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沿着空荡的街道走了许久,心绪稍稍平缓下来。
黄昏还没有褪尽,天空暗红暗红的,望着前方稀稀落落的灯影,我惘然止住了脚步。
已经放学很久了,我不回家,却又不知道该去哪。一直以来,我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放学总是准时回家,从不去街头瞎转。转眼在这座城市虚度了五个秋冬,我甚至不清楚酒吧在哪,或者晚上想蹦迪该去什么地方。
前方不远,开着一家大型超市,我望了望门口璀璨的光线,信步走了进去。
想来惭愧,这家超市开业已三月有余,今天竟是第一次来,大约对于逛街天生不感兴趣,总会想到这大概只是在浪费时间。
商场里灯火通明,挺金碧辉煌的。离国庆还差一个礼拜,人并不多,更加显得宽敞,我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径直上了电梯,来到了二楼的服装卖场。
和一般的超市不同,这里的服装柜面都是被人租下来的,很随意的隔成许多小间,外头就是一条走道。我并没有要买衣服的打算,只是想逛逛。衣服的式样很多,一排排从我眼前闪过,挺眼花缭乱的。我一路走过去,坐在里头的售货小姐总会抬头望我一眼,有的也没忘记习惯性地招揽一下生意,也许是快到收摊的时间了,都显得有些冷淡。
我就这样走马观花似地走着,偶尔也会看到几款中意的,但想起身上只带了十几块钱,似乎没有停下来的必要。正这样想着,我的视线停留在了一款衬衣上面,纯白色的,是那种休闲的款式,看上去漂亮极了。我顿了一下,想想现在确实只有十几块钱,又想转身离去。
“你要看一下吗?”
我回过头,一位女服务员正望着我,见了我的反应,她忙站起身,顺手理了一下头发,朝我走过来了。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双高跟鞋,显得很修长,头发用一根皮绳扎着,很自然的垂在身后。她微笑着朝我走过来,是那种带着职业味道的笑容,感觉很舒服。她走到我身旁的时候,我闻到了一阵香水的味道,我大约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不禁暗暗深吸了一口,也没有要立刻离开的心思了。
“要看一下吗?我这里都是今年的新款。”她随手指了指门口和里头的几种款式,示意请我进去。
“恩,”我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我随便看看的。”我沿着衣架转了一圈,目光又回到了那件白色衬衣上面。她很快看出了我的心思,说:“这款衬衣今年很流行的,你肤色比较白,穿上肯定好看。”
我细细打量着,并不说好。见我没有回答,她又继续说道:“试一下吧,你很有眼光的哦,我店里就这件卖得最好了,现在二八月的天气,穿在身上挺清爽的。”
说着,她从架子上把衣服取下来,准备递给我。我并不打算买衣服,况且身上也没有带钱,不过这款衣服确实挺不错的,穿上肯定合适,再加上售货小姐的这种热情,想想试一下反正也不要钱,就更加不想推辞了。
我很快就换好了衣服,看到我从试衣间出来,她马上迎了过来。
“好帅哦!快过来看看。”她把我带到镜子旁边,然后站在那里帮我整理衣领,我猛然感觉到又一阵的香水味,比刚才的要浓,她的手指在我的勃领那里来回地扯动,很让人窒息。
衣服确实好看,尤其是穿在我的身上,望着站在镜子当中的我——英俊、潇洒、成熟,还有许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开始在我的内心一点点地蔓延起来。
“挺好的,我都快迷死了,你看,完全就是为你定做的。”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用了这种娇嗔的语气,温柔极了。我感觉心跳在加速,脸有些发烫,赶忙应道:
“恩、好,蛮好的。”
“你好高哦,上高中了吧。”
“是的,上高三了。”可能是下午走得太久了,脚有些累。我从镜子旁走开,找了一张凳子坐下。她愣了一下,也在原来的地方坐好,笑了笑说:
“我已经卖出去好几件了,不过他们穿起来都没有你好看。”
她痴痴地望着我,感觉火辣辣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突然不擅言辞起来。
她又继续说道:“我是说真的,如果穿到学校去,肯定会吸引许多女孩子的注意。”
