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是生意人
屈松明是和我交往了多年的朋友,最近生意场上得意,忙的不可开交,见面就象匆匆的过客,没了过去一谝一大晌的许多闲时间。从他的言语神态眼神里都能表现出来一个忙字。连说话都急嘟嘟地,还没顾得上问他的近况,他先作了总结式的对话:没事吧?没事我走啦,我表姐刚刚给我联系推销了一批皮鞋,我要去结款不敢耽搁,人家在办公室正等我呢。
我无心耽误朋友的生意,赶紧握手告别,朋友的大踏板摩托呜一声就窜出去老远,喇叭也不停地响,给人感觉又是一个急字。
以后在街上碰见,不等他先结束对话,我先说了,有事了你去忙吧,不敢耽误了正事。
他不好意思,连说没事没事,就是耽搁了钱也不能耽搁朋友的感情。
听了这话,我才踏实下心来和他站在街边说几句好朋友之间才敢说的真话。谈兴刚来,时常就发现他眼光不定,流露出来的是心不在焉的眼神,左顾右盼个不停。顺他眼光的方向望去,也不见有稀奇好看的东西。
忽然明白他是心急,忙说有事你走,以后有空再聊。
他往往顺着这话就发动摩托,一边还不无感叹地道,实在是忙,少了许多朋友这间的乐趣。
说着话就急不可待地加油冲出去,喇叭声连续不断地紧鸣,比救火车穿行人群的气氛还要紧张,惊得满街人驻足观望。
路边的几个半大不小的姑娘讨厌地口气道:疯子一样,就算有人正在强奸你老婆也不用这么急吧。
我瞅时,见这几个姑娘长的还挺靓的。
两年前,屈松明还是个炸油糕的,和红脸大眼粗辫子的媳妇在城里汽车站对面摆了个摊子。我上下班的路线不用经过他摆摊的这条街,可最多隔两天,我就要专门绕道去他的小吃摊坐一坐。
松明的客气绝对不是假装出来的,不管那三条低矮乌黑的条桌边有没有食客,他立即丢开手里的,用细铁丝编成的蜘蛛网似的大号过油“罩滤”,大声招呼着伸油手过来就要抓我的衣袖。
我已经有了对付他这种热情的办法,过去好几次不防都被他伸过来的油手抓了个正着。我的那个娇小白脸的小媳妇就要训我,一个工作的人,不知道交几个人面前的朋友,成天和贩狗的卖猫的宰猪的骟羊的钻到一块,能有个啥出息?现在又钻上个炸油糕的,我看见街上还有骑自行车,带个驴球色柏油桶专修楼顶漏水的河南客,你是不是也想交了?
小媳妇是不屑认识我交的朋友,更不许带到家里来,极力想提高我交朋友的档次。有时气的就作践我,到现在我才知道,不是你不想认识七大部八大局的人,是你没那个档次。
气鼓鼓出门去消气,这是她一惯的做法。生气了去门外转一圈,过一二个小时,又溜达回来。
记得一次,她同样是出门消气,不大工夫领了一个胖得很有福相的中年妇人回来,热情的程度就象我见了我的那些劁呀骟呀的朋友一样。胖妇人享受了一番我那小媳妇的招待后,拧腰扭臀的去了。
小媳妇马上张狂起来,看看,这才是体面的人,交这种朋友才是本事。
我问这妇人是谁。小媳妇牛了一会儿,数落了我的短见和薄识之后才说,连赵股长的爱人都不认识,还咋在人窝里混?
我真不知道赵股长是何等人物,连忙又请教,小媳妇眉飞色舞了好一阵子,炫耀够了,才介绍了赵股长的情况。原来是轻工业局包装装潢管理股的赵股长,我不屑时,小媳妇满脸却有羡慕之色,人家财发大啦,就这点权挣来的钱比全城那家做生意的都强。你好赖也在公家单位干事,瞎好谋个什么位子坐一坐多好,和你的上级多来往几次咋个都比你现在有出息,和那些猪狗式的人物天天钻在一块,谁能给你个官坐坐吗?
