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的男人
有时思无时,人于通达之际应有患难意识,以防失意。这是我在西安的朋友章立早告诉我的。这是一句常话,蕴含的也只是常理,章立早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血丝满布的眼睛瞪了我半天,一字一句地说,做起来是很难的,尤其在有钱的时候。我静静地燃起一支烟,准备听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这是一间顶楼的小房子,在西安南郊的一个不起眼的叫柳子拐的小巷里,这是私人的房产,房主人是靠佃房过活,不大的地皮很出奇地搭起了六层楼房,且不到一米五宽的柳子拐巷两边全是努力向上的私人楼房。章立早的房东是一个很雍肿的中年妇人,同样雍肿的还有一条每次只叫一声的灰毛狗。我是在这妇人和狗的注视下,随立早一层层爬上顶楼的。立早的房子在顶楼中间,他告诉我,两边住的是打工的小两口,对面是同居租住的大学生。他这间房,顶多也就十三四平方,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一条长沙发是大家当。桌上有书,有墨,有纸,有烟,还有一个小小的饮水机。衣服只三两件,挂在柜子的手柄上,门后靠了两块写着“法律援助站”,“包公法律事务所”的白底黑字的牌子。我在沙发上斜靠着,立早倒给我的白开水早已放凉,他没再给我换水,只一个劲抽烟。情绪不甚高,时而也笑,只是目光始终忧郁困惑。我静静坐着,立早苦笑了一下,指一指门后的牌子,哈又一声笑,说,看见那块包公牌子么?它记载着我在南水市的所有荣耀啊。
听完立早的故事,我站起来,腰有点儿酸困,双腿因房间太冷有点儿发硬发麻。到屋外去透透气,这时天已黑了下来,因视线受阻,只能看见街上各色灯光辐射染得醉红的半空,知道城市人正在忙碌着。楼梯口上来了一对青年人,说笑着开了对面房子的门锁,两个人进去立即亮了灯,我瞥见里面乱作一团,没顾细看,那女的一甩手关了门,这就是那对大学生了。
立早也出来,让下去转转街。从那柳子拐出来,转到一条稍宽点儿的可以叫做小街的巷子里,行人如蚁,灯光繁乱点点。行人中学生居多,脸是学生脸,打扮却成人化了许多。立早告诉我,这些全是租住在外的大学生,夫妻般过着求学的生活。立早长叹一声,多好啊,这些年轻人!这一声太大,引得周围几个人瞟他一眼,他倒高兴了,这是真高兴,我看见他眼里有了轻松的光气,果不然他又说,看见年轻人我就年轻了,看见老糟头就想死,看见肥嘟嘟的房东就不想吃肉。我笑问,看见灰狗呢?立早这回大声笑,手一摆,那东西肥啊,炖一锅肯定美。说到炖狗,才想起让我吃饭,他选了一家”重庆熏肉夹馍店”坐下,叫了一盘有三四指厚肥肉的熏猪头肉,啤酒打开来,就着这盘猪头菜嚼起来。我本就喜欢食肉,加上已饿多时,筷子一刻不停。立早警告我,慢些吃,只这一盘。我慢不下来,他停了筷子端起酒喝,放下杯子说,我早点是一袋牛奶,一块葱花饼,共3块钱,中午一大海碗臊子面,一个烧饼共5元,晚上一个熏肉大饼3个元,这叫353制生活,就这样穷过活一个月还得三百多块哩,咱这一顿吃掉我好几天的生活费。我说,南水市你撂的钱在西安能买两栋别墅,这会儿才知道啥叫艰苦了。立早一拍脑门,抚一抚眼镜长叹,这叫困惑啊,我已深深地陷入了这种叫做困惑的沼泽。象失去天空的鸟儿,困在污水里的鱼啊!
