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
大田乡是龙山县最偏僻的一个乡。虽说不上山高林密,但也是群峰耸立。自东向西,群山像波浪一样,一峰高过一峰。最西端的白马山,是雪峰山脉的一支,海拔在两千米以上,是群峰之首。白马山往东的辽阔区域,便是大田乡的疆域。
每年分到该县的大中专毕业生,就怕分往这个乡。别的不说,交通不便就是最令人头痛的。从县城通来的公路恰好到邻乡终止,下了汽车要徒步翻山越岭二十多公里,才能到达乡政府。偶尔有毕业生分到这里的学校或乡政府,胆大的就赖在县里不来报到,胆小的就只好怨天尤人长吁短叹地往山里赶。
但今年有点奇怪:一个名叫刘锋的师范学院的毕业生来到了这里的中学——大田中学。听说他本可以分在市里的重点中学,但他主动申请到这里来。一时间,让这里的人们摸不着头脑。以往,不要说本科生,来个专科生也是珍稀动物了。
开学初,校长从县里开会回来,把刘锋带到学校,大家一看,大吃一惊,这大学生长得俊朗潇洒,仪表堂堂:一米七几的个头,健壮结实,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透着男性的魅力,是那种随便往哪一站都会吸姑娘眼球的小伙子。
老师们一时猜测纷纭。
最后校长透露说:刘老师是因为爱情受挫,图我们这里清静,来抚平创伤的。局长特别交待:大家要多一点关爱。于是大家恍然大悟:认为年轻人少历世事,稍遇挫折就萌生退隐山林的念头,是可以理解的。
但接下来的日子,大家觉得刘锋真的有点怪。他一天到晚的活动范围就是寝室、教室、食堂、厕所,除了工作原因和老师说句话,一般不和大家交往。开始,校长记住局长的嘱咐,隔三岔五去和他聊天,想开导他,但每次他都不开口,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放学后,年轻教师邀他打球,他总是推辞。但一到星期天,大家都回去了,他一个人拿个篮球在场上狂奔。夜晚,他房间的灯总亮到十二点。有时房间里还传出吉他的弹奏声。偶尔有老师推门进去,见他总一个姿势:拿一本书躺在床上。
一开始,大家认为:或许受伤太深了,不过不要紧,时间会冲淡一切。但光阴荏苒,一转眼一个学期快过去了,他还是老样子。“也许真是个怪人吧!就算失恋,也不必长期这样不能自拔呀。天下美女何其多啊!”老师们私下议论。
不过,大家觉得,刘锋虽然性格孤僻,心地却好。偶尔有老师求助于他,他总是有求必应。有一个星期天,家在学校附近的一位廖老师风风火火跑到学校,说女儿一只手臂骨折,卫生院的医生说必须到山下区医院去照片,然后施治,否则会落下残疾。廖老师一时找不到人帮忙,想请刘老师帮忙把女儿抱下山去治疗。因为一个人抱着个十来岁的孩子要走三四十里山路,太难了。刘锋没说话,头一点就跟着他走。到了区医院,廖老师钱没带够,刘锋给他添了,还请廖老师父女吃了晚饭。那天,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抱着孩子来回跋涉近百里,廖老师虽是山里汉子,习惯了,也显疲倦,而来自城里的刘峰却不见劳累之态,更无半句怨言。廖老师佩服他体健的同时,更加钦佩他的为人。
不过,有一件事,却弄得校长很难堪。
校长五十多岁,是六十年代的师范生,在这乡里,他是那种为人和事业都很成功的人,很受人敬重。自然,对刘峰这样的老师,他总是想方设法为他解忧。根据他的经验,爱情受挫,最好的方子是另觅意中人。如果有了比前任更优秀的女孩,还怕不忧愁尽去。
于是,工作之余,校长托朋拜友,到处打探,为刘峰物色匹配的女孩。大概半期考试以后,终于有了眉目:山外一位远亲介绍了一位在省城读书的姑粮。这位姑粮听说这里有一位英俊的男孩,不辞辛苦,特意来到山里“相亲”。校长觉得:眼前的姑娘除了学历较低,其他各方面与刘锋应该是匹配的。
那天下午,校长煞有介事地把刘锋请到房里,先例行地了解一下工作情况。突然,从里屋出来一位亭亭玉立、容貌姣好的姑娘,见了刘峰嫣然一笑。刘锋的眼睛不禁为之一亮。这时,校长连忙介绍:“刘老师,这是我的亲戚,叫何丽,在省城读中专,来这里看我。”校长说完,女孩丹唇开启,发出细而动听的声音:“刘老师,你好!认识你很高兴”。说完,落落大方的伸出手来,刘连锋忙伸出右手,礼节性的握了一下。接下来,校长看出,刘锋的神情是快乐的。不但与何丽有问有答,而且还偶现笑容。校长心中窃喜。可几分钟后,刘锋的眼光暗淡了,并马上搪塞了一句就起身告辞,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校长连忙追出,跟到刘峰房内,问:“刘老师,你觉得这女孩怎样?”刘峰硬绑绑的回了两个字“很好!”校长再说:“让她做你的女朋友好吗?姑娘对你很满意哩!”
刘锋在办公桌旁坐下,把十个指头插入浓密的黑发里,半晌没说话。待校长再问,刘带锋带着明显的怨气说:“你别瞎操心好不好?”校长顿觉不快,但他还是不露声色的问:“刘老师,不谈对象,做个普通朋友怎么样?”
“什么也不做!校长,你以后别管我的闲事!”刘锋的声音是低沉的,但口气是无情的。
校长没想到,自己满腹的好心竟换来这样的回报。他一时怔在那里,一脸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私下里,老师给刘锋取了个绰号:“江湖怪侠。”
尽管如此,校长对刘锋的工作是绝对满意的。对学校工作上的安排,刘锋从不推委半句。分配课程,上公开课,写论文……他总是默默接受,认真完成,而且一出手都是上乘之作。很多以往难以布置的工作,安排到刘锋那里就顺风顺水。总之,他的水平,他的能力,不但令学生佩服,也令老师们叹服:“大学生就是大学生啊!”
日子慢慢地流淌,一转眼,一个学期过去了。大家虽对刘锋还有些不理解,但都在内心里接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