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翔捧着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泽宇、495分、第二十五名。
这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成绩,和上次期末考试的成绩相比,大约还有点进步的感觉。就像两个丑女比长相,稍稍逊色的那个总免不了要沾沾自喜一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约有很长一段时间,高考就像笼罩在内心的一块阴影,再也挥散不去了。那天林翔迈着凝重的步子走上讲台,教室里很安静,像是在那里等待着什么。“高三啦!”他说。我感觉内心有一股冲动正若隐若现地渐渐清晰起来。
自从上高中以来,高一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算是我最风光的时候。那次我考了全班的第一十二名,虽然没进前十,但在全市唯一的一所重点高中里也算个不错的成绩。学校一个年级八个班,六百人当中我排在了第九十五名,学校每年都能考上一百二十个左右的重点本科,这样看来高考考个重点是不成问题的。没想到自那以后成绩每况愈下,最后竟然稳定在了三十名左右。
记得初二的一次期中考试,我得了一个全班第一名,这在大多数的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原来是排在倒数的在上了一年之后竟然把班上稳坐第一名的一位女生给压下去了。当时整个学校都知道了我的名气,我走到哪都会传来异样的目光。我还记得那天开家长会是爸爸最开心的日子,那满脸的笑容甚至在他赚了几十万人民币的时候也未曾有过。现在想来,一定是家长会上家长们请他介绍经验,然后他当仁不让,又把他那长篇大论在讲台上夸夸其谈了一番,人类的虚荣心在那一刻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我想着想着,嘴角不禁微微一笑。我发现林翔正望着我,大概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感到疑惑,嘴巴依旧还在讲课的。我赶忙收紧笑容,装作很认真地听起课来。
“北京中南海……这是一个病句……”
唉——爸爸老是说我学习不用功,每天早晨睡懒觉,又说早晨是最好学习英语的时候。“不读怎么行?怪不得外语老是及不了格”。说着说着就带骂了,说到激动处,好像要打了,我就拿了一本英格立死躲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了。不过他好像并不打,毕竟现在我已经十六岁了,身高一米七六,比他还高,胡须也长出来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打了吧。但是学英语哪有读那样简单,他又没有学过英语,只会在那里想当然,瞎指挥。虽说如此,高中读了两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学英语的窍门。也好像花了很多时间,可考试就是及不了格。今年暑假,我突然感觉到如果从语法搞起马上就能找到感觉,所以马上就买了一本《高中英语语法大全》,每天每天地学,从早到晚。
是一个极端酷热的夏天,一个极度烦闷的暑假。江南的午后是很平静的。只有两把电扇在那里奋力地摇着,还有一支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被毒辣的太阳光所照射的地面像是快融化了,在那里射出刺眼的光芒。一阵风吹来,又下来一阵汗。
不知过了多长时候,也不知从哪飘来了一朵乌云,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去,我去开灯的时候看见那只挂在餐厅的大钟正指着四点。接着是一阵暴雷,还有一阵狂风,吹得我那本“语法大全”哗哗作响。雨点开始下来了,地面也微微冒起了热气,很快就是一片被水汽所笼罩的世界了,水已经是在倾泻了。
太阳还没有出来,雨已经停了,风依旧在那里吹着,不过已变成了一阵一阵的清风,而且微微带着凉意。好清爽的感觉啊!
