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锅巷巷
民国十八年,饥荒肆虐,哀鸿遍野,饥民如蚁遇水一层一层死去。渭北金粟山流出一条河,这河叫顺阳河。河两岸人家过去多年不愁吃喝,现在也只好省着吃,勉强忽弄肚子,对付着过活。时间长后人皆面露饥色,见能吃能喝的眼皆大放贪光。那年月,如果同时有一块金砖和一个窝窝头掉在路上,肯定都扑到窝窝头上去,抢不着的人就会捡起金砖用力砸那得了手的,金砖也只当瓦砾一般。说这河西岸边有个堡子,东西南北巷子交叉着把堡子又分成了许多大巷小巷。于是就有了吴家巷、辛家巷、住四巷、东巷……
单说这住四巷,只缘一条死巷子,南北两边各住了两户人家,共住了四户人而得名。叫得快了往往就喊成“猪屎巷”,人觉有趣,都就这么叫了。住四巷的人不悦意,有人问时不愿意说住处。解放后生产队长分活时还叫:“‘猪屎巷’人听着……”那四户人就骂:“爷听着哩。”
住四巷北排第一家人孟姓,家中老兄弟四人,偌大一院子房,只是少了女人。四兄弟从小丧父亡母,互相拉扯着长大。要数这孟老二身高膀圆,在四兄弟中说话算话,就当了掌柜的。过得几年,合四人之力给掌柜的娶了一房河南媳妇。日深年久地得了儿女,只是连着生了三个女儿,膝下无子,四个兄弟都着急,一直挨到孟老二四十五岁时才得了儿子,四兄弟皆视作掌中宝贝,心愿这儿子长大能做大事光耀门庭,就注重给儿子取个响亮名字,想得多日最后商量了叫孟明礼,含知义懂礼,明白忠信之意。这年正是民国十八年,日子难过,若得好吃好喝,先照看明礼娘俩。明礼满月这天,四兄弟早早起来,灶火口熬上了一大壶黑糊茶叶,老兄弟四人各分得一个窝窝头啃着,再舀一碗这黑汁熬茶喝了算是给儿子过满月打了牙祭。孟老二女人却出奇地有了一碗黑面糊汤吃,汤中显眼地有几根形似苜蓿的菜叶,这当是奢侈之极的一碗汤呢。四兄弟吃喝完毕围着那唯一根苗转来转去,说些吉利话享受人间乐趣。
也就在这天,堡子里来了外地一对父子,听口音是山东人,老汉却不直说籍贯。这老汉高个瘦身,手大脚大,脸色乌黑。说他的儿子是多年前在路边捡的,这儿子又哑又聋,一米五上下身材,出奇地有一身好力气,身体也乌黑瓷胖。这年月能有这样身体真不容易,也可能是心宽体胖的缘故。哑巴不听不想,肯定心宽,自然不论吃什么,胖起来也会是吹气似的。父子两个无处落身,在巷子边蹲着过夜,靠白天给人干点零活儿糊口。这样子熬磨着几个月过去,全堡子人觉得这父子两个虽可怜,人倒实诚。也活该这对父子命壮,孟老二家中虽有中年四丁却不嫌多,收了这对父子在家住下,让白天给别人干活,晚上住在他家里也免了在外面的风寒。这父子俩千恩万谢,得空就殷勤伺奉孟家大小,逃荒的人可怜总是随遇而安,歇得下身有口饭吃就能安身。时间久了,孟老二知道这父子姓鲁,打铁出身,儿子叫来生,当然来生并不知道自己名姓,喊叫来生他只会“呜啊”地应对。孟老二鼓动鲁老汉重操旧业, 老汉问:“行不?”孟老二肯定地回答:“行”!
