水。让坐不坐嫌湿了沙发,只喊:“美!下得美!”
国华问:“下雨你不安宁呆在家里,乱跑着干啥??”
“咋能享清福呢?”老汉端起半杯凉开水,咚咚地灌下去说:“我去腊胡的砖窑上转了一圈。”
国华说:“不要命啦。”
老汉说:“唉,谁知道天要下雨哩,摩托还在窑上,泥里水里我走回来的。”
小胡说:“借把伞遮一下也能好点儿嘛。”
老汉说:“不用,老天爷的赏赐不能拒绝。再说咱农村人难得洗个澡,这一下身子干净半年。”
国华问:“这趟白跑了吧?”
老汉说:“错!正赶上时候,我和腊胡碰了个面对面,他砖窑的情况现在了解清楚了。”
小胡泡了杯茶端给老汉,老汉猛呷一口,“唔…唔…”两声叽咕咽下去,咝咝地倒吸着凉气说:“烫死你叔!”
小胡说:“说了是热茶嘛。”
“是叔贪茶,不怪我娃。”轻拍两下嘴,移步坐到一个钢管椅子上说:“这皮椅子不怕湿,腊胡砖窑前天开始冒烟,是十八个窑门的轮窑,除了两头的车道还有十六个窑室,每个窑室装2万块砖,五天烧一圈火,日产成品砖二万块,小子见了我是内行,浑身筛圆啦,哈哈哈……”
说起秀得老汉,是蛮有意思的。九四年乡上选乡级人大代表,因他待人热心,乡情好就被选上了。从此秀得老汉认为,乡上的工作哪儿群众不满意就有他的一份责任。整天找书记找乡长,汇报群众的想法,庄稼的收成,农民的负担,学校的收费,烦得领导见了他进大门就躲。只当了一届代表,改选时他的票数还很高,经过民主集中,他就落选了,乡政府才得以安宁。
去年,所里在社会上特邀了几个行业纠风义务监督员,秀得老汉名在其列。这一下老汉又忙开了,除了监督税务人员外,他又担当了协税的工作。全乡的垴垴坎坎,村村落落三天跑了个来回。谁在自家后院养了几只鸡老汉都一清二楚。有了老汉协税,税务所的工作一下子主动了许多。
这样一来,街道上做生意的人见了老汉先是渗风凉话:“秀得叔,税务所恐怕每月给你几十斤猪肉的报酬,吃得又肥了一圈。”老汉声大气粗:“没一分钱,咱是义务干这事的,你小子想少缴一分钱只要能逃过你叔的眼睛和你小子的良心就行。”
年龄相当的连开玩笑带挖苦:“肉哥,自从当了狗腿子后,眼见得你的下水又流油了。”老汉巅着噔噔地跑过去捶他几下。这些事情天天都有,老汉也不放在心上,照样忙着跑东跑西,了解税源情况。
腊胡这个砖瓦窑,就让税务所头痛了好一阵子。他的窑场处在一处高崖下,地势起伏果园棋布,不易掌握其详细生产情况。去年冬季停产请了长假,说今年春上不烧窑,这不又开始烧了。多亏了秀得叔,不然还不知道他要胡缠到几时去。
第二天,街道上仍泥泞难走,穿了雨靴的脚不择路随便走,没雨鞋的提着裤管跳着走,小孩子没有顾忌,不管穿什么鞋,只在泥最多处淌着走,追打嘻闹。不小心弄脏路人衣服,遭一句骂,孩子们不计较又跑开去,脚下泥水溅起老高,又惹人骂。所里四个人去供销餐厅吃羊肉煮馍,一溜串贴着墙根往前挪。
“你几个咋去呀?”秀得老汉站在街道中间,膝盖往下全是泥,看不清穿了什么鞋,他那不择路的脚就扑滋过来。小胡让一块去吃羊肉,老汉连着摇那肉肉地圆头说:“不吃不吃,那羊肉还不如泡碗开水馍蹲在羊圈里吃有味。”
国华笑说不去别作贱人家羊肉馆。老汉淌着过来叫住小胡,告诉他刀子巷王小根家刚开了一间杂货店,投资五千多元,生意还不错,让小胡吃完饭去看看。
四个人坐进羊肉馆,羊肉泡馍热腾腾地端上来,只听着老汉吼着秦腔从店门口过去:
……
妹妹行礼哥不受
只恐日后照顾不周
……
老汉的秦腔声渐远,所上几个人边吃边聊。这时就从店门口风风火火地扑进来一个女人,进门大叫:“国华!小胡!”满店人都停下筷子,愣着神瞅那女人。所里人都认得她是秀得叔的女人,平日里都叫她婶婶。小胡站起来应了一声,卷过来一阵风。婶婶急问:“你叔哩?!”小胡说刚从店外过去。
“屋里着火啦,这老鬼死到那个婆娘炕上啦!”婶婶着急声音就大,未了有了哭腔:“你几个,快去救火!”几个人放下筷子跑出去,顾不得顺墙溜,稀泥窝里跑过去,边喊:“快去救火,着火啦!”