我知道她并不是在应承我,感觉心理美滋滋的。我摸了摸穿在身上的衣服,想起来今天没有带钱。我朝她望了一眼,讪讪地说:
“哦,我今天没带够钱,刚刚看到这件衣服确实好,就想试一下,我……”我本想为自己圆一下场,却没有想好该怎样说才好,竟然僵在了那里。
“没事的,你可以下次再过来啊,不过如果被别人买走了那就太可惜了,你穿上真的帅极了。”说完,她呵呵地笑了起来,竟然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我有些诧异地望着她,她笑的样子很迷人,蕴涵着一种成熟女人的诱惑,很使人迷惑的感觉。
“那好的,我下次再过来。”
我实在觉得难为情,就回到试衣间把衣服换下来,想马上离开。她没有挽留我,只是提醒我把书包拿上。我向她道了谢,然后匆匆道了别。
商场的彩灯依然很耀眼,我迷迷糊糊走了一阵,闻到了一股烤面包的香味。我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忽然感到饥饿难耐。我很快找到了香味的来源,就在近处拐角的地方,有一家肯德基,想想十几块钱吃回肯德基应该够了,于是进去了。
肯德基不大,也许是早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人少得很。我要了一块夹芯面包和一杯可乐,随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我饿极了,很快就消灭掉了面包和鸡肉。透过大玻璃窗朝外头望去,商场的华丽陈设清晰可见,流行音乐柔和的旋律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我慢慢品味着可口可乐那种略带刺激的滋味,心情渐渐舒畅起来。
“你是一中的吧?”
我惊了一下,回过神来,一个袅娜的女孩已经站在身旁了。她背着书包,手上拿着一杯可乐,微笑地望着我。
“坐啊。”我赶忙说。
她很大方地坐了下来,也并不急着搭理我,只是慢慢吸着可乐,低垂着眼帘。我既感到兴奋,又很好奇。她应该也是高中生,嫩嫩的脸蛋,头发全部往后梳着,一副标准的少女打扮,显得很清秀。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中的啊?”我问。
她抬起头,指着我胸前的校徽说:“这个,我一眼就看到了?”
“哦——那你是哪个学校的?”我接着问。
“我七中的,你看我连校徽都没戴。”
她低头吸了一口可乐,见我正疑惑地望着她,又笑了笑,说:“就是啊,一般你们一中的总喜欢把校徽戴着,看上去挺神气的。”
“呵呵,这哪有的事?你真会开玩笑,至少我是没这样想过的。”
她白了我一眼,换成了一种正经的语气,问道:“你是高几的?”
“高三。”我说。
“高三,那要考大学了啊。”
“是啊,”我叹了口气,说道,“已经开始模拟考试了,今天还刚发了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单。”
“是吗?给我看看,看你们的成绩单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的热情,就从书包里翻出成绩单,递给了她。
她接过成绩单,从第一行开始看。
“语文、数学、英语……这一个好厉害哦,差不多满分了!哪一个是你啊?”
看着她那种天真的表情,我笑了笑说:“你自己猜啊,你看上面哪一个像我。”
她果然去找后面的名字,然后抬头瞪了我一眼,“你快说呀,我怎么知道?”
“你别看了,我的成绩很差的,我叫林泽宇,毛泽东的泽,宇宙的宇。”
“哦,这个——林、泽、宇、第25名,语文92,数学91……不错啊,都及格了,比我好多啦。”
“不行啊,你知道的,刚好及格是考不上大学的。”我平静地说。
“如果我能每门都及格那就好了,我现在高二,除了语文之外,全都及不了格,我都快烦死了。哎,我看你物理挺不错的,我最差的就是物理,那些弹力啊、能量什么的,难学死了。”
“我就物理好一点。”
“恩,继续加油,祝你下次进到前二十,哦不、是前十。”
她慢慢把成绩单折好,递到我手里。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鼓励了,我很感激地望着她,她羞怯地看了我一眼,我能感觉到内心阵阵的慌乱,只得猛吸了一口可乐。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微笑着问道。
“我叫朱兰。”
“朱兰,好的、好名字。”
“不好啦,很普通而已,这里你是经常来吗?”
