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

作者: 林喜乐 完成状态:已完结

夫妻

  那年,郭富为了生活,去了南方一个城市打工挣钱。婆娘在家日日夜夜为了日子熬煎着,男人不在家,样样事情干不到人前头,把婆娘揪得心疼,不愿意到人多处去。路上和村子的人碰见了,头赶紧低下去,心里灰沓沓地,不免就骂:“挨刀的,去了多年不见个音信,把我难为成了这个样子,叫别人笑话。”不敢瞅人家脸。最害怕的是别人问她话,挨着过去了,没人问她,心里才像罪犯免于死刑一样的轻松。

  遇见村里的长舌妇人,她定要吃人家一顿奚落,正害怕时人家偏就问:“花儿,你男人在外面挣金砖呢,几年不回来,怕是挣钱太多背不动了,你也不说去帮个忙。”花儿就狠心,心里直骂,我男人不回来也罢,挣金砖也罢,与你这个白虎星有什么相干,这么挖苦我。嘴上却说:“挣啥钱呢,怕是他难熬日子,混口饭罢了。”另一个接话道:“挣了也不借你的,害怕成这样子。”花儿低语应付:“那儿就挣了,连个人影都难见到,钱更别提了。”妇人斜着眼剜花儿。提高了尖嗓子,边笑笑地又开了口:“别是被南方的'鸡'呀什么的给缠住了不能回来,你也不能这么苦着,趁年纪轻轻地也养一个,别作贱自己,这年月也不兴立贞节牌坊了。”花儿的脸马上就红个透。妇人故意伸了头过来,压低声:“嘣玉米花的蔫杆咋样?别嫌人家肮,也别嫌瘦,人家可是个老童子呢。”

  花儿每遇这场面,恨得牙直咬,知道自己不能再软弱,这些人专拣软处挖土,再不顶几句还不知要说出什么让人更难堪的话来。猛一扬脸,故意学着别人的声调,尖尖着嗓子:“看嫂子说的,我听人说胖女人瘦男人是一等一的厉害,蔫杆精瘦,嫂子浑身雪花肥膘,你俩搭配才叫合适呢。偷得几回,也不枉做一世女人。”妇人心里一顿,寻思怎么着,和我叫上劲了,声更大起来:“我有你哥就行了,只怕你炕大无人了心慌,生出啥事就不好了。”花儿泪要下来,强忍了装出笑的样子,声音不降低:“嫂子放心,管好自己下半身就够了。”花儿不敢恋战,一溜烟回去。

  在巷口又遇见村里的黑脸青石,黑脸笑眯嘻嘻地问一句:“嫂子,啥事急成这样?不是要给我擀面吃么?”花儿不看他,抡一句:“小心噎死你!”黑脸只是笑,紧几步撵上去,贫嘴赖脸地道:“吃嫂子的饭不怕噎的,真噎了也只觉香。”花儿不理他,只顾进了家门,哐一声关了,黑脸还赖在门口,朝门缝里看。花儿在院里骂:“一群猪狗,欺负老娘男人不在吗?没男人照样响当当。”操过一把锨要出门垫猪圈,开门猛见黑脸还站在门房下,花儿一脸怒气,黑脸嘿嘿笑着说:“让我给嫂子帮忙。”花儿大吼一声:“滚!”黑脸一愣,顺着墙根急走,花儿不解气,又骂:“上这儿拣便宜吗?瞎了你的狗眼!”黑脸嘀咕:“看来是要消消阴火了,这么大气。”只是花儿没听见。

  转眼又是一年的冬季来了,昼短夜长,花儿早早收拾了门户,半后晌就开始煨草烧炕。天刚黑,脱去裤子坐进被窝,炕上热烘烘地,十四吋的黑白电视吱吱哇哇放着不甚清晰的节目。宋英杰主持的天气预报刚完花儿就调了频道,她从没心思看完一个节目,打开来全当听人说话,不觉清冷罢了。手里拿个什么活儿在做,也没多少心思,纯粹是为了不让手闲着,手不闲心也就不甚慌了。