说干就动手。第二天在巷子口贴墙搭了一个木棍棚棚,垒得一个铁匠炉子,炉边支了铁砧,大小铁锤,火夹子一应收拾齐全后就烧火试锤。这鲁家父子勤快,每天早晨天擦亮就已生好了炉火,真是老铁匠,风箱一拉一送都有讲究,口诀是:拉长送扎,烧红再搭,拔着聊着,身身摇着。红火就呼呼地直往上冲,并且省煤。每天微明这炉火就照得四周红彤彤一片。冬季早上有小学生路过这里都围上来烤火,鲁老汉的哑巴儿子来生就轻拉风箱让小学生烤火取暖。待家家有了响动时,铁匠铺子早已“嗵…当当…嗵…当当…”地响成一片了。鲁老汉父子真个勤快忠厚,堡子几十户人家谁来打造一个刀刀、镰镰、铲铲的从不收手工费,还一律用了自己的好钢好铁。鲁老汉不在铺子时有人来取刀刀,哑巴来生递过去,不待你掏钱,他双手在空中乱摆着挡你的手,嘴里“啊…啊…”地发急声。你真给了一个二个钱,这来生便抢上一步拽住你裤腰带不放,塞钱给你,不接不撒手。来人只好笑着念道:“这孩子,唉,这孩子。”只好又收回钱。来生才笑笑地松开手,又去叮叮当当地敲,不再看你一眼。别说这生意小,糊口是完全有保证的。
如此日日年年过去,有人再问住哪里:
“烧锅打铁那个巷巷”
又嫌咬口,干脆就答:“烧锅巷巷”从此这“住四巷”就正式更名为“烧锅巷巷”了。
鲁老汉也是地上活物,人面前走动的角色。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也知道仁懂得义。真是感德之人,每次回孟家胳肢窝总夹一斤点心或半斤茶叶,给那一根独苗孟明礼也总忘不了买三个五个洋糖。让独苗叫伯伯,逗够了才掏出糖来,这样子几十年过去了。
时间到了一九五零年冬,一场弥天大雪刚过,鲁老汉上金粟山买煤,山路险隘脚下滑空,人带车子滚沟身亡。哑巴一时急疯傻傻地胡乱跑,每晚蹴在巷子口厉声哭,声音悲惨又吓人,忽一晚堡子人没听见哑巴哭声,从此哑巴也没有了下落。
这堡子唯孟家和鲁老汉亲善,孟家当时还有孟老二,孟老四在,商量后就把鲁老汉的家当收拾了归为己有,堡子人也没有异议。这也不为过,再说这鲁老汉实在也无值钱家什,除了一个蓝花花碗是瓷的,再就是铁器,不过就是铁锤铁夹子之类,两床被褥破烂不堪,不要也罢。鲁老汉又无家无舍,几十年从没见过一个半个山东乡党来往过,他自己更没说起过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亲人。就这样鲁老汉父子穷困一世,潦倒一生,凄凄惨惨浮云归西了。
又过得几年,这孟老二吃饭咽不下只见每日消瘦。眼睛掉进了井里,瘦得没了人形,一晚在炕上翻滚嘶喊着也死了。人死定后,头已经碰得血乎乎地,炕四周的墙围子染了斑斑血迹。知道这孟老二也死的可怜,无钱医治,硬是疼死了。邻里嘴软心更软的老太婆免不得掉几滴泪嘟囔:“作孽的哟,可怜的,惨花花的样子。”掏出手帕抹那双混浊的眼睛,不忍再看。这年底,孟老二的河南女人突地拉肚子,一天七八趟地跑后,有天夜里去后院不小心掉进了粪池淹死了。至此,这个轰轰烈烈的大家,只剩下孟老四和孟明礼。这孟明礼自然就继承了五份家业。孟老四今年九十一岁,孟明礼也已逾耳顺之年,是烧锅巷巷最老的户了。
我在这个乡收了三年税,和孟老四叔侄混得灿熟,叫孟明礼是老孟叔。老孟叔一米七左右,常年四季头剃得青光,红肉肉地。长一张大胖盆盆脸,一双眼睛似乎是嵌在了肉窝窝里,滴溜滴溜转,一看便知性情滑溜。大手大脚粗胳膊粗腿,头大如斗腹大如鼓,衣服总是盖不严实肚皮,腰带上露三指宽一道黑肚皮出来。他也不去遮掩,问时只说:“习惯这样,电视上露肚子,咱也跟上露”。每每和他说话从那里都能引出来:“我有几件古董,宋朝的蓝花花翻沿瓷碗,碗上有阳文怪兽,上回门外收古董的给出八百”说话时右手在半空做着手势,连说:“八百,八百,我不卖,咱家——钱不缺!”做过几次手势后,我发现老孟叔右手没有食指,他不在乎说:“这个,有没有一个样,没有不方便的。”右手翻来翻去看着说:“只一点不方便,喝酒划拳凑不够数,哈哈哈!”没有一点伤心,反而用这伤残取笑自己。
