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
市绿化管理局办公室第二副主任鲁得意是王老虎开包子铺时认识的。王老虎的家在荆原县,地少人多的一个农业大县,靠土地生活的祖祖辈辈们始终没有过上舒服日子,土地对王老虎的吸引力远远不如生意的吸引力大了。初二毕业来不及上初三,只身一人就去了城里。刚到城市里王老虎完全是一个农民后代应该表现出来的手足无措。城里人的薄情,让王老虎伤透了心,不过城里的好处是只要肯下苦,吃饱肚子还是有保证的。
经过多年的受苦磨难,王老虎在一家“家常饭馆”里呆了下来,期间除干各样另杂活外,还学了一手拌包子馅的手艺。娶到“家常饭馆”的服务员胜男做媳妇后,两人另立门户,在市绿化局对面开了个“每个香”包子铺。人来人往时间长后,就认识了经常连吃带拿的鲁得意。
能认识鲁得意这样的城里人,甚至有时还能坐在操作间后面的既是宿舍又是雅间的房子里聊一会,这让王老虎受宠若惊,光接待鲁得意的那套礼节胜男就看不惯,多次说王老虎:“鲁主任已经是熟透的人了,用得着你一直陪着笑脸么?”王老虎不喜欢听这话, 认为这是女人的见识,呛胜男:“知道什么,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男人的事男人会处理。”胜男的确勤快,手里活不停那张嘴也不停:“就见不得你那付奴才相,这般殷勤。多年也不见鲁主任帮过个屁忙。”王老虎更不爱听这话,马上反驳:“婆娘家就会只顾眼前的事,说不准鲁哥那一天大笔一挥,给咱办一件小事,那肯定是一辈子受益不尽的好事。”胜男可能受到婆娘家见识短的影响,怎么着也看不见王老虎说的可能有的一天,连点迹象都没有。顶王老虎:“可笑,现在是太阳正红的时候,有些人还在做梦。”王老虎的脾气立刻上来,吼着骂:“没毛的东西,就是和人不一样。”服务员听见两人吵,都到大门外去晒太阳。
有客人了,胜男就忍着点,没客人了也大发光火:“你是人,是人总做人不做的事。”这是两口子在骂床上的事。为这个鲁得意两口子吵嘴不断。吵归吵,鲁得意只要进门,两口子表现出来的还是习惯的那一套,先叫主任再叫哥,接待的殷勤丝毫不受吵架的影响。
鲁得意又进门来了。这次不象往常要王老虎接连往雅间让,他自己就直接进到了里面,不等王老虎泡茶又主动闭上了门,表情和往常不大一样。王老虎吓了一跳,不敢坐下来,紧张地吊着手楞楞站着。“坐下”鲁得意一指面前的凳子:“坐下来给你说件事。”王老虎的脑袋这会儿比电脑转的还快,没有想起有得罪鲁得意的地方。他勉强坐下,双眼直勾勾望着鲁得意的嘴,害怕那儿蹦出一块石头来打着他。
在王老虎的焦躁中,鲁得意开口了:“虎子”这称呼直叫王老虎肉跳。这多年没听这么叫过,从来都是“王老虎”或“虎娃子”,今天这句“虎子”令王老虎不知所措,反而没有叫“虎娃子”听着顺耳。鲁得意瞅着王老虎半天,又开了口:“虎子,你老家那块儿……”鲁得意说了半句话顿了顿。王老虎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急死人的半句话更让王老虎坐不住了,忙问:“鲁哥,我老家在荆原县。”“对,对。”鲁得意轻敲着桌面:“是荆原县。”王老虎疑惑不解。鲁得意要的就是这效果,他喜欢让下属搞不懂他的真正意图,认为这样给下属有一种神秘莫测或深奥或有城府的感觉。对王老虎他也是自然而然用上了自己工作的习惯。王老虎终究是乡里长大的孩子,乡里孩子的卤莽和幼稚及不计后果,被冠以美名叫“义气”。这一性格特点王老虎也有,一拍腔子吓鲁得意一跳,严肃着表情:“鲁哥,我县上有啥麻烦事,我王老虎替你担着。”胜男看见鲁得意今天来的怪异,一直在雅间外装着摘菜,耳朵却一直没闲着,听见王老虎耍二秆子,忽地推门进来:“鲁主任,别听他的,他一个乡里娃,能担起啥事。”王老虎眼一瞪,那眼光给胜男都有一种压力。鲁得意手一摆,制止王老虎同时给胜男说:“进来,我正要虎子去叫你。”王老虎一听这话,眼珠珠又规矩起来,不敢再露在外面了。