  熬过很长时间,抬头看看才不到九点钟。孩子早已入睡,全不管她的心思,花儿给孩子压一压被角,唉地一声长叹,又低头作弄手中的活儿。寻思一个女人持家真够难的,不消说冰冷的日子了,村上的妇人唯恐不出点儿事不热闹,瞎编排出什么事儿来取笑。我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倒成了她们取乐的笑柄。

  几年来,挨刀的连半点儿音信都没有,死了吗?死了也好,省得这么拖着我让人戳脊背:“这个死人啊,没死咋不见捎个信儿呢?没人没钱没音信,你就忍心让别人作贱我么?”花儿泪流下来,滴到手背上去也不擦,心里骂:“偷鸡摸狗的人倒爬上我头来撒尿,自己男人虽在身边,却是个挡人耳目的招牌,把我和蔫杆往一起扯,谁不知道你个不要脸的和六胜偷在了一起,只差没被人剥下脸皮了。”狠得骂出声来:“贼喊捉贼的贱货。”又骂:“黑脸也不是个东西,不好好做人只打歪主意,自己日子不前起,倒有心思帮别人忙,好个不顾脸皮的货,自己的尺二锅烧开就行了,还总想烧别人家的豆腐锅。”心想要提防着这个黑脸青石。

  人都看嘣玉米的蔫杆人老实,有事没事都想说他几句闲话,这蔫杆倒能忍,从不见和谁顶过,只一笑就过去,成年累月走村串巷嘣玉米花,也怪可怜的。花儿看不起他那副嘴脸,活得不像个男人,人们不开玩笑不提他,戏他是老童子,他还自得其扬地说:“这几年真童子少呢。”我一个妇人尚不能忍,他倒忍了。想着想着自己不由笑出了声,自语:“自己就在困处,替别人操什么心呢。”孩子眯瞪着要尿,花儿照看孩子尿过了,也觉出困来,脱衣睡下,辗转半天不得入梦。又想起自己男人来,就笑了。想有什么用呢,没了心肝的不会回来的。

  红彤彤的太阳软软地浮在空中,红黄不匀的光线洒进院子,也软作满地。花儿早早做好了饭,坐在院子的台阶下晒着太阳,脚边放着一个大笸篮,手在中间来回扯着一些破烂衣服,准备打袼褙用。街上就有人喊:“嘣——嘣——嘣玉米花!”花儿听见喊声越来越近,起身去关了门,又坐下来做活。又一声喊就在门外,花儿来气,左右只顾在我门外喊什么,起身开了门。蔫杆走过去了,听见门响,回过头来,正看见花儿出来,问:“嘣一锅么?”花儿说:“不嘣!”唿关了门,气鼓鼓又坐下,小着声骂:“哪儿不好去,偏到这儿来。”气过了又觉好笑,别人做生意碍自己什么了,生什么气呢?想起那妇人取笑他和蔫杆,就为这个子虚乌有的事吗?没有的事怎么自己心虚了,觉得可笑,随就不生气。想自己嘣锅还能哄哄孩子,又开门去看,蔫杆的影子都没有了。

  返身又要回去,看见孩子从巷口拐进来,等着孩子进门。花儿就端菜勺饭,娘俩吃过了,孩子说:“娘,老童子在前面巷子支锅了,咱也嘣一锅吧。”花儿勺了一碗玉米,给了二毛钱让孩子拿去了。

  猪在院里吱吱声不断,花儿骂:“没看人刚吃过么,你个笨东西就哼哼。”去门背后抓了一把糠拌在剩饭里给猪端过来。就看见黑脸蹴在门边,看着她过来就说:“听见你说谁哼哼呢,就进门来看看。”花儿一下子来了气:“你娘哼哼哩,你快去看吧。”黑脸堆着那种花儿看见就恶心的笑,两手搓着过来,说:“看嫂子说的,我倒想听嫂子哼哼。”说着伸手就要摸花儿胳膊,花儿一惊,顺势把猪食照着黑脸泼上去,烫得黑脸乱蹦,抽搐着脸变了形,只不敢大声,那黑脸即刻变成了猪肝色,顺门就跑,嘴里还不住地:“噢,噢。”花儿没骂,哈哈笑了,笑到最后泪就流下来。一个人转身回去,擦了泪到炕边呆呆地坐着。

