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羊的困惑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我数N个羊的时候,眼睛依然是光亮的。
四只羊,五只羊,六只羊……
直到数了将近四十轮三十八只羊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依然透着意识。
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在饱受失眠的折磨后,数羊总会变成想羊。
数羊也是件痛苦的事儿。真后悔没数猪。我决定不再想羊了。
我决定不数羊的时候,窗外透进来白白的月光,我隐约看到了天花板上杂七杂八的纹络。可能是有风掠过窗台,我的神经清晰地被凉意捏了一把。
春天,真的来了。
我嗅到了大草原上清香的阳光。
我真的动了念想。
凡人有了念想就会很痛苦。 据说有思想的人,都活在痛苦里。
我决定不数羊的时候, 就想到了钞票,想到了洋房,想到了我的余生,想到了淡淡的远山和那些清清浅浅的笑。有酸楚不经过泪腺直接滑进我喉咙里,也有稍纵即逝的甜蜜,在舌尖的味蕾上留些直觉,不经意地浸进心里。
所以,我也就想起了我的前生今世……
集中思想,我选择了从其中的几个片断开始回忆。我带着清醒的记忆,重新走回了那段并不辉煌的岁月。
1、坚强
当猛烈的炮火此起彼伏在我身边炸响的那刻,我透过微暮红红的夜色,看到了弹道发射的轨迹。我呻吟着一动不能动。我的战友象我一样,七零八落躺在不是很干的草丛里,卫生队长又匆匆地架着一个面带腊黄的士兵走来。我忍着来自下腹的巨烈疼痛,挪开了被我暖得温热的草堆。扶他躺下。
坠,一直向下坠。一种决了堤的意念促使我尽全力,冲向了不远处的一块开阔地。
如拧开了自来水管一样,哗哗地流。已经第8次了,我的阀门已经没了知觉。
炮火还在继续,我所在的部队吹着号角,冲上去了。我感到很羞愧。一种战士的羞愧。
我在疼痛中,拼命寻找坚强。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很慌乱,我不能再等了。可是我的躯体是软的。四周已找不到一块干净的石头了。
又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部队要开拔了,我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顾不了许多,此刻我灵光乍现。匆忙从挎包里翻出了一本书:继承艰苦朴素的……。我来不及仔细看了,扯了两页应付了事。
当我提起裤子冲出丛林的时候,最后一辆军车已经发动了。(我们是摩托化部队)
当时,就一个念头,我不能留下。我要和我的兵在一起。
战友手忙脚乱地把我拉上了车。瞬间,我虚脱了。旁边有小兵边揉着我的肚子,边哀怨地嚎着:班长,你不能再拉了,再拉下去,我们班就完了。
炮声渐远。晚上宿营的时候,部队进了山洼处的一片松林。每个班都用树枝和杂草搭起了帐蓬。副班长巡逻,我和班里的士兵,挤在一起困觉。十二点多的时候,天下起了雨。还好有稠密的松叶,我们在雨水里泡着,有小兵将我搂着。挨到三点,我发烧了。红土高原上的夜风,吹着哨在树梢上盘旋……,我的下腹仍然在往下坠,我肚子里除了水,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凌晨,我照例带着本班,参加了集合。部队要前进了。卫生队送来报告,初步诊断为:流行性肠胃炎。
小结:有时候伤痛很小,但坚强很重要。
2、滋味
很多天后,演习在继续。
天空上飞机轰鸣着不停地作着俯冲,火车拉着坦克嘶裂地鸣叫着,冲锋舟在水里巨烈地颠摇着,整个滇西南的官路上到处都是军车和长长的着了迷彩服的队伍。
我们在脚踏实地长途沷涉了二天后,到达了一个村镇的小学校宿营。据说要有新的任务……
在分到班级后,大家慌乱地打开背包。就象到了旅途的终点一样,喜悦暂时攀越在每一个人的眉梢。松开紧紧的绑腿,用清水泡泡明晃晃长了水泡的脚掌。什么也来不及想的,在背包上已经睡着。五分钟后,战士们已鼾声如鼻。
第六分钟的时候,我还在混沌。“凄励”地紧急集合号声响了。
NN的,我们不顾一切地窜起,紧张地打好刚刚拆散的背包。鞋没了,袜子呢?我的马裤呢(军用大裤头)?我的脸盆呢?一切在都在紧张进行着,一切都在匆忙寻找中。