鲁得意让王老虎回老家一趟去联系树苗的事情。鲁得意用了一个下午时间给王老虎讲国家的退耕还林政策,说这是各级政府都在落实的一项最紧要的政策。市里有树苗县上需要树苗,按正常拨给县上的苗木太少,远不够用。只有靠私人联络的方式补充欠缺的部分。并给王老虎建议,回到县上可以找县长,主要找主管绿化的副县长,找绿化局领导。只要县上要苗木,市绿化局只收成本。每棵松树苗,1.2米的240元,1.5米的410元,其他品种的苗子价格都不贵。王老虎起初有点犹豫,鲁得意给鼓劲道:“这是机会,市局正好有这个项目。千载难逢啊,虎子;机会稍纵即逝啊,虎子;这机会有如白马过隙般短暂啊,虎子;只有在这当口及时出手你才能过上好日子啊,虎子。哥权当给你帮个忙,只收成本多一分钱都不要。县上的松树苗子啥价你知道不,1.2米的360元,1.5米的价吓死你,快近千元了,你回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靠卖包子,虎子啊不是哥说你,这辈子发财是没指望啦,混个肚圆就阿弥陀佛吧。”经不住鲁得意在政界混出来的万能嘴的煽动,王老虎和胜男立即决定,明天早上搭头班车回荆原县去。王老虎似乎已胸有成竹了,因为胜男有一个远门老姑父的孙子正是荆原县绿化局的辛副局长。
第二天,两口子起了个大早,去包子铺隔壁的储蓄所提出了8000元的全部积蓄,暂时撤了招牌关了门店,满怀信心急匆匆地赶回了荆原县。两个人马不停蹄,王老虎去找辛副局长,胜男忙去各个村子打听绿化面积的事情。
辛副局长的接待是热情的,这更增加了王老虎的信心。辛副局长毕竟是政府的官员,给王老虎理顺了一下办事的程序后,说:“这是一件好事情,国家对退耕还林是大力支持的,更倡导社会力量搞绿化。在几乎不收取任何费用的情况下,整架山就可以承包给私人。咱们县的山地、坡地、待复恳地、小沟小川的荒地很多,只要你能联系到优质的好树苗,不用发愁没地方栽。”虽然有亲戚关系,可王老虎的屁股仍不敢坐的太实,身体往前倾着,露出来接待鲁得意那样的令胜男反感的笑脸,小心着问:“县上有你帮忙,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可承包土地的人不肯要咱的苗子咋办?”哈哈哈一连串的笑,窘的王老虎汗都出来了。笑毕辛副局长说:“私人承包土地的毕竟是少数,绿化局肩负着大部分绿化任务,再说谁敢和退耕还林的政策做对呢。你的苗子只要能满足绿化局的需要,就已经挣大钱了。”王老虎心里很滋润,猛地想起什么似的:“等生意成了,要谢你的。”“不,坚决不!”辛副局长严肃了表情:“别说咱还是亲戚,就是没有任何关系,我照样帮忙。因为这是国家支持的一件大好事情。再说,我这个人原则性强,不该办的事情坚决不办,绝对不是拿钱能疏通的。人活着应该干点实事好事才对,不能总图钱,是吧?我从来就不喜欢钱,你不要在这方面费心,好好干好这件事情要紧。”王老虎心想,算是我该发财了,人说太阳从家家门前都会过的,这一回轮到从我家门前过了,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啊。不过辛副局长叮咛的一件事让王老虎为难,说要争取主管绿化的副县长的支持,这样的话这件事就变成了政府行为,推广树苗就更顺理成章了。并且建议先在绿化局的试验田里开一个推广会,通过县电视台和报纸一报道,肯定就会有人主动上门来联系苗子的。
回到家,王老虎给胜男学说了辛副局长的话,胜男给鼓劲:“这事等于已经成了,往后只等着数钱吧。”又给王老虎建议:“你有一个同学不是在政府上班吗?让他把你引见给县长。这是好事,县长会支持的。”要让王老虎去见县长,他心里还是有些胆怯。去隔壁艳艳家给鲁得意打了个电话,鲁得意指示一样:“见县长是好事么,争取到县长的支持,咱们会把事情做的更大,为绿化事业的贡献也就更大。”王老虎领了这个指示,充了电一样有了劲,买了一条烟去见老同学。