  孩子欢蹦乱跳,提着一大袋玉米花进了门,看见娘一个人坐在炕边,抓一把递给娘,花儿赶紧就接了,嘴里咬一颗,出出入入无事一样忙起来。先到院子扫洒在地上的猪食,孩子问时,花儿说不小心拌了一跤,孩子就说:“老童子没收钱。”花儿听见来气,大着声说:“拿去给他,咱不占人便宜。”孩子不知娘怎地就来了气,不敢作声跑出去了。花儿心里骂:“好你个蔫蔫驴,也想什么好事吗?我只当你人老实,骨子里也有花呢?”后悔自己让孩子嘣了,这不是寻着让人欺负吗?

  春节已到了人们的嘴边,各家各户忙起来,花儿没有心思洗洗涮涮,也没钱给娘俩做过年的衣服。索性躺在炕上消磨日子,村人门前都贴了对联,男人都剃了光头,女人都浆了衣裳,三五个聚在谁家门外闲谝,只等过年。农村也只有在这个节气时最闲,整日就是吃饭闲转。孩子们打伙成群一会儿跑到东一会儿窜到西,忙着放那爆竹。花儿掐指算算,男人出去整整四个年头了,她心里多少次地想过,他死了吗?又找许多理由推翻自己的假想,躺在炕上,脑子混乱不堪,也说不上了想他,就是要个实确消息,慢慢就迷着了。

  第二天,是传统的大年初一,人们起个大早,放过爆竹吃饺子,吃过饺子站在巷口闲谝,有人就指着花儿大门口说:“半个多月不见动静,一夜间贴了对联还挂着大红灯笼。”有多事的装着过路就去看一看。刚到大门前,花儿家的大门忽地开了,郭富走出来,大声招呼:“顺堂哥,进来坐。”顺堂惊得瓷了半天,嚅嚅着问:“你回来了,发了吗?”郭富叫:“进屋来坐下谝。”顺堂朝巷口一招手,喊:“郭富发财回来啦!”一群人全跑过来,花儿房子坐的站的全是人。花儿笑嘻嘻地忙着倒茶,郭富给一一递了烟,有人问:“郭富哥一身西服,头发还像锔了油,不像过去剃光头了,这么讲究一定是发了。”就有接话的道:“光看吸的这烟,咱村支书也比不上,肯定发了,是不是郭富哥?”郭富满脸堆笑,招呼大家,忙里答一句:“说不上发,不过四年也没白下苦。”

  “那肯定就是发了,挣了几千呢还是几万?”

  “不多,七八万吧。”

  众人哗一声,嘈嘈起来,都想象不出七八万到底有多少。花儿从人缝透过去瞥郭富一眼,嫌他漏富,郭富只作不见,和众人一起大声说话。

  孩子从房子抱出桶粗的一个爆竹来,郭富制止说:“这个是花子,十五晚上放的,柜盖上有鞭炮拿去放吧。”孩子进去又端一盘五千头的鞭炮出来,郭富说去放吧。众人一下子服了,各家最多给孩子买百多头的小麦杆鞭,哄哄孩子罢了,郭富是真让孩子放的。

  门外炮声不绝,屋里人说话听不清,就都去门口看放炮。郭富来了劲,一连搬出几大盘来,一齐点着,一时响声不绝。炮声刚一停,众人就各献所能,殷勤说笑。顺堂抽空弯下腰捡几个没燃的爆竹揣进兜里。大伙又一齐进屋坐下。