二十天之后开学了,班上搞了一次英语测试,是作为老师摸底的。一百二十分的试卷我得了九十四分,在班里也排在了十几名。不过这样的单科成绩是不足以拿来炫耀的,所以从开学的九月份开始我就精心准备着这次考试,争取一炮打响。我再也不愿面对着爸爸那张忧郁的脸,也不想看到同学们鄙夷的眼神。
这实在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成绩。语文、数学、英语都是刚好及格的样子,如果把综合作为一个大科算的话,总算全都及格了。
不知为什么,每次试卷发下来之后,对于及格,我竟然隐约地感到满足了。只是每次看到不及格的时候,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一股创痛,总会趁着这种时机,从我心口最薄弱的地方窜出来。
我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任凭清风吹乱着飘在额前的头发。刚结束的是一个江南天堂般温暖的春季,刚结束的还有一场令人心碎的考试。这次考试是作为文理科分班的,虽然考试的成绩对分班无关紧要,但每次考试我都是很认真的。依然记得高一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发光荣榜的情景。我进校的时候排在班里第四十四名,很不吉利的一个名次,真的。现在从哪里冒出一个林泽宇来?而且还是第十二个上去领的光荣榜。当我带着胜利的喜悦,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的时候,大家都这样想着。在经历了一年多的沉默之后,我将在这次考试当中爆发,重振雄风,寻回往日的风采。让那些分班过来的新同学也知道:这个班除了有三剑客外,还有我林泽宇。这样地决定着,一开学我就开始默默地努力。最后努力的结果:六门功课有三门不及格,排在第三十六名的成绩让我痛心疾首,只感觉到这个世界存在的一切突然变得没有了理由。我把成绩单抓成一个团,用透明胶布在上面绕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只有手掌般大小了。我捧着这个已经严严实实的大纸团跑到门口,朝着门外就是一脚,然后望着它飞出去好远好远。我来到走廊上,任凭清风吹乱了头发。
63,一个刺眼的分数印在了化学那一栏里。哼!两年了,说起来很容易的化学及格为什么就这样地难!这个分数也早在我的意料当中。
从高二开始我就对化学感到陌生起来。尽管化学书就那么一点点厚,但老师说是要记的方程式一大堆。当然我也不是随便就屈服的。当我发现在浩如烟海的方程式面前我开始变得精神恍惚的时候,我就投降了。与其记得个不三不四,还不如破罐子破摔,反正以后还要搞总复习才进行高考的。不过后来果然搞总复习了。还是在暑假补课的时候化学老师高X就捧着一叠厚厚的书走进教室来了。他很轻松地跨上了讲台,几个同学在后面跟着。他们走上去的时候都被比参考书还厚的讲台给绊了一下,放下书之后就坐在各自的坐位上喘着粗气。“从今天开始,”他开始发言了,“我们化学进行总复习啦!”
这句话很是另我兴奋了几回。因为这样一来全班同学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开始进行最后的战役。他接着又说:“这本参考书是很好的。我当时选择它是因为它每一小节的后面都有三个很好很具有代表性的例题,而且这上面的习题分出了档次。既有扣住教材的基础题,又有难度稍大一些的综合性的题目。每一大节的前面都把本节的基础知识概括起来了,使大家一目了然。只要跟着我的节奏走,经过这一轮的复习之后,我包管你们的化学水平达到较高的程度。”讲台下马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是该好好作一番打算了。从现在开始好好搞她妈的几个月,到火候的时候就可以和班上前几名的那些人平起平坐了。这样我就打开了自己一个最大的死穴,那时如果其它科目也循序渐进的话,把成绩稳定在前二十名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也许搞不好就进到前十名了。想到这里,我就在心里偷笑起来。可是后来,后来我完全按照高X的要求认真地复习了前面两章,习题也做得一个不漏。第一章进行测试的时候,一百二十分的卷子我只得了六十七,又没及格,我还想着可能是偶有失误罢了。但是第二章的测试只能拿六十一分了。
我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就是这本被老师说得天花乱坠的参考书,教材上才几页的内容经过它的改良之后竟然成了几十页。首先要把前面的基础知识及总结扩充的部分记熟,然后就是一堆五花八门的习题。至于之后本章的重点在哪?自己到底掌握到了什么程度?满脑子一片空白。考试的不及格也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但这在高X那里似乎另有说法:“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哼!与其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搞数学和英语。就这样,化学已经到第六章了,后面四章基本上是在那里得过且过,小测验自然是没及过格的。