看来,望夫成龙的妇人在夫还是一条虫的时候,免不了要被管教和训斥的。和屈松明的交往在小媳妇的一再干涉下,我只好暂时转入到“地下”,尽量别让小媳妇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那双油手摸到自己。
单位上班管理不很严,随时能溜出大门去到街上逛悠。我就是利用这个机会去屈松明的油糕摊子上谝一谝。他的小生意不是很好,闲时间多,坐下来和我就乱谝。探讨让我想起来就想笑的话题,往往是关乎人生的大事情,我劝他不要给人生赋予过多的意义和负担,他总不听。他是个很直率的人,重复百遍地告诉我他的理想,要做一个有良心、有善心、有义气、有正气的人,绝不向钱和有钱的人弯腰谄眉。
我好笑他日子没个样子,理想倒不是挣钱。人虽在生意道上,却把做人的道理作为理想去奋斗。当然,我俩坐在油糕摊子上谝时,我也是沉浸在他的理想中的,并不断帮他完善他的假设,并能很认真地讨论奋斗的细节。比如,先要从日常的小事情做起,待人先要友善,心底要厚道。他学说他对自己老人的孝敬,并忘不了骂几句狼崽狗仔式的儿子。
他的粗辫子婆娘叫个芹芹,有人来摊子吃饭时,芹芹就喊:先招呼客!
松明不动斜眼一瞪,芹芹马上笑了,你俩谝,你俩谝。
遇到下雨天,办公室里的报纸全部看了一遍以后,马上就想溜出大门去找个朋友聊聊,往往就去找屈松明。他租住在拖拉机厂西巷子里的房子,离我单位最近也最方便。所以趁雨天无聊,钻在他那一间黑房子里听他谝理想,倒比坐在办公室听同事们说官场上的事情要轻松得多。
松明一家三口,儿子超不过5岁,租往在别人家靠大门边的一间房子里。这房子没有主人家住的新盖的楼房明亮宽畅,是过去的老房,小拱脊红砖瓦,面积不过十几个平方。朝南的窗户用一条烂床单蒙着,上面有一个角像耷拉下来的狗耳朵一样,软软地无力地掉下来,也正好就有光从那个近似三角形的窗角透进来。室内一张大床,两把椅子,带两扇小门的半截柜里总是那么零乱地放着碗筷碟盘一类的东西。拳头大的灯泡,最多不超过40瓦,黑白地放着乏困无力的灰灰黄黄的光。床头上迟早总有一大堆胡乱缠绕在一块的衣服、枕巾、床单什么的。屋一角翻过来倒放着的一个茶叶箱子,充当着茶几的用途。
我每次去,就和松明坐在这儿喝茶。每次进门我就让芹芹先取掉蒙在窗子上的床单,芹芹就搬一把椅子过去爬上去卸下来,床单上弥漫的灰尘呛得她总是喷嚏不断。我就不明白老蒙个床单干啥?
问时芹芹只是一个劲地笑,笑时她的红脸蛋还挺好看。松明解释说,房东家的大儿子,下岗后靠骑“摩的”送客挣口饭吃。女人一般都忍受不了男人在生活低潮时的脾气,所以跟着一个南方贩水果的跑了。这大儿子变成光棍有多半年时间了,恐怕已经到了饥渴难耐的程度。我和芹芹原来根本不用窗帘,刚睡下也不熄灯,就让这小子看了几回热闹。
芹芹拿眼剜松明,制止之意非常明显。松明不管这些,声音倒还提高了些,有啥意思?看见了又不是让他得到了,这是个伤眼费裤裆的差事,干着急么!
芹芹羞愧地从床边站起来,本来就红红的脸蛋这会儿变成了晚霞。她笑着瞪松明,说,这话都能说出来,不嫌口涩。
赶快拿着卸下来的床单出门去洗。芹芹的好处就是温柔,人虽算不上很美,可她的美尽在害羞之后偷瞟我一眼的眼神里,从没见他和松明顶过嘴。洗完床单,马上就烧水烫面,为第二天出摊做准备。
松明这时候什么也不干,我俩就坐在屋角那作为茶几来说太高了点儿的茶叶箱子两侧,只等着我给他发烟然后才给我倒茶。有了烟茶,松明的魂就在自己身上,话多起来分析自己的生意,给你说吧,这油糕生意弄不成啦,总投资不到300元,就两个条桌四个条凳一口油锅,没啥值钱东西,好的时候见个日头能卖七八十元,几块钱的时候也有过,可管卫生的管市容的管税的管费的能把我吞下肚子里去。除过开销,每个月能不借钱对付日子就阿弥陀佛了,还拿什么交这个交那个。
说到愁处,松明的脸比阴沉的天更没有表情,芹芹也在门口长嘘短叹,好象在帮松明把未表达完的情绪作进一步充分的延伸。松明就来气,吼一声,出那么长气弄啥哩?干脆咽了气算啦!
芹芹就不敢再作声。说真的,我挺同情这个女人,脾气好的和猫似的,总不见流露过自己的想法,从来都是随着松明的情绪而乐而悲,而悦而泣。每遇这事我即刻就噤断松明,芹芹下的苦比你大,比你更有发言权,你咋连气都不让人家喘?