  花儿看见一个人在大门口一闪过去了,她就出去站在门口看,看见是黑脸,黑脸赶紧低了头要走,花儿倒大方,喊一句:“青石,你郭富哥回来啦,全村人都在屋里,你也进去坐一坐。”黑脸说:“我不知道我哥回来了,我就进去坐。”低头侧身从花儿身边过去,站在众人外不显眼的墙边,也不作声。郭富看见了,招呼一声,扔过来一支烟,黑脸没有接住,烟掉到地上滚了几滚,黑脸碎步撵上去拾起叼在嘴角,花儿看见了只是想笑。

  这个春节,村人全以郭富为话题议论不完,每说起了就猜郭富到底有多少钱。屋里女人听见了,就骂男人:“成天守着婆娘,也不知道学学人家郭富,也出去挣几万元回来。”男人就说:“你能像人家花儿一样守住空房?只怕我挣了钱回来,炕上没了我的地方。”女人就骂:“放你的心,你能挣了钱,我就能守得住你的炕头。”男人说过完春节后就出去,女人说当年就应该和人家郭富一块出去,看看人家已经挣钱回来了。不过,现在知道了也不迟,只怕下不得人家郭富的苦。一言一语,两口子就吵起来,男人躺上炕去,不声不响生气,女人坐在脚地还声声不断地连骂带开导,给男人鼓劲,唯恐男人懒散了。除了郭富家,全村在这个春节没有不吵架的。

  春节很快过去了,村上真正出去了五六个,黑脸也去了。这些都是提前向郭富打听过的,知道去哪儿挣什么钱了,耐着性子过完春节一夜间全走了。郭富在家过起了有钱人的日子,两口子分别已久,恩爱不完。也是冬天没地方去,成天守在家里过日子,花儿更是天不黑就关门,坐上炕来回数郭富给她的一万元,她来回地也数不清,就把成扎的票子拆开来,一张张排着摆满炕再数。郭富就笑:“你也不敢有钱,这点儿钱数了几十回了还数不清,再多还不累死你。”花儿也笑:“怎么就是数不清,一万元这么多,一张张摆满了炕。”挠挠头皮,满脸无奈的样子,郭富看着就爱,扑上去抱住了就要花儿,花儿嘻哈不已,郭富看见花儿一身新装,红红绿绿地,就爬上去。半天,花儿就说:“你快点儿,孩子要回来了,出去几年不知干什么,全不似以前,花样这么多 .”郭富又让花儿变个样儿,朝屁股里面插,花儿恼了,翻身捅了被子不理他。郭富嘻皮笑脸说:“你不知道,这样最受活,没听人说,'日x不如日勾子,铺毡不如铺褥子,勾子日来圆,褥子铺着棉'”花儿恼一句:“狗屁,尽变着样糟踏女人。”郭富无奈,灰溜溜一边坐着。

  花儿偎过去,软身子搂了郭富,逗得郭富笑了,就说:“这么多钱放在家里不行,得存起来才保险。”郭富说:“我正寻思存那儿呢。”花儿说:“人家都存在基金会,我觉着存在那儿不保险,你再打听打听。”郭富说明天就去镇上问一问。

  郭富打听了几天,决心存在基金会,花儿不答应:“银行利息小,可那是国家大摊子,怎么着也放心,基金会利息大得让人不放心,存在那里不定有什么变故。”郭富说:“基金会也是国家开的,有什么不放心。”花儿就说:“银行是北京开的,基金会是县里开的,那个大?”郭富笑花儿无知,说:“大小都是国家,不会说变就变了。”二人说不拢,花儿也没办法,就说:“要存你存你的,我的一万元存在银行。”郭富说行。基金会知道了郭富要存入八万元后,开着专车来连人带钱接了去,主任亲自接来送去,郭富好好风光了一回,心想有钱就是好。从此,郭富和基金会主任成了朋友,天天在家时候少了,跑到镇街上去和一些本地有钱人吃吃喝喝。郭富嫌骑自行车掉自己身价,取出一万元买了辆最新的125型摩托骑着逛逛荡荡,惹得不少人眼红。