说起这根指头,就知道老孟叔年轻时也受尽了煎熬。自从家中只剩下孟老四和老孟叔后,两个男人两代人,吃喝缝补将就着过日子。当时老孟叔二十二岁,正是饭量大费衣裳的时候,叔侄两常常饥一顿饱一顿,生一顿熟一顿。大小伙子衣裤还撕扯半尺长口子,老孟叔不愿央求别人,自己又不会捏针走线,就脱下裤子一把攥住破开的口子,用一根细绳绳扎住,裤子就抽扯成一个疙瘩。如果是衣背破了,造型就成了一个罗锅似的。这样子直熬到一九五六年春,孟老四拜神烧香,媒人托了一串串,好呆就算给老孟叔讨得附近一家女子为妻,姑娘家在湘子庙,三代无人高声说过话,也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过门后此女果然贤惠,新婚三天刚过就把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收拾得齐正正、亮堂堂地。屋里屋外清扫了几遍,前后院也栽了树,屋里有了绿色。春季去娘家捉了两个猪娃喂着。这女人勤快,天不明起来,擦擦抹抹仅有的几件家当,前后院打扫得不着一丝灰尘。接着打火烧茶,两个男人伸够懒腰起来后,洗脸水早放在了天庭,刚洗过脸,女人又端热腾腾一壶老叶子茶水出来,叔侄俩开始唏溜着过瘾。女人过门三年生了二男一女,男的健壮,女的俊巧。男的叫天泰,天安,女的叫枣叶。偏这农村人讲究大,又给孩子取了浑名,大儿子叫笨狗,小儿子叫狼狗。
有了女人有了家,有了孩子就又多一份牵挂拖累。自留地里收成不好,农业社工分低贱,难养活家里老小。可怜日子又过到了一九七八年,笨狗已二十二岁了,父子俩东借西凑了三百元买了一辆旧四轮拖拉机,要钻山拉煤挣钱。一家人忙活起来,车买好后给车头挂了红,说这可以避邪,老孟叔也戴了红花,以示吉祥。笨狗跑十里路请来一个阴阳先生,先生进门先喝了一壶小角楼,之后才拿腔做势地掐指头,半天,问:“孟老弟贵庚?”答:“一九二九年生,今年四十九岁。”先生又掐半天,眼睛眯着只不睁开,嘴里扎摸几下,一声咳嗽道:“孟老弟直性子人,我就直说了吧,今年你是门槛年,百事得小心,搞这拉运生意,怕是要有些小事发生。今年又恰遇路神十八年一次的修功,暂停巡路一年,这路没了路神护着自然就难走,所以你这拉运要千万小心,不可大意。”
孟老叔问:“可以回避吗?”
“不用,不过惊多险少,身上多少有点儿吃亏。”先生说完,不再言语只拿眯眯眼瞅那酒壶。女人听后肠子愁成了结,怀着重重的心事炒了一盘鸡蛋,又热得一壶小角楼端出来。先生这才睁圆了那双眼睛,吃菜喝酒,筷子底下不含糊,喝酒也有意弄出“吱吱”声来。吃饱喝足又拿了四样礼去,走到大门口对老孟叔说:“送你一句话,大富凭命,小富凭勤,不要太作难自己。”
先生走后,全家人说不清这拉运生意前景的好坏。女人说:“先生说无路神保护,只怕路上就不太平,说你身子多少有点吃亏,今年干脆就别钻山了。”老孟叔说:“小灾小难,每个人天天都有,无事每天还三昏六迷十二糊涂呢。问一问先生图个心里亮堂,现在看来也没什么。我和笨狗尽量小心,明天就是好日子,早起就进山,下午也早早地就能到家了。”鸡叫二遍,女人就起来,烙锅盔炒菜,一壶老叶子热腾腾放凉了又煨在锅里,只等父子两个起来吃喝。女人坐在灶火口木礅上,看着灶下柴火哔哔剥剥地着,想了好多心事,想到心软处,就撩起围裙沾几下眼窝。又往灶下塞一把麦秸烧着,动作缓慢轻微。