松明这时只顾低头猛抽,他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往嘴里塞,一口接一口往外放烟,把自己那颗长年乱蓬蓬的头弄得罩在雾里一样,说,生意不好人心里就烦,尤其当看不见光明的时候,这个时候人就没有了希望,没希望的日子就像地狱般黑暗啊。
我挺佩服松明的口才,啥事他都能说的有头有尾,还好象是有一定的理论在作指导。
我把他儿子叫个泡油糕,这泡油糕每见我来,就趴在门框边瞪大眼扑闪扑闪地瞅。芹芹不断笑着让泡油糕叫我伯伯,我每次都后悔没给孩子带点儿吃嘴的来。只要松明说到心烦处,沉着脸一吼,泡油糕顺门就跑出去,一大晌再不见影子,两口子也不问更不出门去找。看来这孩子自理能力肯定很强,这么小年龄就到了让父母如此放心的程度。
松明的苦处,我看一多半是他自寻烦恼。大街上地摊生意那么多,甚至有妙龄光艳的女子,也在街口卖水果卖酱牛肉卖鞋袜,也不见人家发愁。
松明说,若是混日子,我也不愁,再怎么难三顿饭的支出还是有保证的。只是我是一个有理想的人,看见生活中的污秽之事,欺瞒哄骗之事,靠权靠势发财之事太多后,内心十分苦恼。这都是为了钱啊,为了钱谁还会去问自己的言行是不是有违良知呢?没有人有那个闲时间了,更没人有那个心思。
松明深思时的表情很像一个思考严肃问题的哲学家,他谴责生意人不靠竞争靠关系赚钱,认为这是庸者的做法。有的人为了多赚钱甚至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说到气愤处大骂不止,这可是拿道德当商品卖了,用良心做的本钱!商家现在的生意为啥难做,广告上给消费者拍腔子保证,可消费者没一个相信生意人的。原因在哪里?在于每个人的道德也是有限度的,早已经在经营中把自己道德出卖干净的商家还拿什么取信于消费者呢?剩下的只有很厚的脸皮和那张不负责任的白牙红口了。
松明是很正气的,从他溢于言表的神态看,他的道德和良心应该还没有出卖,并且永远也不会出卖。所以他的理想在别人看来,是好笑的善心义气之类而不是左右我们支使我们让我们大悲大笑的钱。
吃的穿的都可以差一些,花的用的也可以少一些。如果一个人的价值用钱来衡量,那就失去了人来到世上的最原始最本真的意义了。松明说他就是这么认为的,给我说,商业利益的诱惑再大,我首先是站在道德的角度去分析该不该去做,不该做的,一个油糕换一个金蛋蛋我都不会动心。固守清贫,可我拥有让人心底踏实的做人最起码的原则,心里坦然;日子艰涩,可我独占了一个女人的全部时间和身心,精神上富有,心里满足;朋友稀少,可我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莫逆之交就足够了,内心充实。他说得我蛮激动的。
后来有一天也是下雨的时候。无聊战胜了我那小媳妇的警告后,又不自觉地去了松明住的那条垃圾和污水铺满了的小巷子。泡油糕一个人在大门外玩水,脸和手脏得和污水里的於泥一个颜色,浑身散发的却是距大门三四米外的垃圾堆里的味道。见我来他低下头,很专注手里正在捏着的一块污泥。
芹芹总是很勤快,在门道里的一个大铁盆边坐着,很利落地在搓板上洗衣服。我猛地进去她就笑了。我低声问,最近主人家的大儿子还偷看你俩睡觉么?
芹芹低下头去的动作和泡油糕专注那块泥差不多,细声道,松明在里面,你进去吧。
我继续问,还看么?
她斜着眼一嗔,我心里就舒坦。就为这一下我还想再问一次,芹芹变成蚊子一样的声了道,你咋爱知道这个,和骑“摩的”的一样不正常了,是不?
她始终不看我,房子门帘一挑,松明露出半个身子来,芹芹却大声让娃叫我伯伯。我打着哈哈进屋去,又一大晌听松明给我灌输他做人的道理。
听见芹芹和一个妇人在门道说话,妇人笑滋滋地声道,这是按松明的意思给配的,豆油一多半,棕榈油一少半,每斤价比菜油低三分之一。
芹芹马上制止,小点声。
妇人笑道,这儿又没吃油糕的人。
松明的表情在瞬间变换了十来次,说话声猛地提高了数倍,快喝茶!给我支烟吸!这天下起雨来咋不知道停哩?!