“不是的,今天算是一个意外。那你呢?放学了也不回家的?”
“我是不想回去,一回去我妈就逼着我做作业,简直烦死人!”
“这样可不好,一个女孩子,放学了还不回家。”
“女孩子怎么了?你不也一样?还说别人。”
我把成绩单收回书包,平静地说:“其实这次模拟考试我本来打算冲到前十名的,可结果还是老样子,一点进步也没有。心里烦得很,我打电话回家说要上晚自习,走着走着就到这了。”
“你还挺努力的啊,我是怎么也学不好,我经常骗家里说要上自习,其实我是不想回家,我妈总是逼着我做作业,一点意思也没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你不用担心的,其实女孩子只要长得漂亮,其它的都不是很要紧的,真的。”
“你在说什么呀?干嘛说这个?”她瞪了我一眼,装出了一副不再理人的表情,然后微微翘起下巴,望着窗外出神。
端庄、典雅、妩媚……许多飘逸的形容词不断从眼前掠过,刺激着我敏感的神经。流行音乐的旋律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我的纷乱的思绪,渐渐陷入了无尽的遐想之中……
商场渐渐安静下去,灯光依旧从远近处射过来,很有些刺眼。
“我们该回去了。”她突然说。
“恩,那走吧。”我说。
我们从商场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风有点大,我看到她的头发一阵一阵地飘起来,又很快地滑落。
“你住哪啊?我送你回去吧。”我说。
“还是不用了,我就在那边一点点远。”
她停了下来,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很小心地问道:
“你是七中哪个班的啊?要是有时间的话,我去找你玩。”
她沉吟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有点后悔不该这样的唐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跳得快极了。
“好吧,”她抬起头,轻声说道:“告诉你吧,我是七中218班的,我回去啦,再见。”
“再见。”我说。
她转过身,我望着她轻盈的身影一步步远去,直到消失在茫茫灯影之中。
我呆呆站了一阵,一阵旋风迎面刮来,猛然间感到几丝凉意。我不知道该去哪,还没到下晚自习的时间,我不想回去。我知道这次又没考好,回到家爸爸肯定又要发脾气了,在他的眼里,成绩不好的唯一理由就是不够努力、没有用功,我现在已经不想再辩解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却很嘈杂。这里算是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各式的机动车辆,不时发出几声尖叫。我感到有些烦闷不安,突然想去江边的公园走走,想来那里应该是个闲逛的好去处,而且并不算远,于是决定要去了。
拐了几个弯,穿过几条小巷,我来到了临江的河滩路,前方不远就是绿洲公园了。我沿着河滩路的防洪堤一直走,许多谈情说爱的情侣蹲坐在堤坝的草坪上,风从江面一阵阵吹来,夹杂着潮水的滋味。临街店面的装饰是很豪华的,许多的小姐优雅地坐在长凳和沙发上,映衬着彩灯柔和的光线,诱人极了。
绿洲公园三面环水,这里原本是被江水冲刷成的一片小孤岛,几年前政府发动群众在上面种树种草,就成了一座公园。我从河滩路下来,跨过一座小拱桥,里头的光线有些暗,零星地亮着几盏路灯。四处空无一人,我一直朝前走,江水的气味越来越浓,宽阔的江面旋即展现在眼前了。
江面静得很,黑漆漆一片,似乎深不可测的样子。远处是巍峨的山峰,从四面把我环抱。一轮满月,高高悬在那里,月影揉碎在江水中,缓缓朝北面的断崖流去。
我把手放在堤坝的栏杆上,面对着江中那片粼粼的月光,渐渐想起了心事。
这次考试,高考的第一次模拟考试,看来已经完了!为了这次考试,我利用半个暑假的时间疯狂地补习英语。两年以来,我的英语成绩一直在及格线的下方徘徊。我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去应付英语,我很清楚英语对于高考的重要性,学习英语是一个慢慢积累的过程,很难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只要把英语搞上去,到高三总复习时,就可以安排更多的时间去应对其它学科。但是情况一点也没有好转,我似乎只是在做无用功。
自从进入高中以来,高一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算是我最风光的时候。那次我考了全班的第一十二名,虽然没进前十,但在全市唯一的一所重点高中里也算个不错的成绩。学校一个年级八个班,六百人当中我排在了第九十五名,学校每年都能考上一百二十个左右的重点本科,这样看来高考考个重点是不成问题的。没想到自那以后成绩每况愈下,最后竟然稳定在了三十名左右。