这样一来,在所有的学科当中,在班里还能排出名次的,就只有物理了。这次我以单科94分(总分120)的成绩排在全班第六位,却怎么都有一丝不尽人意的味道。
还是那次风光的期末考试。我是以为物理只能考八十几的,因为最后那道计算题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十分的题估计能得两分的样子。后来发成绩单的时候竟然有九十二分,因为除了那道题扣掉八分外,其它的都对了,稍感遗憾的是我们班还有一个考九十三的。单科第一是要奖一个笔记本的,我望着郭剑飞捧着那个本应姓林的笔记本笑嘻嘻走下讲台的时候,真想冲上去揍他两拳。
当时教我们的是一个看着有点瘦小的老师。他讲课的时候特别的慢,每次讲到难题而绕不过去的时候,他总会说:“噢!我回去再想想。”
有次上课他又讲起了一道难题,我一看完题就感觉不太对劲,这道题有一个地方绕了个弯,我是很清楚老师的水平的,所以就把希望寄托在了他手上捧着的那本“标准答案“上,真希望他是有备而来。
他果然是有备而来,讲到那个弯子的时候,他没有硬着头皮去解释,而是很巧妙地绕了过去。但“热爱学习”的人们是断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的。我还在暗暗庆幸着的时候,他就站起来了。“老师,这个地方的这里是什么意思?”他用手指了指黑板说。
“什么什么意思?我刚才不是讲清楚了吗?就是……这样的意思。”他连黑板都没看就在那里跟他解释着,好像早已知道他指的是哪个地方。
“我觉得他应该是……”他把那个弯子从头到尾很详细地解说了一遍,我担保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完美的解释了。
“这个、这个是……”老师果然又愣在了那里,正打算要说什么的时候,是另一个同学说出了一句这样的话:“噢!还要回去再想想?”
你真的不知道之后的那阵笑声有多么的恐怖,老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回忆着自己多么可笑的人生。
后来,在高二的上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奥林匹克物理竞赛,我得了一个三等奖,是班里唯一获奖的人。那天下物理课我在走廊上散步,老师突然跑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林泽宇、不错的,好好学,以后有机会的话不要像我这样。”
我是第一次见到老师那样的眼神,那眼神里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是我永远都无法看透的。
再后来就调来了现在的老师,说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进行高考总复习。可是我们班的物理并没有因此而上升到一个新的台阶,仍然停留在不高不低、不好不坏的程度。
那次我竞赛获奖后,学校把所以获奖的同学都召集了起来,进行“物理竞赛”的培训,然后让我们去参加全国的竞赛,为学校争光。
第一次培训的那天晚上,我提着一只板凳往404的教室赶着,一面还在埋怨老师为什么选了一个没地方坐的教室。我提着那只很有点重的板凳下了三层楼又爬了三层楼。我喘着气走进去的时候却发现同学们的课桌上都点着一只不知从哪买来的蜡烛。“哇噻!没想到连灯的没有!”我这样叫着的时候,有十几个同学正面带着微笑望着我,我赶紧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等待着老师的大驾。
进来的正是现在的物理老师,他是提着一本书一晃一晃地进来的,他也带了一根蜡烛。他在第一排的一张桌子上借了一下火,蜡烛燃烧起来了,接着整个讲台都是亮的了。
“……”他开始说了,“……我们要把这个当成一项事业……你们今天在座的,都是以后至少要考上一个‘重点本科’的。”教室里顿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在烛光跳跃的一闪一现之间,你能很分明地看到老师那炯炯的目光,蕴藏着赞许,更藏着期待。
唉——重点本科!我这样的成绩,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和大多数高中生一样,大家都确立了一个考大学的理想,但是我的这种理想,决不是那群早以被“庸人化”了的人所能比的。
高二还上地理课的时候,有一节课老师讲到了地球的结构。地理老师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老师,她有一张圆圆的脸,笑的时候总是可以露出两个小酒窝。她正把地球的结构画在黑板上。地球是一个球形,它具有很规则的分层结构。最里面的是由铁组成的地壳,它是地球的中心,具有非常高的温度,外面就覆盖着一层一层的其它物质,最外头就是海水。我望着黑板上的那个球体,老师画的各层之间的弧线是那样的清晰,那个球体也显得惟妙惟肖起来。
