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款

作者: 林喜乐 完成状态:已完结

贷款

  刘六年喊我去喝酒,说女人早弄了两个菜,只是找不见我的人,在这儿碰见了,不能再耽搁,马上就去。我就爽声答应着过去了。这六年和我交好,有闲空就在一块闲谝,我胡吹我的见识,他冒撂他的经历。说的全是这十几年来黑提半夜在路上的险事。六年是司机,自己买了一辆五吨卡车,专往西安拉运水泥,挣运费过活。养得一儿二女,日子对付着还算能过去。人是热闹人,就愿意给张三李四帮个忙,图个心里舒坦。

  他的女人我叫嫂子,也是有愁不皱眉的直快人,两口子该在了一块,成天高声地哈哈,低声地格格。儿女长得齐正,见了来人话问得勤,出屋进屋都要叫我叔叔,叫得烦了,六年说:“这一下可以不再招呼了。”孩子们缠在我身边,喜欢得无法表达了,就笑着掐我。每次喝完酒回来,胳膊和大腿外侧的青指甲印几天的不消。

  刚进门,我就问:“孩子们不在?”六年说去了学校,我放心地坐下来。菜已经摆好了,最大的六角凹盘盛了凉豆角,圆沿浅底平盘是拼着的,半盘是带筋的牛肉,半盘是切成丝的香肚。这香肚其实就是腊汁过的猪尿泡,黑黑红红地瞧着不香,吃到嘴里绝没有猪尿的骚臭,有的只是香呢。

  两个人坐定,一瓶“红西凤”就打开,一人一个没把儿的茶碗,满上了喝起来。嫂子说:“酒急了上头的,你兄弟俩慢慢喝,我给你俩去拾掇饭。”一茶碗足有2两,两茶碗进了肚子,浑身开始热起来,就要脱外衣,敞开胸口来喝。六年似已微醉,略显舌硬,说:“我我给你你你倒满。”我说:“不敢喝了。”六年说:“那那不行,今天天专门叫了来来喝的,不醉不不能走。”瓶子里剩下的全倒给了我,我也高兴,接过来就喝。

  “别喝完了,还有我呢。”门外是一个妇人的声音:“二里路外我就闻到了你俩的酒味。”嫂子迎进来,招呼:“姐姐来了。”六年抬了抬头,眼睛都睁不开,也招呼:“姐姐坐坐下来也也喝一杯,板儿,拿个杯子。”我和嫂子熟,却总不知她的名姓,今才知道嫂子叫个“板儿”,差点儿笑了。我也招呼妇人说:“神婆子会装神弄鬼,也能算出来人喝酒不成。”妇人已坐下,说:“兄弟不敢胡说,我随时有人陪呢,小心烂嘴。”我说:“神经兮兮地,人在那儿,鬼陪了你,鬼呢?叫出来让咱当人的也见见。”妇人说:“你醉了,我不计较,再胡说喝酒呛住。”

  六年正待咽酒下去,不知怎地就呛了,咔一声,喷出来,洒得满手满桌子。嫂子说:“看看,兄弟火大没上身,倒呛了你。”六年哈哈地笑起来,说:“果真真姐姐有有鬼。”妇人说:“你是信的,别也学着了胡说。”妇人端起杯子独自泯了一下。说:“你俩商量得怎样了。”

  我没听懂,嫂子说:“只是喝了酒,正事早忘了,你几个快拿个办法,我去擀面。”嫂子走出去。我看看六年问:“啥事?怪不得这么热情地叫我喝酒,这事恐怕不易办的。”六年说:“钱钱钱的事。”妇人嗔怪六年:“看你没谈正事酒倒多了。是这样,兄弟,让你到基金会主任那里说个情,给六年免些儿利息。”我抬手喝了一大口酒,叽咕咽下去,妇人又说:“兄弟好酒量,怎么样?”我说:“不行,主任脸面已经让人眼睛盖住看不见了,那里还能认识我。”妇人说:“啊!啊!倒了!倒了!”忙起身扶,六年顺桌子已倒下去。嫂子听见了也过来,把六年抬到床上去。嫂子说:“没采,我只说你人不行了,连酒量也不行了。”重坐下,我夹了菜吃,嫂子说:“兄弟到底还是年轻,半斤八两不在话下的。”我说:“六年也年轻过,男人不行都是让你们女人折腾地,现在倒怪怨了男人。”嫂子说:“男人猴急猴急地,能怪了女人?”妇人插嘴:“快说正事。”嫂子拿起六年的筷子拨了拨碟子的菜,唉一声。