每次考试失败以后,我总会重新树立起信心,没关系的,还有下次,下次就要赶上去了。
考试成绩似乎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常常感到力不从心。令我感到疑惑的不仅是英语,还有化学。化学老师总会弄出许多见也没见过的方程式,就像眼前绵绵不绝的江水,无穷无尽。
化学是不应该那样难的,他们都说理科当中最容易的就是化学,可我最差的也是化学。我的智力是没有问题的,我曾经在学校组织的一次奥林匹克物理竞赛当中得了一个三等奖,那次全校才十五个人获奖。物理教研组的老师们都说,这次获奖的,都是以后至少能考上一个重点本科的。
当时我的成绩是十五个人当中最差的,哦、不!应该是除了我之外,他们都是排在每个班前几名的。我受了这种鼓舞,自然信心倍增,似乎天地之大,已经没有我林泽宇干不成的事情了,大家都用崇敬的目光望着我,感觉真的好极了。
嗨——美好的日子很快就一去不复返了,我的成绩照旧在三十名上下徘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英语总算是看到起色了,一百五十分的试卷,我这次考了九十八分,只可惜其它科目没能跟上这种势头,然而两个月以来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我伫立在堤坝的栏杆上,感觉有些迷惘。风有点大,吹乱了我飘在额前的头发。江面渐渐飘起一层层波浪,一阵一阵朝堤坝扑来……
我看见地理老师站在讲台上,她正微笑地望着我。那是高二的一次地理课,她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老师,有着少女一般的身材,又不乏成熟女人的韵味,上课的时候,总让人浮想联翩。
她正把太阳系的结构画在黑板上,我望着那一个一个的球体,我很想弄清楚它们为什么都是球形,好奇心驱使着我,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一种十六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兴奋极了,我很快发现太阳系并不重要,我想到了整个宇宙。宇宙当中所有的星球都是球形,是的,它们都是球形,它们很可能诞生于同一个母体,就像母亲生双胞胎一样。
我想自己可能发现了世界的一个大秘密,只是并不敢肯定,而事情很快有了戏剧性的变化。在第二学期的语文课本上,有一篇文章是讲哈勃在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利用天文望远镜发现了宇宙大爆发理论,哈勃也因此而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我当时的心情很难在汉语中找到一个或者几个词语来形容。和我的推测是如此相似,原来已经有人发现了。但哈勃的发现有很大的运气成分,而我已经推出了那个结论,只要去找证据了。原来哈勃也并不比我强。
从此我发现自己对物理学的许多东西特别感兴趣。我开始崇拜牛顿,崇拜爱因斯坦,也立下了要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誓言。我知道我首先必须得考个大学,世界上的科研成果基本上都是上过大学的人搞出来的。我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天赋不是那些所谓的高才生们所能比的,似乎获诺贝尔奖已成了自己的使命。但可悲的是我的成绩并没有因“此”而好起来。我一次次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天才,我是肯定能考得比班上任何一个人都好的。随之而来的失败也一次次地打击着我,就像夏季闷热的空气,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中国的教育体制已经失败到无法想像的地步了,也许根本就不会有机会,也许这就是在中国没人能获诺贝尔奖的真正原因吧。
不!我决不能认命!汉族是世界上最聪明的民族,华夏文明源远流长。但是在这个拥有13亿人口的国家,这个有着12亿人口的民族,在这片伟大的土地上竟然没有人获诺贝尔奖,连一个也没有。不去说我们的近邻日本,竟然不如刚刚建国几十年,在一片沙丘上建立起家园的以色列。噢、不——世界不会相信,甚至在中国也很少会有人相信。我就代表着中国千千万万的有希望得到这一荣誉的人,我决不能放弃!如果连我也放弃了,我还能希冀这个国家什么?我还能希冀这个民族什么?