忽然有两层引起了我的兴趣——硅铝层和硅镁层,这两层是叠在一起的。硅铝层的密度较大,它被外面的硅镁层包着。我马上就想:硅铝层在里面,按照地心引力的方向也就是在下面,密度大的在下面,如果它是液体的话就刚好符合逻辑,但是这两层都是固体。我并没有像平常人一样把它看成一种偶然的巧合,至少凭我的直觉,它不是巧合。我想啊想,已经忘记了周围存在的一切,只感觉到那个铁核仿佛变成了一团烈焰,在那里燃烧,最外头的海水也开始在那里翻滚。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是突然从哪里来的灵感,我终于想到了一点——液体!对呀!地球刚刚形成时一定都是液体,由于重力的作用就成了一个球形。这就能解释它为什么具有一个密度很大的铁的核心,而且它还具有严格的分层,密度大的在下面,密度小的浮在上面,就像化学实验中的液体分层一样。最后地球冷却了,液体凝结成了固体,才形成了今天的模样。
只有海水汹涌的声响,那团烈焰正发出刺眼的红光,激发着人类去揭示宇宙的奥秘。
啊!月亮、月亮也是球形,所有的行星还有所有的星球都是球形,它们何以生出一样的形状来?难道是——宇宙当中所有的星球都诞生于同一个母体,就像母亲生双胞胎一样。
我感觉自己发现了世界的一个大秘密,但只是一个猜想,并没有证据;你一个高中生是不会有人理的。等上了大学有了条件,我就去写一篇论文,然后拿去发表。整个中国乃至整个世界都会为之沸腾,时间也在那一刻凝滞。
后来在第二学期的语文课本上,有一篇文章是讲哈勃在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利用天文望远镜发现了宇宙大爆发理论,哈勃也因此而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我当时的心情很难在汉语中找到一个或者几个词语来形容。和我的推测是如此相似,原来已经有人发现了。但哈勃的发现带有很大程度上的偶然性,而我已经推出了那个结论,只要去找证据了。看来哈勃也并不比我强。“诺贝尔物理学奖”,要得到它也不是那么难的。
从此我发现自己对物理学的许多东西特别感兴趣。我开始崇拜牛顿,崇拜爱因斯坦,也立下了要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誓言。我知道我首先必须得考个大学,世界上的科研成果基本上都是上过大学的人搞出来的。我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天赋不是那些所谓的高才生们所能比的,似乎获诺贝尔奖已成了自己的使命。但可悲的是我的成绩并没有因“此”而好起来。我一次次的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天才,我是肯定能考得比班上任何一个人都好的。随之而来的失败也一次次地打击着我,像夏季闷热的空气,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难道是上天故意在捉弄我?故意不给我机会?难道这就是中国没有人能获诺贝尔奖的真正原因吗?
不!我决不能认命!汉族是世界上最聪明的民族,华夏文明源远流长。但是在这个有13亿人口的国家,这个拥有12亿人口的民族,在这片伟大的土地上竟然没有人获诺贝尔奖,连一个也没有。不去说我们的近邻日本,竟然不如刚刚建国十几年,在一片沙漠上建立起家园的以色列。噢!世界不会相信,甚至在中国也很少会有人相信。我就代表着中国千千万万的有希望得到这一荣誉的人,我决不能放弃!如果连我也放弃了,那么我还能希冀这个国家什么?我还能希冀这个民族什么?
语文课还在继续。我看见林翔一翕一合的嘴唇在耳边嗡嗡作响,前方呆头呆脑地立着许多个人影,直到一切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坐落在湖南中部的一座工业城市,因城市北边矿山镇的锑矿储量占世界的一半以上,这里又号称世界锑都。市区以锑都大厦为中心向四面延伸开来,资水北岸是老城区——城市的主要工商业区。九十年代在南岸建立了林溪特区,城市的中产阶级渐渐在那里集中,特区也开始繁华起来。
我家搬进特区的那一年,刚好是香港回归的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五个年头了。
“哎呀呀!三剑客果然是三剑客,前三名完全是为你们留着的。”下课铃声一响,林翔的后脚刚踏出教室的前门,孙小峰就这样地嚷道。
这孙小峰虽然取名叫小峰,但身高一米五七,不过说话时嗓门特别大,所以有好些人纷纷扭过头去,望着比课桌还高出一点的他,都是微微笑着的。看到大家这样热情的回应,他也很满足地笑了笑,又继续着他似乎酝酿已久的演讲。
从高一上学期的那次期中考试算起,班里的前三名都被三剑客稳稳地占据,而最近的几次又以彭亮为首,他也俨然一副老大的架势了。每到下课的时候,对于班上的那些有关于学习和一些突发事件的讨论,他们是从不参与其中的,他们总是埋头做着各种参考资料上的习题,最多不过偶尔起身去跑一趟厕所。
更多的人则在看刚发下来的成绩单,我受了这种感染,也拿出成绩单,大约想从上面找出点新奇的什么东西来。呆呆地看了一阵,终于没有找见。我转头拍了拍同桌郭特名的肩膀,装作很兴奋地叫道:“小伙子不错不错,化学竟然考了七十一,比我还多八分。”
“化学都不搞七十一那还有什么搞的?”他笑了一下,又沉下脸来,“不过你的英语有九十七分,原来你和我一样只有七十几的,看来你的语法战略已经成功了。”
“是啊,这样一来我的每门课都是过得去的样子,不过化学,想好好学,不过就是不知道该从哪搞起,真是有点力不从心啊!”我叹了一口气,又接着问:“你觉得这本化学参考书怎么样?”