立早的眼睛里又失去了刚才的轻松光气。叹一声道,我现在成了一壶烧不开的水,是因为失去了加热的条件。我问,南水那些借过你钱的官员,支持你办包公所的所有和你有经济手续的有关人员,现在真就没一个认你了?招呼都不打了?你太幼稚了,立早说我,在他们的意识里,就没有一个”借”字,认为那是自己应该得到的。最可恨的是刚才讲给你的那个司法科科长,买房向我开口,买车向我伸手,就连他妈的当回’’挤奶工’’都要我出挤奶费。我问他,”挤奶工”是啥。立早很忿然的表情,不顾其他食客大声道,就是去摸女娃的奶么!只这一声,我马上知道不能再在这儿坐了,其他男性的脸上有了可能是同行的表情,女性却都有了厌恶之色。匆匆吃毕,我走前头离开这家店,到了街上,立早的情绪仍很气愤不断咕叨,光他一个人断断续续就拿了我17万,嘴上有个借字其实没有借据,人背后还承认欠我的,人面前那口气倒是我欠他的了。什么没他我在南水市站不住脚了,没他给法官协调案源,我一个案子也接不到了,全是他的功劳,我好象是他的打工伙计。他这一道关,揩我不少油去。就这还有法官呢,不和法官搞好关系,就是连最起码的作律师的常识都不懂,律师是什么?拿我这么多年的经验说句每个律师的心里话,律师是法官和当事人之间的经纪人,是皮条客,以牺牲法律为代价尽做些鸡鸣狗盗之事,悲哀啊,法律!呜呼,可怜的律师们!肥啊,靠当事人和律师养活的法官!
人在极度兴奋的时候狂一点是人的本性,在极度悲哀的时候也狂,是为了进一步发泄而需要的情绪。这会儿立早就狂了,简直象骂街的泼妇,我不停地提醒他声小点儿,他毫不在乎反而更大了,咱是受害者,是南水市那帮人模狗样的东西的牺牲品,几十万元让他们连骗带借再挥霍,一个子儿没留给我,留给我的只有这一腔愤怒。大声说话都不允许么?我只剩下声大了,再有什么 ?再有就是你这个不长眼的朋友了,我被迫挥金如土的时候,没见你来过,现在要靠打工度日了,你却来了。唉!南水的梦,在西安才醒过来。
简直没我说话的份,就只顾欣赏西安街头的夜景,夜很漂亮,灯很繁密,很规矩地一排排地亮着,行人悠闲。不许看别人!咱俩去那家茶馆坐一坐,你掏钱。立早发现我不听他说话,一拳捅过来这么说。我摊开手说,我已经落魄到当作家了,那有钱请客?我建议就这么转悠,边叙话边走很休闲的。立早硬让我给他买了一瓶啤酒,打开来攥在手里,走两步喝一口,很有点儿闲人二杆子二百五的派头。
他又重复下午的话题,说到因没钱了,社会地位也相应地在下降,尤其在西安这个地方,没钱肯定没地位,肯定没朋友。体会没钱的感受他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耀州老家,那是挣不来钱,从没感受过有钱的滋味,虽处处被人看不起,心理倒是很平衡。到南水创业八年,前三年是给别人打工,在一个律师所挂名,后五年是自己办所当老板。最风光的时候,是和法官们打成一片的时候,那案子一个接一个,钱财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天天喝红酒,夜夜就成了“挤奶工”,钱简直只是个吃喝玩乐的通行证。我问立早,你今天穷困也有你不节制奢侈的原因。有啊,当然有我的原因,可是我敢得罪谁呢?周围的关系谁叫都得去,还得高兴的往外掏钱,不然,掐断你的案源,一毛钱都别挣了。我说自己找案子代呀。立早轻蔑地一笑,民事案件尽管代吧,有多少代多少吧,累死你也不挣钱。一个离婚案,按规定200元代理费,心黑点儿收1000元,不给法院的哥们一点润嘴费,你代的案子难哪,难在不安排开庭不宣判,十次八次让你搞取证,总说你证据不足,气死你拖死你,当事人埋怨死你。干一辈子律师也只是个受气鬼。挣钱的案子只有经济类,尤其经济纠纷案子,法官按咱的意思判,你就只等着数钱吧。要按咱的意思判,不润嘴行吗?再说就算咱拢来个大案,也要和法官商量解决,不然达不到当事人的目的,当事人也不会顺利交钱的。你不懂就别问外行话啦。我茫然,又问了句外行话,那法律呢?法律在法官的嘴上神圣着呢。立早的这句话更让我茫然了。