  妇人挪过身子靠近我坐下,说:“是这样子,去年七月,六年从我那儿借了三千元,又去基金会贷了二万七千元,凑了三万借给了武坡沟里的俊奇,现在基金会催贷,到处逮人,逼得人要上吊了。六年去西安找见了俊奇,俊奇好赖没钱。”嫂子夹了个豆角嚼着,插嘴说:“没钱还好,倒惹人生气。我和六年去了,打听到他住在李家村十字的石碑巷,租了一间民房卖水泥,头一天下午找着了地方没见着人,我两个住了一宿。第二天头明搭早下了雨,泥水里淌着又去了,门能敲烂死活就是不开。最后,只当人不在屋里。六年问房东,人家说没看见人出去,又敲门还是不理,我看见窗子缺一块玻璃,拿过来一个小凳子,站上去撩开窗帘,窗下就是床,床上正卧着一个人,毛绒绒地头还在转来转去的。我悄声说给六年,六年一下子生了气,拿来一支竹棍,戳那人头才开了门。不是俊奇是谁,贼球不好意思只推说睡着了没听见,咱也不好见怪,问借钱的事,他嘴里乱拌说马上出去借,又说他姑姑有钱,就在交大上班,他表弟也有钱,在西电研究所上班。正好前几天,他姑姑答应借给他一万元,今天去拿来先还一万。

  六年心软,就答应先这样办。三个人出去吃饭,还是六年掏了钱。吃完饭,俊奇就出去了。我和六年在水泥店里等了一天,晚上十点多了人才回来,说找见他姑姑已是半后晌了,赶去银行取款时已经下班,他姑答应明早上班了取出钱。咱还能说什么,一肚子气没处撒,俊奇还吹说他和另一个人在延安承包了电讯电缆工程,三百多万的投资,峻工后他一个人能挣三十万,三万元连本带息一次还清,还要多给一万元的酬谢金。六年口软说不出话,我就说帮人忙帮到底,不要利息更不要酬金,还了本就阿弥陀佛了,尤其这里面还有我姐姐三千元。第二早,俊奇又出去,一等又是一天,天快黑了,他给房东打来电话,说他让人绑架了,一万元也让人抢了去。你说,鬼相信这是真的。一分钱没要回来,倒花销了五十多块,气人不气。实在没办法,基金会又说不还钱就逮人,咱车还得靠六年找活,人千万不敢逮,车要是停了,一家五口人总不能把嘴吊起来。今天,找了你来,是让给苟主任说个情,利息上让一点儿,咱已经借了钱,打折收了几张存折,凑得差不多了,这等于是替别人还帐,苟主任能理解的。你去说说,肯定就能行。“我说:“这么麻烦的,可以试一试,干指头蘸盐肯定不行。”嫂子说:“好烟已经备好了,你说通了就送礼。”我借着酒劲保证了十有八九能行。

  妇人和嫂子高兴起来,出去端饭,葱花软面,细长细长地。饭端来了喊六年,六年哼哼着不动弹,嫂子说:“不管他,兄弟你先吃。”一碗饭吃完,学生放学回来了,三个娃蹦着进了门,叔叔叫个不停,我赶紧要走,害怕那三双手上的指甲。

  苟主任确实给了面子,利息让少付八千元。六年两口子高兴得说谢了主任后再谢我,神婆子说我近两年官运亨通,财运虽不济,但官运会补齐的。我说:“神婆子也会拍马,六年两口子准备谢我,肯定又是一顿‘红西凤’。”六年说:“不了,这次喝‘五粮春’。”我哈地一笑,说:“神婆子拿啥谢呢,就让我看看随行小鬼吧。”妇人嗔我:“头顶有焰神鬼怕,这话要是蔫蔫老汉说了,马上会咽气的。”我说:“咋不用你的功夫让俊奇咽了气。”妇人说:“欠了钱不还死了太便宜了他,还得着人保护呢。”六年两口子问啥时送礼,我说天黑去吧。并商量了先让我进主任屋里探个虚实,他俩提了礼品站在灯影黑处。有人时,我站在门口咳嗽一声,就不敢进去,没人了就往门外泼一杯水,就赶紧进来。