“不知道啊,高X说是好的,那就尽量搞呗。”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正想着再说点什么,关于参考书的一些看法,似乎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明白,就只好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巴。
郭特名是X乡的,因我爸在那里教书的名气,我们自然就成了好朋友。和他一块的时候很少有几句听上去正经的话,渐渐就变得无话不谈,但似乎从来都围绕着一个话题,就是下次的考试。每每说到激动的时候,似乎考试已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下次我想到第几名就是第几名,我想把谁踩下去就是谁,然后一笑了之。
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就慢悠悠地转过身子,盯着蔡力峰那张长着几个庖的大脸。
“三十一名,垫底!”我说。
他奸笑着抬起头,提高了嗓门叫道:“算个屁!”
蔡力峰和我一样也住在林溪 ,中产阶级家庭优越的生活条件造就了他豪放、洒脱的性格。他平时不怎么搞学习,可考试每每能考得一般,有时竟一般得超过我了。他也就顺理成章地得出了一些关于智商的结论,然后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望着站在那里比他还高出一些的我。
记得那次令人心碎的期中考试,当我感觉清风正从前方一阵阵吹来的时候,他像个幽灵一般地走到我身边了。
“嗨——泽哥。”他故意把这个嗨字拖得很长,显得很得意的样子,“听说泽哥这次是第三十六名,厉害!”
我强挤着笑容说:“无所谓啦,总不是三十多名?”
“是吗?考试前你不是还说要进前二十的吗?结果进了前四十,翻了一倍。”他在那里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从我的前胸一直穿透了我的心脏,我却已经感觉不到心痛了。
“算个屁你还在那里看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其实能搞个第三十一名还是不错的。”
“我告诉你,你再说 !”他簇起眉毛,好像有点火了。
我很清楚他的脾气,就没有再说下去。
今天上午的三、四节是两节语文课,今天也是一个有点特别的日子。林翔先前就承诺过以后每次模拟考试都换一次座位,是按名次来排的。他把全班的座位放在一张纸上,第一名的先上去填,填上的那个座位就归他了。
第四节课的铃声终于响了,林翔走上讲台之后从书页中抽出一张纸,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叫着名字。我感觉内心的骚动正随着那一阵阵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强烈起来。
想我从上高中开始就坐第七排,班上总共才八排。要知道坐在后面的什么人都有,大都是农村来的,一般都是学习很差的,我坐在那里老是产生一种同流合污的感觉来。那时侯最大的愿望也不是考试考一个好成绩,而是如果能坐到前面去那该有多好。后来高二的时候,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妈妈终于提着一些东西和一条精品白沙去了林翔家里,我的座位也自然到了第四排。我们班的班花杨小微刚好分到了我们组,她坐在这个组的第一排,大概由于长得太靓的缘故而成了本组的组长。
组长是每天早晨都必需收作业的。她赶到教室的时候,自习铃早在几分钟之前就已响过了,她一放下书包就开始收作业。她穿了一件很鲜艳的毛衣,走到我跟前了。“林泽宇。”她叫我名字的时候,还在那里喘着气。我能感觉到从鼻孔前轻轻掠过的气流,还有她那微微起伏着的胸脯是那样的令人窒息。
我赶紧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作业本,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抬头望了她一眼,她微微眯起眼睛笑着的样子是那样地撩人,我的脸蓦地红了。