和老同学客气了一番后,说了自己的事情。老同学告诉他主管绿化的副县长在外地开会,得一个星期才会回来,答应县长回来后领他见面,王老虎感激了一番。接下来忙碌了三天,没有多大效果。事情看来各部门都支持,就是没有实质进展,王老虎决定在县城搞一下宣传再说。
人被事情逼着自然就有了劲头,王老虎去街头的广告制作部定做了九条横幅。不问价格,又让做了一个大广告牌,上面写“市绿化局示范园”,以后准备栽到买了自己树苗的人家的地头去。横幅内容是鲁得意给拟草的,有“造就一个绿色家园”、“绿化一片荒地,造福一方百姓”、“绿色是生命的保护色”,王老虎又印制了二万多份传单。准备停当后,预备在推广会这一天边挂横幅边发传单,烘托一下广告气氛,让满城人在最短时间内知道这件事,尤其让山地、坡地的承包人知道最重要。
有了这样的策划,两口子就向这个方向努力。胜男建议在县电视台打游动字幕广告,这种广告面均匀,远处的人也会知道的。王老虎又去准备,叫上县政府的老同学去了电视台,和负责的阚主任谈了半天,最后敲定每晚八点到十一点播放四个小时,共120元,连续播放一个星期,立马就交了840元。从电视台得知除在电视台作广告外,要在其他地方作广告须先在工商局办个广告许可证。听了这话,王老虎愁了。他压根不知道宣传以前要办个广告许可证,没这个证证,横幅就挂不成了,传单也别想发。
王老虎失魂一样从电视台回来,和胜男商量了半天,决定先去工商局打听一下再说。工商局有个专管广告业务的广告科,三二个人在看报纸时,王老虎就进去了,给办公的人说明情况后,一个口气极象领导的人说按国家这个规定那个规章,总共得560元手续费,并且每次的广告内容都要送广告科审查后才能宣传,审查费到时候再说。
经千般折腾,王老虎的广告证还是办不到手。请示鲁得意后,鲁得意让王老虎再想办法,荆原县的事情他管不了。给王老虎说最好的办法是赶快交钱办手续,别为这点儿小钱耽搁了生意。王老虎听了这话后生气,交钱谁不会,就害怕交了钱不办事咋办。拿回来的8000元钱,经不起开支已剩不多了。每次胜男往外拿钱时,抽她筋一样,呲牙咧嘴半天,光那份表情就知道钱在她心里的分量了。
两个人为广告证为难时,王老虎的老同学捎来了话,主管绿化的副县长回来了。已经给传了话,县长指示,绿化局柳局长去他就去,柳局长不去他没法去。县长出行下面得有腿腿撑着,没正科局长在场,县长就感觉屁股下面空空地,不够风光。副科想去撑一下,县长不愿意的,嫌副科级别低,撑自己不够体面也不稳当。王老虎不知其理,去争取辛副局长拉县长来,辛副局长不失体面的让到时候再说。令王老虎放心的是辛副局长到时候一定会来,并能组织绿化方面的其他负责人到场。
鲁得意天天打电话来催,让赶快确定推广会的时间,到开会当天他也会带几个绿化专家来现场给王老虎促销。王老虎心里一下子又热起来,连续多天来,让荆原县政府部门的这个关口那个卡口把王老虎搞得头昏脑涨地,多次和胜男都泻了气,明明每个大小官员都说绿化是一件大好事情,可办起事来,没一个关口不卡的。有鲁得意支持,王老虎吃了秤砣一样稳起来。绿化推广会的日子很快定了下来,很快也就到了。头一天下午,王老虎的广告证在辛副局长的帮忙下,没花一分钱就拿到了手。王老虎即刻找人把横幅在主要街道上悬挂起来。赶在天黑前,九条横幅全挂了出去,红红绿绿的,王老虎看着心里特别舒服。
按预定的时间,推广会在绿化局的城西试验田里召开。王老虎起了个大早,叫了村上的几个小伙子上街道去发传单,自己赶紧去试验田帮忙布置会场。胜男来回跑着帮不了多少忙,只是心里又慌又兴奋的坐不住。骑车子疯了一样,一会儿在会场看一看一会儿又在街道发传单,只要想起一句话马上就到处找王老虎说。