我俩并肩往前去,啤酒早喝完啦,又让我买。我苦笑着说等一会儿,迎面就跑过来一个小男人,边跑边往后看,从我们身边过去,一个黑脸女人紧随其后,两眼红肿着,气很粗,呼哧呼哧地追过去。立早停下来看,突一声笑说,年前在老家,我老婆也这么追过我,不同的是她哭声很大,骂声不绝。我越没钱,她越逼着要,动不动就用婚姻作要挟。在家过了个年,除过吵骂,打架就烦死人,短短半个月能打七八次。我说,你老婆很通情理,这个我知道的。错!立早手一抡,通情达理是在我有钱的时候。我制止他,别这样说女人,女同胞听见都不高兴的。我说我老婆不管别人事,她真变了,你了解的是他的过去,现在她变成了一个很势利,很现实,很具体的妇女了。来回只说一个钱字,别的什么话都懒得说。说钱没钱就骂就打,我是身心疲惫,害怕见到她。过年后一直就没回去过,想起她有些绝情的话,我这心都凉了。没钱的男人,难啊!连自己的热炕头也快守不住了。
城市里的人很贼的,刚才还满满当当地充塞着人行道,一下子变得稀疏了起来。立早的狂态也收敛了一些。我们转回到柳子拐巷,胖房东用铁链子锁着大门,两扇门可以推开勉强一个人进得去的一道缝。立早给我作样子,弓着背对着门缝,先把臀拱进去,再进两条腿,后进去的是双肩和头。我也照他的样子进去,灰毛狗照样只叫一声,并不动一下。上到楼顶那间小小的房子,我问卫生间在哪儿?立早让到水龙头下的水池去小便,说先放开水再尿。我为难,立早去给示范了一下,我才去。惊慌得四下里一直瞅着,总怕有人出门来。再进房子看见立早动手拿出门后的牌子,我说别拿啦,那几块牌子的故事我已经全知道了。立早低声说,是用这支个床的。牌子平铺到沙发边,褥子被子一铺就是一张简易床。铺好手一指说,我睡沙发你睡地铺,但愿你躺在我的牌子上把我的过去能象作梦一样过一遍,就知道我的难处了,我是没有工夫回忆,要为现在的三顿饭忙活。
打了地铺,房子没了放脚的地方,只得坐进被窝。我问立早,现在打工的这家律师所怎样?立早说,这个所走出了律师界的一条艰难之路,虽和南水市在经营上有共同之处,可人家会理财有节制,用得着的关系就洒银子,有不着的就让他稍息。这儿的律师所,培养的关系言行上有约定似的,一分钱办一份事。不象南水那群狼,介绍一个案子就想得十份银子,亏死我啦。
我再不想听他的这些事情,回头从书柜拿出一本书乱翻。他一个人又抽烟,自语一样,我的能力是有的,现在虽虎落平阳,以后肯定还会有发达机会的。我随便问了一声他现在的待遇,他说月工资900元左右,除过房费,饭费,烟费,车费,学习费基本就没啦,紧巴巴过日子吧。我又笑问,还当”挤奶工”么?立早严肃了表情,那是公务员的事不是打工仔的事。我无话找话说,抽空回去一趟,两口子十几年都过来啦,别闹出事了让别人笑话。再说,心理打击会摧跨人的。立早懒洋洋道,先放一放吧,现在没心情也没精力,女人啊,什么时候能理解男人创业的艰难就好了。对他这种感慨我不太赞同,好象成功是男人的事,失败了就让女人给力量,给理解,女人还喊自己难哩。他又说了,我现在象个城市孤魂,游游荡荡,飘浮不定,身不定心也不定,困惑的男人是最悲哀的,我就正在困惑着悲哀着,象寻找出路的困兽,不生即死。
我困了,顺势溜进有些冰冷的被窝就睡。待了一会儿,立早捅我,小声说,醒醒,对面大学生干开啦。我没动他又捅,起来听一听,那女娃声很骚的。他顾不得我,自己悄悄出了被窝,伏在门后去听。半天才又躺下自语,他妈的急死我,也只有听听别人折腾支自己心慌了。狗娘养的骚货,家里人只当你上学哩,你却在这儿销魂哩。是不是我也得找个小女人解解心慌,没钱能找到吗?他妈的!嘟嘟囔囔半天才平静下来。
太阳光斜着照进房子时,我慢慢起来,胡乱洗了脸就催立早起床,他哼唧着不动身。我就用那小热水器烧水,烧开水了喝茶。半天工夫他才起来,又半天工夫,我俩才下了楼,在柳子拐里拐来拐去,拐到昨晚吃饭的小街上,招呼我吃了一碗糊拉汤,一个肉夹馍后,就送我去坐公交。138路车到我要去的地方,车来时他却一块上来了,说他要一直送我去西城,坐在公交上又谝些闲话。车到终点,又再三留我,让我和他一块再回去,说不舍得朋友走,走了他又会困惑又会寂寞的,劝我多待一天。我还有我的事情,我也在为生活奔忙着,极力安慰着他硬告辞走了。透过长途车的玻璃,我看见他站在138路的终点站牌下,久久的没有离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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