从此每到上课的时候,除了老师严肃的面孔,我的视野每每还会拂入另一个身影来。
我也就这样风光了一个学期。第二学期的时候,我的座位又到第七排去了。
终于轮到我了,我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一看到第三排还有空位,就将自己的名字郑重地填了上去。
吃过午饭,教室里特别安静,除了有几支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和往常一样我吃过饭趴在课桌上睡觉,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醒来了。
她是我在林溪上初中时的一个同学,后来上高中也分在了一个班,她大概是通过考体育生进来的。她的体育特别棒,我记得考高中的时候她扔铅球比我扔得还远。也可能是我年龄太小的缘故,那时根本就没什么力气。高二分科的时候她到文科班去了,她说是理科太差,但我也并没有见到她文科好的时候。
她说当年进一中的林溪三剑客现在都已经不行了,除了我还比较有希望之外。我对这突如其来的赞赏无所适从,脸上也泛起一层红来。为了应承她,我胡乱地在那里说了些话,尽量避开关于学习的话题,没想到她是专门为这而来的。她说上初中时她的数学还可以,每次都能考六、七十分,运气好的时候还能上八十,不过一上高中就不及格了。原来一百分的试卷能考三、四十分,现在总分是一百五了,可仍然是三、四十分。她现在正从最基础的内容学起,文科的数学比较简单,高考的时候把基础分拿到了,及格是不成问题的。我望见那双很丑陋的眼睛里闪现着自信,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接着她掏出一支笔在上面问起题来。我不知道那些再简单不过的题目她为什么要跑到我这里来,文科班虽然很差,能帮她解答的人还是很多的。
她问完之后很满足地去了,我呆呆地坐了一阵,躁动的心绪里渐渐浮现出一个飘逸的身影来。
初二的时候我当上了一个组长,我老是在那里想着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女同学什么时候来背课文,她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是那样的清秀、淡雅,这在那个显得很招摇的班花那里是怎么样都找不到的。我开始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想着她,想着哪天在她背课文的时候去碰一下她的小手,那只老是一动不动地放在我课桌上的小手。
毕业之后我就失去了她的消息,也不知道她考上高中没有,一中她是断没有考上的,也许到六中或者七中去了吧,再或者连那两所学校都没考上。高一有一次去林溪中学打篮球,回家的时候在校门口的那条马路上碰到她了,我们大约是对视了好久才擦肩而过的。
正是深秋时节,树上的叶子红得像是正在燃烧的样子,她像一阵秋风,拂入我的视野里来。我说:噢!萧艳秋。我们擦肩而过了,噢,萧艳秋;我说。她走过去了,她又回过头来,那是一双带着迷惘的眼神。噢——萧艳秋,我说。
我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是望着她那娇小的身影渐飘渐远,只剩下一条孤寂的马路,一直延伸到很远处的那座悬崖。
这样地浮想了一阵之后,我又倒头睡下了。
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嚷成一片了。我左顾右盼了一下,发现除了邓少辉托着下巴在那里沉思外,并没有不寻常的地方。我拍着他的后背笑道:“怎么,思春了?”
“你呢?”他马上反驳道。
“行了吧,在我面前就不要再装了。”我故意拉高了声调,好让其他人也注意到我们的谈话。
他靠了过来,尖起嗓子小声说道:“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好靓的。”
我故意装出一脸严肃的样子,“哦——原来如此!”
他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大腿,说:“我是绝对不会有什么想法的。”
“你刚才那个样子,没什么想法?”