四个人打着趔趄跑,老远就看见秀得老汉家里黑烟滚滚,浓烟中夹裹着火焰呼呼往上窜,一群人乱糟糟地正提桶端盆往火里泼水,火势只是越发大起来。老汉大儿子急得在院里团团转,国华出主意让上房顶去用耙子刨开房面上的瓦,抽几根椽出来,拆一道缝就断了火路。
老汉大儿子提耙上房照样做了,果然火势不再漫延,又一阵泼水也就灭了。老汉大儿子从房上下来,已熏成了墨黑子,蹲在墙角不动,只当是一截烧焦的树根,间或眼睛转动露出白眼仁来,才知道是个人在那里。
第二天,国华和小胡去老汉家看望,见老汉已经叫来了木匠,准备动手修缮烧毁的三间上房。
小胡问:“是谁放的火?”
不待老汉回答,一个木匠说:“你叔这几年护税没少得罪人,说不定是谁放的火。”
老汉说:“放屁,就是得罪了人,放火只可能烧了前庭房,咋能烧了上房?难道放火贼跑到后院来放火。再说咱后院和菜叶家对着,四面的人,谁能连着翻几家的墙去后院放火?别疑神疑鬼,今天烧了咱,这是预示财门要开了,等着看我发财吧。”
婶子没好口气说:“看你能发一副棺材。”
腊胡这一天来到所上,态度殷勤,逢人递上一支纸烟,如实申报了自己的生产情况,缴完税款后弓腰摆手地走了。下午,小胡从刀子巷回来,大骂王小根胡搅乱缠,不识道理,是个实足的法盲。国华劝他说纳税人中什么人都有,泛不着这样认真,气坏了身体可是自己的。
此后一个多礼拜,国华和小胡搭邦子跑了几家钉子户,回到所上,一身尘土,累得躺倒就能呼噜一整天。有一天,小胡从街上回来,说在南头汽车站碰见秀得老汉,老汉说婶婶病了,国华自语真是遇祸成双。
隔天早上,所上几个人买了四样礼,去了老汉家。老汉在脚地杌子上坐着,婶子硬撑起身子招呼,老汉接过东西掂在手里嫌破费了,埋怨自己人接来送去像个啥样子。小胡说我们是看婶子的。
“噢,那就收下。”老汉泡了一大壶“陕青”,递了一圈烟又说:“你几个看看,好好地几十年,说病脖子上突地就出了疙瘩,平日又没个预兆。”
国华说:“病来如山倒,谁也测不来个准字。”
“快喝茶。”老汉提着茶壶磕碰着杯沿说:“王小根那事办啦?”小胡答:“办啦,月税定了五十六元,以后每月到所上缴税。”
“你几个……”婶子又撑起身子说:“以后你叔就不协税了,招来骂不说,天黑我就提心吊胆的,替你叔担心怕挨了黑砖。再说,好好地就能着了火,我病倒了,你叔又检查出了糖尿病,女子家里也不安稳,前几天女婿喝了农药,这些事情不是凑巧,是你叔得罪的人太多啦。”
“说到那里去了。”老汉声音提高了许多:“人病是自然发生的,不协税的人家里就没有病人?就不着火?根稳妈家里前几年烧了个一干二净,是谁协税了?不要胡乱联系,协税招白眼,人在背后指脊梁是肯定的,可这些不算个啥,你几个不要听你婶子胡说。”
“我咋是胡说?”婶子有气无力地说:“你又不是国家的人,祖辈都在这里,瞎了乡情咋住下去哩?”
老汉说:“人得罪不完,也活不完,你放心吧。”
说起这几年协税,老汉的经也不好念。起初,纳税人在人前人后挖苦作贱老汉,甚至在他儿子儿媳面前也说长道短,气得老汉儿子没少跟人打架,老汉知道了劝儿子不要打人。儿子也生气老汉的作法,可惜天生言短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说服老汉。老汉是个犟脾气,认准有理的事情就要一干到底,他也反思过自己的言行,认为没有错。
税务所在全乡三万多人中才特邀了五个义务监督员,其中四个不是政府领导就是企业厂长,只有他一个老百姓,这说明税务所相信他,说明他是个办事公道的人。自己不光监督纳税人,也曾多次向所里领导反映过税务人员收人情税的事情。老汉认为自己干的是有意义的事情,自己没有错,没有错就得干下去。
“对,就得干下去,咱不能白当监督员。”
“真拿你没办法。”婶子说。
过后几天,国华在顺阳乡一个老中医那儿专门给秀得叔开了个专治糖尿病的偏方
红枣三枚,小黑豆五颗,
核桃两个,花生米九粒,
黑米二十四粒,
柿树的干叶子二至三片
按这个配方熬在一起,一天三顿,必治此病。让老汉试了,果然见效。一个月出去,老汉病情减轻了许多,四个“十”号变成了两个。老汉又欢起来,时不时就哼一段秦腔
……
妹妹呀
今晚月光暗
……
婶子听见了,笑骂一句:“看你叔是个洋性子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