  花儿嫌郭富整天乱跑不过日子,两个怄气。郭富总说:“你就不会享福,现在不同四年前了,可你还是四年前的思想,我们有钱了,生活方式就得变,不要装穷,这世上该谁享受?还不是谁有钱了谁享受,你就放心吃喝穿戴吧,光基金会利息就养得起你了。”说完一踩摩托,嘟一声又出去。花儿站在门口,六神无主地,寻思这郭富实在是变了,没钱哪会儿,人老实本分,肯下苦,日子虽穷可夫妻恩爱,心里也充实。今天,有了钱,可这心里总空空地,夫妻也难得整天在一块。不知他成天在外忙什麽。

  看见了长舌妇人过来,花儿转身要回去,那妇人老远就喊:“花儿嫂子,有钱不认识穷妹子了,看见我咋就要回去。”花儿站住,说:“哟,我当谁呢,浑身的雪花肉好象掉瞟了。”妇人哈哈笑着:“看我嫂子说的,有钱人咋还生没钱人的气呢,几句笑话记到今天忘不了。妹子有难事了,娃发烧几天不退,先生药钱大的吓死了人,没办法,到你这儿借几个,嫂子不能看着娃病不好么?”花儿一时不知道咋回答这个人,看见她就生气,还要借给她钱,花儿觉着有口气不顺,说:“等郭富回来你向他借吧,我没有钱。”妇人哭丧了脸:“我嫂子,你还计较什么?妹子这张臭嘴你是知道的,看你侄儿可怜得几天不见退烧,你就…”妇人哽咽起来,花儿心一软,道:“我只有五十元——”话没说完,那妇人就道:“五十元够了,足足够了。”花儿掏出钱来,那妇人双手接过去,说:“改天我带娃来坐,我得赶紧去抓药。”转身急急去了。

  花儿大开了院门,在院子的太阳下铺了一张大席,把年前撕扯浆平的破烂端出来倒在席面上,和了一盆浆面,一块块铺平了打起了袼褙。就听见门外一声:“嘣——嘣——嘣玉米花!”声音到了门口,花儿抬头从门口看出去,蔫杆正好要过去,花儿就问:“今天生意好么?”蔫杆站在门口,吃吃笑着:“嫂子打袼褙么?”花儿想这呆子,不回答我话倒问看见的东西,就说:“看见了还问。”蔫杆准备走开,回头又说:“还不曾开张呢。”花儿说:“那就支在我门口嘣一锅吧。”蔫杆麻利地支锅搭火,花儿勺一碗玉米出来。稍时,全嘣成了花,个个张着大口,花儿抓一把就吃,满嘴油香香甜丝丝地,递两毛钱过去,蔫杆说:“今天得收的。”花儿问:“啥时又没给你了?”蔫杆说:“前些时,我不想收你钱,今天我想收你钱。”花儿说:“你做生意,收钱是应该的,有啥想不想的?”蔫杆说:“我这生意不是发家致富的门路,仅仅混个肚肚圆。郭富没回来时,你和我一样穷,就没见你买过几回菜,本村的人,收不收都一样的,你今天发了财,我就要收你五毛钱呢。”花儿说:“你这个蔫蔫人,操心的事还不少,咋要收我五毛呢?”蔫杆说:“加糖的就收五毛。”花儿给拿钱,蔫杆又说:“我还操心东头的胜前老汉呢。”花儿瞅着蔫杆收拾了机器,心想自己先前倒冤枉了这个蔫蔫好人,心下生出一些感激之意来,说:“下午,你郭富哥回来后你来坐坐。”蔫杆说:“不麻烦了,我天天都要到黑才收摊子,几个星期也没去周围的村子转了,得忙几天哩。”说着话,蔫杆把火炉、网筐,大肚子气压锅装好了,一声长一声短地喊着去了。