“你还敢说我?从你们林溪的公交车上下来的女孩,长得一个比一个靓,你恐怕早就想入非非了吧!”他满脸激动的样子,看见我一时愣在那里,就开始贼笑起来。我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使劲地摇着,“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了,因为我也看上了几个。”
接着就是两人一阵发狂的笑声,那声音甚至可以让在座的女生们马上联想到自己今天晚上的有关于安全的问题。我们一直聊到了上课,从本班到全年级,再到整个学校,甚至连附属实验初中的小女生们都没有放过。有了共同语言之后,我们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好朋友。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刚走到校门口,蔡力峰的喊声从后方远远地传来。
“嗨!泽哥。”
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起了层皱的大脸。
“哎呀!干嘛急着回去?走!打游戏去。”
见我有些犹豫,他马上说:“走吧,刚考试完,也该轻松一下了。”
我望了一眼校门外空旷的马路,带着郑重的语气说:“先打个电话回去吧。”
他点点头,于是我们进了一家小卖部去打电话,电话“嘟”了两声之后就通了。
“喂——”是妈妈的声音。我想爸爸应该还没有回来,就稍稍放松了些。
“妈妈,今天晚上要搞数学考试,所以要到十点多才回来。”
“哦,数学考试,你这次考了多少名?”
“第二十五名。”
“怎么又是二十多名?”
“这次没发挥好。”
“好,好,考完早点回来。”
“嗯。”
挂掉电话之后,我的心早已飘到久违的游戏室了。
游戏室从来都是人满为患的。游戏摇杆碰撞机器的声音、小孩们的叫喊声响成了一片。进去的那扇小门已有些破损,在那里微微冒着青烟,很像是里面有人在做饭。除了附近一所小学的学生外,里面还是有几个大人的。他们都咬着一根烟,烟雾笼罩了整个房间,并扩散到了外面。
和外面能一次过两辆车的马路相比,这片空间就很显得狭小了。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摆着六台机器,中间有一条被挤得很窄很窄的路一直通到最里面。我用五毛钱买了三块铜板然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挪到最里头。我松了一口气,却发现那台我爱玩的机器已经坐满了两个人。他们玩得很烂,真的!他们的左手在机械地摇着摇杆,右手在同样机械地敲着按钮。你绝对不会去想他们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他们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世界的末日。
这样我就去玩“拳皇98”。游戏机控制的那个人是很蠢的,他老是发着几个固定的招式,我甚至用一个“重腿”键就能打败他,他简直是不堪一击。我玩得正起劲,有人过来要和我对战了。
看样子他应该就是附近哪所小学的学生。他马上发动了凌厉的攻势,而我却渐战渐挫,终于只有招架的份了,我很快就输了一盘。我没有服气,就放下一块铜板再战,我从来都没见过如此厉害的招式,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问。“是啊——这不是很难的。”他的眼睛一闪一闪,很像是有着无穷的智慧。我暗暗叹了口气——我是不行了,十五岁已经过了创造的年龄。
接着我去看蔡力峰玩。他玩的游戏我还能看懂,但不管形势是有利还是不利,他一直都张着嘴笑着,这我就搞不懂了。最后他被叫做 “GK”那一关的大王一刀给剁了,他却还在那里笑着,似乎连大王的那把刀也显得可爱了。
游戏室渐渐安静了下去,已经没有了烟气,也不见了那群小学生的喧哗。当我的手再也无力扳动摇杆的时候,我望了望挂在墙壁上的挂钟,上面正指着北京时间的9点44分,我踱到蔡力峰的跟前说:“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他也望了望那只钟,起身就往外走。我跟了出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地急。到了外面那条能一次通过两辆车的马路上,他放慢了脚步,我们又并肩而行了。
由于我们早给家里打电话说晚上要补课,所以我们有点像在散步。我们走到学校对面的车站的时候,学校刚好下晚自习,从里面走出来一群人,他们很快地穿过了马路,他们也是来等车的。看样子他们也是高三的,大约刚经历完一次惨痛的什么考试,现在正赶回家。
不远处一辆慢悠悠的公交车驶了过来,两个车灯射出惨黄的光线,让人不禁感到几分凄凉。