  天黑后去了,先是有人,我赶紧去咳嗽了,坐到床边翻床头的报纸看,看完一张,人还不走,就又翻着看。一张报纸压在了枕头下,我拿开枕头取报时,枕下赫然一沓百元钞票,赶紧又盖了,挪坐到沙发上去。主任和那个人还在喝茶,起初还说几句话,最后就长久不语,主任给我续了水,说:“最近尽是忙事,把我也忙进去了,给人担保的钱我也得替人还的,现在人都没了信誉,能担保的都是好人,倒把好人整了,看往后谁还敢当好人。”我说:“所以,社会上现在坏人就多,贪官污吏是坏人,杀人放火的是坏人。”那个人说:“苟主任,我要走啦,前段时间借你的五千元钱我给你带来了。”说着话那人掏出钱来放在茶几下面的二台上,又说:“早就说还呢,迟三慢五地耽搁了。”苟主任说:“你先用么。”那人说:“再用再说,还了也少个心事。”说着话就出去。我怕再来人,端茶杯出去泼了,进屋刚坐下,六年两口子就进来。

  六年提着一个大红塑料袋子,装了两条云烟,二瓶墨瓶西凤,二包茶叶,二包白糖,全是双份礼。两口子站在茶几旁,搓手搓脚,拘束得不知怎么说话,我起身接了礼放到床上,主任让了坐,两口子说:“不坐了,赶明儿来还钱。”苟主任说行,两口子出门时,六年急得踩了嫂子的脚。我也告辞了出来,六年两口子在外面等我,我走过去,他俩正掏手帕擦脸,六年说:“主任的房子比六月的麦田里还热。”嫂子说:“就是,那主任和兄弟倒不见出汗。”我笑了,说声回,三个人回去。

  几天等不来六年叫我喝酒,我就寻上门去。见了他俩人就说:“咋哩,还了钱再没钱让人喝酒了,是不?”“没钱也要喝。”嫂子说:“那就只有辣子咸菜了。”我说:“行,不嫌辣子稀,不怕咸菜细。”嫂子说:“辣子稀了油多,咸菜细了爽口,你倒会吃。”去了厨房真正端来了辣子咸菜,我问:“事不顺利?”嫂子说:“不怪兄弟,心尽到就行了。”六年说:“话咋恁多!”我问:“咋哩?话不说明这酒还咋喝?”六年说:“还钱那天,苟主任在柜台上说,害怕以后审计过不了关,不敢随便让了利息,就全还了。”我一听气就上来,骂:“狗日的苟川娃,说话就不算话了。”六年忙劝我:“别生气,不是兄弟不尽力,我打听了,是咱没意思到位,得这个……”

  六年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一搓,我说:“这驴日的,心这么黑,那礼物他就收了。”嫂子说:“他着人退了,当天黑来我俩刚回来他就派人送了过来。”六年说:“不管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来!喝酒!”酒未喝多少,我脸先红到了脖子,硬推了不再喝。

  我觉着事没办好,这酒喝起来也不香,三个娃放学回来,我做好了防范准备,娃却没了往日的欢劲,叫声叔叔后,都去了外面不再进来。六年一个人猛喝,嫂子说:“不敢喝了,就你那身子经不住二两酒的。”我问:“车还没回来?”嫂子说:“暂时没车啦。”六年哇地一声哭了。我莫名其妙,六年愈哭声愈大,门外三个孩子也跟着哭。嫂子说:“看没出息不是,车卖了缓过劲后再买,这么大声哭值估不?”说着泪也流下来。回头对着院子喊:“你几个娃哭啥哩?别人以为死了人咋哩?!”六年哼哧着喘着粗气,说:“买个个车容易吗?你你倒说的轻轻松了”。

  我看一时半会儿全家人情绪好转不了,就告辞了回去。在院子,大女子挡住我说:“叔叔,我上中专的通知书送来了,学费一万三千元呢,你得帮忙的,我爹没了钱,现在又没了车。”我点点头一路出去,在大门口碰见了神婆子,我问:“有啥事?”神婆子说:“屋里紧着用钱,看六年能还了我那三千元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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