  花儿重又半跪到席上去打袼褙,心想这个脏成黑鬼的人,村里没有几个人愿意和他正经讲上一句整话,更没人注意他关心他。他倒不计较,反过来替别人想,还是个蛮有心的人呢。又想到那个妇人损她和蔫杆的话,就骂:“光眉花眼的倒不如黑不溜求的。”天擦黑时花儿忙完了,进屋去歇下。郭富已经给她买了煤气灶,原来烧柴的锅灶早挖了,花儿打开阀门,“轰”一声打着火烧水。郭富骑着摩托进了院,花儿没回身,不想理他。她心里总看不起郭富,认为他是小人得志,挣了点儿卖命钱把前多年的苦处和她空守四年活寡的酸处全忘了,整天只是瞎跑,在人面前张扬不够,好说呆说又不听。知道这个样子,还不如不要赚钱的好,倒也落个心静清闲。现在好了,钱烧得人不能安宁,最甚时三、二天不见人影,家里快成了旅店了,想自己倒象那陪了人要钱的“鸡”。每有这个心思,越不想理郭富,最看不惯他最近还留了八字胡,还说镇长就留着,镇长天天坐席不掏钱,你怎么不行呢?和谁在一块吃了都掏钱,挡不住人家两句话:“你已经是本镇的首富,拨一根毛不觉疼。”今天拨明天拨,总有一天就成了没毛鸡。花儿也这么劝过几句,郭富回家来难得有不醉的时候,听不清也听不进去。花儿唠叨着他先打起了呼噜。花儿无耐,就不去理他。

  郭富支好摩托进来,见花儿没转身,对着花儿后背说:“我今天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花儿仍不转身,也不问,郭富说:“你不想知道?”花儿说:“与我不相干。”郭富说:“是与你不相干,可说出来你会吃惊的。”花儿不语,郭富说:“年过后咱村去南方的几个人中,一个人死了。”花儿问:“谁?”郭富说:“看是想知道吧。”花儿说:“爱说不说。”郭富凑上去,从后面抓住花儿双肩,说:“我运气好啊,四年没有大的危险,这黑脸运气就差了,才几个月,就死在了外边。”花儿不语,想这黑脸死就死吧。不过远在他乡,也怪可怜的。花儿问:“他们去南方倒底干啥事呢?”郭富说:“三个人去了我呆过的工厂,另几个去了化工厂,黑脸被泻露的硫酸烧死了。”花儿拧一下身子,甩开郭富的手,提暖瓶灌了开水,进屋去了。

  日子在不经意中过去,花儿日日忙里忙外,郭富天天吃睡逛醉。花儿觉着日子没了滋味,虽不再为花钱操心,却为郭富熬煎。她不愿和郭富多说一句话,郭富好象除了往外跑呆在家里就闷死了。没有了过去两口子的关心恩爱,花儿留恋过去那些穷日子,家里大小有点儿事两口子商量半天,日子味很浓的。每想到为给儿子过满月,郭富手里没钱,屋里瓮里没粮,出门东借西凑,娘家来人给了三斗小麦,小两口紧紧张张张罗。过完事,郭富在周围村子给人家盖房当小工,拿回来几十块钱,交给花儿,她小心把钱压在柜底;攒够了还人家一点帐,再攒再还。两个人总是能想到一处,做到一处:“那才叫过日子呢。”花儿往往回想着就喃喃这么一句。想到现在的郭富就来气,不管什么事,随口一句:“花几个钱的事么。”也不和她商量,很随便地开支,心不在蔫地处理周围的事情。“两个人心却是离得远了。”花儿叹着气自语:“都是钱招的祸啊。”她恨起郭富来,恨起钱来。想人们都是为了过日子才挣钱,绝不是为了钱过日子,这个简单的道理,郭富怎么就想不透呢?