他的高声扰乱得我的耳膜扑捉不到门外的声音。芹芹进屋来,手在腰间的围巾上搓着,第一次主动地说话,连墙的豆豆妈过来闲谝。
松明手一挥,和这种爱打麻将的女人来往啥哩?以后不准她来咱这边!
芹芹噢着答应,从床下翻出来一件脏衣服又出去。
我很理解松明的做法,无意中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白脸小媳妇,小媳妇趁机教育我,看看吧,我早就警告过你,生意人不可靠,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和你交往肯定和做生意一样也是口是心非,你千万再不敢和这些低档人物交往了。学我的样子,和当官的多往来这多保险,当官的档次要比那些人高出成万倍,境界更不可同日而语。相比之下,和官交往让人放心。告诉你吧,通过赵股长的胖老婆,赵股长已经答应给咱儿子办不交借读费的事了,再送两回礼这事保准就成。一学期腾300块,小学和初中共9年18个学期,腾多少?你会算吗?腾5400块哩,就是拿出2000元办这事也值得。
我说儿子已经在上四年级第二学期,离初中毕业只有10个学期了。小媳妇眉一横嘴一咧,10个学期咋哩,也腾3000元哩,豁出1000元办这事成了吧。我不爱搅进这种事,随她去折腾吧。
有段时间我呆在办公室里分析松明说过的做人道理,搞了几十天也没分析透彻,耐不住又想去他的摊子坐,尤其想去他那间黑矮房子谝一回。抽空去时,松明的摊子没摆出来,去那条污水垃圾巷,骑“摩的”的说早搬走啦。为了防我追问,“摩的”手又说不知道搬去了哪里。我心里不悦,恼松明不够意思不打招呼就搬走,偌大个城去哪里找。
隔了快一年的时间,在街上碰见松明时,他已经油头粉面,服饰前卫地几乎不敢认他。尤其那个125型大踏板摩托让人眼馋。他就坐在摩托上和我说话,说他现在住在副食公司的家属院里,租了一个三厅室房子。油糕生意不做了,在综合市场开了家“菲菲儿”皮鞋服装店。我听了心一下子热起来,和他去店里看。芹芹改头换面的程度比松明更大,她的衣着不只光鲜,那脸也不似过去的红色变成惨白的了,眉毛是常见的那种细弯长黑型的,不过她的弧度不明显,象一片剪贴上去的黑色纸条,过于呆板,完全破坏了眼睛自然的清秀。
对我的来访,芹芹没露出丝毫的惊讶之态,态度不温不凉,也没有了过去见我必嗔的娇羞。象对待顾客一样的问,来啦!
她很正经搞得我也不敢造次。随松明上二楼去坐。我怪他搬家时不招呼,松明说他象逃跑一样搬离那个地方的,那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么,油糕那狗屁生意也不是人做的,光他妈傻等客人,没几个钱的收入。从松明现在阔绰的样子看,生意是做大了。刚在楼下和芹芹一块站着的还有两个娇嫩灵醒的姑娘,能雇人这生意起码像个样子。闲谈中,我知道了松明的表姐是政府采购中心的主任,上任已有一年的时间。在他表姐的帮助下他才开了现在的门店。
松明得意的说,这个表姐不敢忘呀,没她就没生意可做。
我不明白这中间的窍道,想问时松明正好说,表姐联系的生意就够天天忙活的了。政府大小的会议呀考察呀下基层呀检查考核呀等等公务活动,都离不开采购中心的配合。
我问这个中心再怎么采购与皮鞋和西服恐怕关系不大吧?松明说开会不发个大件纪念品,光开会有啥球意思。下基层不拿个赠送的礼物谁还有心思下基层。考察考核不图个实惠领导那有精力去听你的工作汇报。
谝了半天没听见他说一句关于人生的见解,也没有发表对钱的看法,关于竞争更是绝口不提。句句不离他的表姐,看来,他的这个表姐挺厉害。
小媳妇给儿子办借读费的事情始终没有着落,她念道已经快花过1000元了,心烦地拉我上街去转。猛又遇见松明骑车过来,匆忙两句话,说他表姐又让送五筐香蕉去宾馆,他去联系拉运车,急急去了。我不解他咋又做起了香蕉生意,给小媳妇学了一遍松明皮鞋服装店的事后,小媳妇教训我,人家是根据政府的需要做生意,那个“菲菲儿”只是个根据地。
我点头同意她的看法。十几年来小媳妇第一次夸我,你交的这个朋友比那个炸油糕的强多了,看人家关系多硬,赚起钱来多方便。
我愕然之余无奈地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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