和浩瀚的宇宙相比,人原来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显得不足一提。许多年以后,在这样的一个夜晚,这座城市也会洒满同样的月光,但欣赏月光的人不再是我,也不再是我心仪的那些女孩,她们是另外一批人,也许早已换了几批人。人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考个大学吗?不是,考完大学之后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为了以后赚很多的钱吗?不是,钱似乎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也许活着的时候可以享用一下,但是,地球已经转了四十六亿年了,人生又有多少年?
在这个世界上,我相信:真理永远只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因为绝大部分人都是愚蠢的。但是掌握真理的人并不一定能成就一番伟业,或是及时成就一番伟业,因为愚蠢的人实在太多了,至少在中国已经多得无法想象。邓小平先生就是一个掌握真理的人,但是直到1978年,他才推动中国的改革开放,中国的经济才开始走向正轨,而此时新中国已经成立了二十九个秋冬。改革如果早二十年,中国决不是这个样子。也许从今天开始再过二十年,中国会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如果把中国的潜力充分发挥出来,中国的实力会盖过五个美国,十个日本,到时候中国就会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如果今天就开始改革,那么中国现在就会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只是现在似乎没有这种可能。
但是我相信,二十年以后,中国一定会开始这项改革,因为到那个时候,在我们这一代人当中,在这一代经历了中国当代教育体制洗礼的人当中,会出现很多个市长,很多个省长,中央小于五十岁的部长也都是我们的人,而国家主席、国务院总理也只是我们的学长,到时候国家主席振臂一呼:“改革!”马上就有人想:不行,改革是有阻力的,而且会付出代价,阻力太大了就不行。其实根本没有阻力,会有什么阻力呢?上到国家主席,下到一村之长,都是我们的人。我们紧密地联合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信念。
我深深体会到——到目前为止,我们这一代人算是完了,我们没能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或者根本就未曾有可以去实现的理想,我们的人生价值已大打折扣,我们已经不可避免地完了。但是我们的下一代,我们走过的老路决不能让他们再走一遍,绝对不能让他们再步我们的后尘。
我幽幽叹了口气,感到一阵心酸。抬眼望去,天空飘起了一层阴霾,月光幻化成一圈模糊的黑影,在那里随风飘荡。
远处响起了锑都大厦报点的钟声,我转身往回走。
这是坐落在湖南中部的一座工业城市,因城市北边矿山镇的锑矿储量占世界的一半以上,这里又号称世界锑都。市区以锑都大厦为中心向四面延伸开来,资水北岸是老城区——城市的主要工商业区。九十年代在南岸建立了林溪特区,城市的中产阶级渐渐在那里集中,特区也开始繁华起来。
我家搬进特区的那一年,刚好是香港回归的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年头了。
然而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到了下晚自习的时间。我一路往回走,河滩路显得冷清了许多,情侣们大都已经回去了,彩灯缭绕的店铺里闪现着一个个窈窕的身影,让人并不感到孤独。由于我早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晚上要上自习,我有点像在散步。我走到七中对面的车站的时候,学校刚好下晚自习,从里面走出来一群人,他们很快地穿过了马路,他们也是来等车的。看样子他们也是高三的,大约刚经历完一次惨痛的什么考试,现在正赶回家。
不远处一辆慢悠悠的公交车驶了过来,两个车灯射出惨黄的光线,让人不禁感到几分凄凉。
车上马上挤满了人,我坐在好不容易才抢来的座位上,忽然生出了一丝疲倦,就闭上眼睛,做出了一副要睡的样子。
“这次又惨了!”“唉——没希望了!”