  花儿没有了笑脸,只在敷衍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吧。”没钱的时候心是热的,有了钱心却凉了。她现在心就凉透了。孩子放学回来给她说黑脸的骨灰从南方拉回来了,在村外搭了个帐蓬放着。她听了也没什么,她感觉自己木然了周围的事物,不关心任何事情,谈不上真正的高兴和不高兴,更不象从前那样精明地辨别是非了。娘家养了五年的黄牛死了,二哥急忙来告诉她,她却不以为然,二哥气鼓鼓走了。孩子逃学,老师告到家里来,她却说:“逃就逃吧,孩子还小,长大自然会好的。”老师不理解地去了。刚结婚时小两口过日子的计划,制定的奋斗目标,有了孩子后,决心培养孩子成材的想法,她现在想起来只觉好笑。不由责备过自己:“我怎么没了心劲了,我这是混日子么?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挣了钱就为了这个么?为了这个挣钱还有意义么?”她始终不明白,但她却十分清楚自己心凉了。

  春日里,人很懒散,花儿透过窗帘看见光的微亮,伸伸腰不愿起床。郭富什么时候已经骑摩托走了。她继续赖在床上,不知起身后该做什么,想想也没什么可做的,就挣大了眼睛看天花板。门外有了蔫杆的“嘣——嘣——嘣玉米花!”的喊声。花儿起了身,收拾完了,想自己该做几件妇人的活,拿出冬季里打好的袼褙要括几双鞋样,坐到桌前拿着剪刀在袼褙上剪了几下,却不愿再干:“这有什么意思,就是做了鞋谁穿呢?”随手撂过一边去,拉了个凳子坐到院子晒太阳,顺手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

  一连几天不见郭富回来,她也不急,更不去问不去找,天黑就关门,天亮就吃饭,很习惯的。就是郭富回来,她还不习惯了。没了事做的日子是难过的,花儿觉得日子长悠悠地,熬过一刻实在不易,几回想去娘家住几天,又觉没意思,随就打消了念头。想想也没别的去处,家务活儿又不想做,无聊地坐在院子听树上的鸟儿叫。西墙边的猪圈早拆了,郭富嫌脏,不让她养猪,花儿也落得个清闲。这会儿坐在院子,想起那个卖掉的才四个月大的她给取名叫“黑嘴”的小猪,现在该有二百多斤了吧。她心里热了起来,想着“黑嘴”的憨像挺逗人,花儿笑了。瞅着原有猪圈的地方,想了养猪时的忙碌,卖了猪得了钱的满足,眼睛就花起来,抬手擦了擦,原来流泪了,“怎么就哭呢?”她耻笑自己:“好过了,还想过去干什么?”不由她又想起那年正是卖了一头猪,三口人才过了个安稳年的事。