过了许久,女人望望窗外,天上还有几颗寒星忽闪着,天色深蓝悠黑。村中有几声狗叫,后院鸡窝传来乱糟糟“咯咯咯”的鸡声,扑楞楞几下又复平静了。黎明前的黑夜寂静的要凝固了,女人想得多反倒全忘了,脑子一片茫茫,只觉心里慌慌着乱乱地。锅里“咝咝…咝咝…”几声,女人起身翻锅盔过来又烙另一面,灯下看焦花上得正好,脸盆口大小的一个锅盔软兮兮,热乎乎地。房子有了响动,老孟叔哐哐当当起来后,手提着裤子在房子门口大声小便,不等尿完就喊:“笨狗!笨狗,起来,快。”笨狗一骨碌爬起来,跳下炕撞倒了杌子,“咣当”一声静夜里传出很远。
父子俩吃饱喝足驾了四轮车往金粟山里去。女人收拾完毕,天已大亮,又伺候老公公孟老四吃过喝过,就又洗洗涮涮地忙家务事情。
一晃到了年底,父子俩共拉运四十七次,挣了一些钱,一切又都平安,全家人高兴。老孟叔决定停运过年。全家每人做了一身新衣服,买了三瓶酒,四斤肉,十二斤红白萝卜,五斤大葱,五斤豆腐,一大捆蒜苗,准备停当了要过一个殷实的春节。停了拉运后女人松了口气,不再担惊受怕了。整日挂了笑在脸上,抽空就从柜里拿出包袱一件一件抚摸着细了心看一家老小的过年衣裳。想自己结婚二十几年来这是头一回过年制办新衣服,欣喜得偷偷抹了几把眼泪。父子俩没事整天就在院子里收拾那四轮拖拉机,这日子好赖就全靠它了,擦着谈论着:
“亏得这机子出了力。”
“可不是,手头活泛多了。”
“笨狗,你去摇一下车,听听声音正常呣?”
笨狗极快地拿了摇把发动车,只一下机子突突地转起来。“哟哟…哟哟…”老孟叔一声惨厉叫喊,昏倒在车边。女人正在收拾包袱,听得叫声撒手往外跑,见笨狗搂着老孟叔右胳膊使劲往外拽,只是拨不出来,机子还在突突着。
女人急叫:“快、快、快、快,关了机子!”
笨狗这才醒过神跳上去息了开关,用手使劲转着三角皮带,女人搂着老孟叔胳膊往外拉,终于拉了出来,右手食指半截手指却血糊糊了。十指连心,当时老孟叔就昏死过去。
走得多家医院,伤口感染总是不能愈合,只好齐掌截了食指。从此老孟叔右手只有四个指头。老孟叔认为灾难已经过去,就又连着经营了几年四轮车,果然再没事故发生。挣了一些下苦钱,折价卖了四轮车又得几百元,翻修了房子,置办了几件家具,给笨狗娶了一房媳妇。这媳妇是给老孟叔医过手指的一个医生的妹子,也是诚实憨厚人家,笨狗婚后另立门户,得一女一子。
老孟叔女儿命窦,嫁得三次方得安宁。小儿子倒争气,考上了一所农业学校,现在县上苹果办工作呢,人都叫他“孟技师”。老孟叔提到这个儿子,合不拢嘴地说:“挣国家钱呢”。
你如果有机会到了烧锅巷巷,见了老孟叔,他只要故作神秘说:“我有几件古董,宋朝蓝花翻沿瓷碗……”你千万别相信,我听好几十遍了,从来没见过这古董,也没见过门外收古董的来过。或者他又说:“民国十八年那会儿,猪屎巷的故事多哩……”你也别相信,他每次讲的都不一样。最近这回,又给我说山东鲁老汉家来了人,说那哑巴来生开了个企业,生产“大力”系列菜刀,全国各地凡卖刀的哑巴都是来生的工人,只认准了“大力”牌就没错。我总疑问:有这刀么?见我疑问多,老孟叔就说:“快收税去”。自个儿晃着斗头,挺着鼓腹从烧锅巷巷出来站在巷口,逢人说笑。有过路的叫道:“好一副下水!”老孟叔就腾腾地颠着跑几步追打。
在巷子口如果看见我,他会问:“税收任务咋样?”我说:“还差一点儿”。
“不行了,叔替你跑”。挪几步靠近我,微低下头翻着眼睛四下里瞅着,压低声说:“我有几件古董,宋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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