车上老是传来这样的声音,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那里哀愁。我睁开眼睛,很不耐烦地望着他们,却发现他们也正看着我,似乎对我这个座位也不满起来。我拗他们不过,就将脸朝向了窗外。
街上是成排的路灯,也在那里惨黄地放着光。惨黄的灯光下,成群的人在那里悠闲地散步。临街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关门,里面的装饰是很豪华的,却更显得空荡。汽车过锑都大厦的时候,有一个轮子被横在路当中的一个大坑给陷了一下,车上一阵惊呼,坐着的人还可以稳住,站着的人早已倒成一了片。他们挣扎着起来后,全都在那里埋怨司机为什么不绕开那个大坑。司机只是摇了摇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汽车已开了一大半的路程,车上的人还只下去了一小半,车上依然显得很拥挤。前方忽然变得明亮了,高压钠灯所照射下的“资江大桥”五个大字正射出耀眼的金光,所有的人都被这阵光芒给震住了。这是这座城市唯一的一座钠灯,它号称可以照亮半个市区,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望着白昼般的天空就知道它还亮着,直到我进入梦乡。汽车在这里停了一下,只是并没有人下车。这是这片老城区的最后一站,下一站就是林溪特区了,汽车开足了马力向桥上冲去。一直以来,这座桥是没有灯的。
忽然,整个世界被黑暗所笼罩了下来(市区唯一的那座钠灯转眼间熄灭了),汽车也猛烈地晃了一下,差点撞到人行道上。车上连坐着的人都被甩到了地上,还有极少数的人紧紧抓住了扶杆,只是一个劲地在那里抖着。汽车已放慢了速度,窗外黑得怕人,只有几个鬼一样的人影不时从窗边掠过,车上更是静悄悄的,上面的人似乎都已死绝了。
“唉——完了,”这个声波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特别刺耳,特别的阴森,“只差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办?”
汽车继续在苍茫的夜色中行进,借着暗淡的月光可以很隐约地看到栏杆上面立着的一根一根的柱子,两岸河滩路上的灯光此时却带上了血色,倒映在黑洞般的江水中,活像许多跳跃的鬼火,在那里召唤。
“总不会去跳河吧?”好像感觉到什么东西在抖,我用手用力按了按,才发现是腿在抖。 “听说以前就有人来这里跳过,”她几乎是用耳语了,“有一个的尸体都没有捞上来。”我全身都在抖了,而那些鬼火也越晃越大,接着整个江面都是一片红了。
一直回到了家里才发现自己还活着。餐厅的那只大钟正指着十点过四分,爸爸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他霍地站了起来,紧绷着脸并且歪着头说:“考了多少?第二十五名?这书是怎么读的?看你成天在那里干些什么?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读书,本想着高三了应该还会努点力,这还有什么搞头……”
见我木然地坐在那里,他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关掉了电视机,还似乎用力地甩了一下卧房的那扇门。
客厅陡然安静了下来,我闭上眼睛,突然感到很孤独。我看见了朱兰娇媚的身影,仿佛依旧坐在我身边。她并不快乐,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一个少女的带着迷惘的眼神。今天商场卖衣服的女孩真是不错,我下次一定去把那件衣服买了。我又仿佛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裙衣的少女,站在那座大桥的扶栏上,只有夜风拂动着她的秀发……我去睡的时候,那只大钟正指着十二点零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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