胜男火急火燎告诉王老虎的第一件事,令王老虎震怒不已。胜男说刚才检查发现,昨天下午挂的九条横幅有六条不翼而飞、无影无踪了。王老虎分析后认为肯定是工商局广告科人干的,嫌没收到手续费就想出了这个法儿使坏。等会议结束后他要去找工商局,胜男也嘟嘟地骂个不停。
会场刚布置好,辛副局长不知从哪儿组织来了一百多名村民,王老虎高兴这些人来捧场,辛副局长确实是个给亲戚帮忙的人。不光亲自指挥,还来回协调方方面面的事情。
和预先电话里说的一样,鲁得意雇来了一辆豪华大巴,车前蒙着一块红绸布,上面有两行字“义务支援荆原县绿化事业”。大巴一直开到试验田地头才停下来,车上下来的是白头发灰头发的专家,胖乎乎瘦条条的教授。在全场的掌声中鱼贯而行,上主席台列坐。
陪伴辛副局长来的是绿化股股长,办公室副主任,绿化设计股副股长,苗木调配股股长。一帮子人围在主席台两侧,指挥摄影的照相的,看来都很尽力。可惜的是柳局长出外不能到会,自然主管的副县长就是有空也不愿来的。
辛副局长主持会议,会场气氛热烈而有秩序,在比预想效果圆满的氛围中结束了会议。马上招呼鲁得意等领导专家到县上的“天宾楼”用餐。多亏了辛副局长,称觞举酒招呼来宾。王老虎在这个场合就是个傻子,胜男干脆在酒楼外就没敢进去。王老虎溜出来,看见胜男在玻璃门外蹲着,就说去找工商局的人,去问他们不吭不哈拆横幅作践人是啥意思。胜男却担心地问:“这一顿招呼得花多少钱?”王老虎已经有了成功的心理,训胜男:“干大事的人别总扣这些小花销,让别人听见了笑话。”说完匆匆去了工商局。胜男一个人留在原地发愣,她总心疼钱,这么大吃大喝的都得自己开销,带回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树苗子能不能挣钱还是个未知数,现在看来势头不错,可谁能知道后来的事咋发展。想得胜男心里发毛,乱乱地理不出个头绪。心里祷告,只有靠老天的良心了,就让可怜人快发家吧。胜男正在胡思乱想,王老虎突地又到了面前,气咻咻地:“广告科的人说多半是城管队的夜猫子铰去了。”胜男不知道政府大大小小的部门,更不知道这些部门的职责,只知道凡政府的部门都与钱有关。问王老虎城管队是干啥的,王老虎也不知其详,含糊道:“晚上出来害人的。”
第一批树苗子一星期后运到了荆原县,是鲁得意亲自送来的,辛副局长接收后分发到了各个绿化区,第二批第三批也顺利出售。王老虎每次也没闲着,前后的跑腿,解决一些能力范围内的杂碎事情。
胜男却不断催促王老虎去结帐,王老虎也想尽快把钱拿到手,就去找辛副局长。辛副局长却一反常态的阻三阻四,什么是鲁得意签的字,得鲁得意自己来算帐。王老虎赶紧又催鲁得意,鲁得意在电话里说了一大通王老虎听不明白的话,只有一句王老虎听明白了,鲁得意骂辛副局长不是人。王老虎想想都是为了生意,自己多受点委屈没什么,又跑去找辛副局长。辛副局长说:“咱是亲戚就给你说句老实话,你介绍的这个鲁得意德行太差,话只能说到这里,为这事你以后别再找我,我不想心烦。”王老虎急红了眼:“那帐目咋办?”辛副局长说:“那个鲁得意最清楚,猴一样精明,荆原县的老实人能欠他的钱吗?难道我这个局长不想当了。你不知道,我已经够烦了,县里另外一个副局长为这事天天告我,说我违反规程私自调配苗木,已经闹到县领导那儿了。听说他还鼓动参加推广会的那些股长写我的材料, 准备往省上告,你说我哪里还有心思管你的事。再说鲁得意已经结了帐,你去找他吧。”
王老虎是要找鲁得意,光胜男的哭声就令他气贯全身。要想见鲁得意还不太容易,市政府门口那两个保安就不好对付。无奈,两口子重操旧业,“每个香”包子铺又开张了,不过,王老虎和胜男盯鲁得意的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眨巴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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