车上马上挤满了人,我坐在好不容易才抢来的座位上,忽然生出了一丝疲倦,就闭上眼睛,摆出了一副要睡的样子。“这次又惨了!”“唉——没希望了!”车上老是传来这样的声音,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那里哀愁。我睁开眼睛,用很不耐烦的神气望着他们,却发现他们也正看着我,似乎对我这个座位也不满起来。我拗他们不过,就将脸朝向了窗外。街上是成排的路灯,也在那里惨黄地放着光。惨黄的灯光下,成群的人在那里悠闲地散步,似乎这样的灯光在他们那里也成了一种浪漫。临街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关门,里面的装饰是很豪华的,却更显得空荡。汽车过锑都大厦的时候,有一个轮子被横在路当中的一个大坑给陷了一下,车上一阵惊呼,坐着的人还可以稳住,站着的却已倒成一片了。他们挣扎着起来后,全都在那里埋怨司机为什么不绕开那个大坑。司机只是摇了摇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汽车已开了一大半的路程,车上的人还只下去了一小半,车上依然显得很拥挤。前方忽然变得明亮了,高压钠灯所照射下的“资江大桥”四个大字正射出耀眼的金光,所有的人都被这阵光芒给震住了。这是这座城市唯一的一座钠灯,它号称可以照亮半个市区,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望着白昼般的天空就知道它还亮着,直到进入梦乡。汽车在这里停了一下,却并没有人下车。这是这片老城区的最后一站,下一站就是林溪特区了,汽车开足了马力向桥上冲去,一直以来,这座桥是没有路灯的。忽然,整个世界被黑暗所笼罩了下来(市区唯一的那座高压钠灯转眼间熄灭了),汽车也猛烈地晃了一下,差点撞到人行道上,车上连坐着的人都被甩到了地上,还有极少数的人紧紧抓住了扶杆,只是一个劲地在那里抖着。汽车已放慢了速度,窗外黑得怕人,只有几个鬼一样的人影不时从窗边掠过,车上更是静悄悄的,上面的人似乎都已死绝了。“唉——完了,”这个声波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特别的刺耳,特别的阴森,“只差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办?”
汽车继续在苍茫的夜色中行进,借着暗淡的月光可以很隐约地看到栏杆上面立着的一根一根的柱子,两岸河滩路上的灯光此时却带上了点血色,倒映在黑洞般的江水中,活像许多跳跃的鬼火,在那里召唤。“总不会去跳河吧?”好像感觉到什么东西在抖,我用手用力按了按,才发现是腿在抖。“听说以前就有人来这里跳过,”她几乎是用耳语了,“有一个的尸体都没有捞上来。”我全身都在抖了,而那些鬼火也越晃越大,接着整个江面都是一片红了。
一直回到了家里才发现自己还活着。餐厅的那只大钟正指着十点过四分,爸爸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他霍地站了起来,紧绷着脸并且歪着头说:“考了多少?第二十五名?这书是怎么读的?看你成天在那里干些什么?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读书,本想着高三了应该还会努点力,这还有什么搞头……”见我木然地坐在那里,他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关掉了电视机,还似乎用力地甩了一下客厅的那扇门。又是一片死寂,似乎所有的人又死绝了,我的脑海中老是闪现着一个场面:一个穿着白色裙衣的少女,站在那座大桥的扶栏上,只有夜风拂动着她的秀发……我去睡的时候,那只大钟正指着十二点零四分。
不知过了多长时候,自己已经坐到了教室里。环顾一下四周,教室空荡荡的,不知道人都跑哪去了。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叫人很是有些烦闷。我随手拿了一本复习参考书翻开了,却老是看不清上面的字。我使劲睁了睁眼睛,把头凑了上去,还是看不着。正当这烦躁不安的时候,从前门晃进来一个身影,她走上讲台,又跳了下来,在离我不远的一个座位坐下了。我还是不放心,又定睛看了看,这不是杨小微吗?
我不住地打量她,她侧着头,很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我站起身,将身体慢慢地挪了过去。我离她那娇媚的身体、雪白的肌肤渐渐地近了,近了;我还在怀疑着自己的行为:我何时变得这样大胆了?我站在离她一尺左右的地方,她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身前放着几本书的课桌。我端详着她那微微挺起的胸部,开始闻见了阵阵体香。我抽出正在抖动的右手,慢慢地移了过去。我分明摸见了她柔软的乳房,揉了几下之后感到下体一阵发痒,我不顾一切地将身体贴了过去。一股热流窜了出来,接着就感到有点凉了。
我猛地醒了过来,发现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仿佛有很怪很怪的声音正从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传来,再仔细听时却只有电风扇呼呼的声响。我起身开了灯,餐厅的那只大钟正指着四点零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