  门外一个人急步过来,花儿侧耳听了听,也没在意,脚步声停在了门外,她仍不起身。“咚咚”来人敲了两下门,花儿说:“没人,郭富出去了快十天不见回来,要找到镇上去,不是在政府就在基金会。”门外急急地道:“花儿嫂子,我是基金会的谢会计,开门给你说个事。”花儿起身边开门边说:“有什么事找我,屋里人什么都不做主的。”谢会计满脸急相进来,气总喘不顺的样子,一双眼盯着花儿看,嘴里嚅嚅着却不说话。花儿问:“喝茶不?”谢会计摇头,花儿也懒得去泡茶,给一个小凳子让谢会计坐下,问:“啥事找郭富就行了。”谢会计说:“嫂子,我能见到郭富,说给他没有用。”花儿说:“啥事你说了,我传给他。”谢会计说:“不用传话了。”花儿不再说话,想了你想说便说,什么事吞吞吐吐的。半天,谢会计说:“嫂子,郭富疯了。”花儿猛一惊,脸色倏然变了几次,稍时又复了平静,并不问谢会计原委。谢会计倒有点儿着急:“嫂子你要挺住——”一句话没完,花儿插话说:“这种事,迟早会发生的,着急什么。”谢会计满脸狐疑说:“你早知道了。”嘴里问着,心想她不可能知道,郭富刚才在基金会院里才疯了,主任就让他快来叫花儿去的,她决不会知道的。花儿说:“送医院了吗?”谢会计说:“送了,他把自己左手剁了下来,血淋淋地,主任让我接你去医院。”花儿没动身,脸亦无表情,只问:“好好地剁手咋哩?”谢会计说:“你可能还不知道,起初郭富在我们那儿存钱,后来陆续取了5万出来,借给了街上搞运输的盼,盼前几天去四川翻了车,车毁人也亡了,保险费刚够埋人,郭富的5万元等于没有了。一年来,他自己今取三千明取五千,把一万多花了,基金会现剩下不到2万。政府昨天下午关闭了基金会,只收不贷也暂不兑付,郭富只当存的钱全没有了,给他解释了政府的政策,他总听不明白。前天就见他眼有点儿瓷,今中午在基金会院子猛地从腰里掏出一把菜刀,别人以为他要杀人,谁知他把自己左手放在台阶上,一刀下去,剁掉了四根手指头,嘴里喊'是这只臭手借给人钱,是这只臭手存了钱'又一刀下去,左手齐腕被砍断了,他还不觉痛,扔了刀,把剁掉的手拿在右手里,哭着笑着跑出门去,在街道上让人看他剁下来的左手,人都害怕跑开了,主任叫几个人追上去,硬把他送到医院,现在可能包扎好了,嫂子快去看吧。”

  谢会计说话时,花儿根本没听见什么,只有一个意识,就是郭富从此后不能再张狂了,她心里还想:这下子倒好,没了钱能收心过日子了,全没有听见怎么剁手的话。谢会计说完看花儿时,惊奇地看见花儿正在看着他笑,谢会计忙说:“嫂子,你没事吧。”边站起来。花儿觉着谢会计站起来了才醒过神来,问:“要走么?”谢会计说:“嫂子收拾了一块去吧。”花儿说:“我不去,他会回来的。”谢会计大了声说:“嫂子,人疯得把手都剁了还知道回来吗?去看一下你就知道了。”花儿这才灵醒过来,知道郭富疯了,把手剁了。她仍坐着没动,半天说:“你回去吧,我知道了。”谢会计坚持要一块去,花儿不答话,低下头看自己脚尖。

  无耐,谢会计去了。次后几天里,花儿偷着去了镇街一次,见郭富在基金会大门外的电杆边蜷缩着,左胳膊象一根棍子似的,仍血淋淋地,几只苍蝇不离左右的嗡嗡,蓬头垢面地不认识人。花儿到他身边蹲下来,叫一声:“郭富。”郭富目光呆滞,嘴里嚅嚅着,很小的声音只说一个字,“钱——钱——”花儿试着拉了他一把,说:“郭富,回去吧,钱没有了会再挣的。”疯子只说:“钱——钱——”花儿说:“我是花儿。”疯子说:“钱——钱——”花儿知道他是疯圆了,掏出手帕替他裹住左臂的伤处,他一把就扯掉了,很凶地瞪着花儿,两手乱舞着抓住她,边喊:“还我钱!还我钱!”花儿赶紧站起来,流着泪回去。

  村口偏就碰见那个长舌妇,笑嘻嘻地说:“有钱人上哪儿了?郭富呢?怎么成天不见个人影?”花儿怒气上来,眼一瞪,那妇人吃了一惊,花儿却笑了,说:“你真闲得可怜,娃有病了再来找我借钱。”笑着过去了。

  基金会经过半年的催收,开始兑付了,花儿的存折本息共取了二万多元,加上自己存在银行的一万元,全给了一家疯人院让替郭富治病。自己领着孩子走了,村里没人知道花儿去了那里。就有人胡乱造谣说花儿去了省城给人做钟点工。有人发现蔫杆也不见了,就说两个人勾搭上了,去了外地,蔫杆仍干老本行,不过,不再嘣玉米花了,却改作那圆筒筒状甜丝丝地糖棒儿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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