当我们背着背包,扛着迫击炮,冲锋枪,干柴,干粮袋列好队的时候。先头部队已经上路了。连长传达了上级的夜袭的指示。我们便负重出发了。不到三里地,无线电里就哇拉哇拉叫了。
现在是奔袭。要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奔跑。哭啊。准确地说我是步兵团的迫击炮连的一个班长。我们要扛着炮筒弹药往前冲。水泡在没磨烂之前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大家互相换着背负重武器。五公里后,队伍缓了下来,因为是夜行军,没有休息。部队开始向一个山顶攀爬。
月亮已经在山顶了。因而山谷里清清得能看到树影和山脊。溪流一直在旁边哗哗地流。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的景色。
持续行走三十里后,队伍是有点儿迟钝了的。
指导员这才发觉大家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饭了。山上的风开始冷了,倒是赶走了不少倦意。即便如此,在抬腿落脚的同时,我们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依然是在挣扎。副连长专门儿找到了我。因为我有酒,在随身的行军壶里装着。不知道谁走的风声。其实,也不用走漏风声,我拉练带酒已成不争的实事。
我没有让他做思想工作,就献出了我的“包谷烧”。
指导员被辣得狠狠地“嗞”了一口,然后抹抹了嘴唇,用力拍了拍我肩膀,“你小子真行”。接下来,酒壶就一直朝队伍的前面飞去。每一个人都咂了一口,等传回来的时候,我摇了摇,还有两口。我没喝,我想让它发挥更好的作用。
实事上,部队在急行军的死命令下,已经处于散的状态。
大家都在骂娘。指导员更是不停地催喊着。可是我们的头脑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
前面有村庄,大家放缓脚步,悄声前进。不要影响老乡休息。
等我发现有柿子树的时候,排长已经下了命令,注意纪律,排队前行,每人只准摘一个。哈,终于有吃的了。我肠子一阵蠕动,到我了。其实,我们不是偷老乡的。第二天准有人送钱过去的,以免影响我军光辉形象。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摘了一个大个的。
还很硬,我一口咬了下去。呸呸呸……,象是有什么东西粘得我满嘴满牙满舌头都是,我想吐,却吐不出来……
狗日的副连长在偷笑,不过他手里也拿着一个涩柿子。大家不言而喻。狠狠地咬几口,然后就精神焕发的迈开了步子。已经有老乡亮了灯,披了衣在外面,好象是在送水。
小结:有时候,不管是辣的还是涩的滋味,我们一样如此珍惜。
3、难过
后半夜的时候,我实际上是一个人在走。
一边是直直竖起的山崖,一边儿是几丈深,象瀑布一样暴响的河流。
我深一脚、浅一脚凭意识顺着仅有的,六七米环山腰的山路前行。月亮的清辉依然通透。那时候,我是听见我的心咚咚跳的声音的。树枝被风吹得东摇西摆。我脊梁后面凭空生出了许多凉意。我有些怕。
应该说部队还是在保持着前进的状态。几乎十几米远会有一个士兵。
这时候我肩上已经没了背包和枪。我背的是一个竹篓。里面有白菜,刀,砧板,还有肉等等。这是我们连的主粮。炊事班是连里最日脓的兵,没多远就不能负重了。这些东西重重压在我的肩头是因为大家已经轮流背了几个来回。等到我背的时候,大家已经没了积极性。十几里地后,仍然没有一个人主动轮换。我是班长,觉悟还有很多。我一直背负着,我忍着饥寒交迫,我很麻木。
我赶上前面的部队是因为一个只有五十厘米的小山沟。
一些象我一样背负沉重的人,都在那里徘徊。我是鼓了勇气的。沟很窄,但却很深,一眼望不到底。要在平常,我只要一只手捏着鸟蛋,一只手揣在裤袋里,抬腿就能飞过去。可是现在,我真的象他们一样难过。难过也要过。我试着迈了左脚,但我的右脚被压得无法抬起。我知道掉不下去的,但我真的没有力。
百试不爽。我一横心,趴下了。我的一世英明啊!
我先过了两只手,然后是胸,然后是屁股,再然后是腿。我成功了,很窝囊,但却很实用。有人开始效法。
又无意识地走了一会儿。忽然灯火明亮,马嘶人叫,一支部队从后面赶了上来。路过我身旁的时候,我看出来了,那是我们团的军马连。我看到了我军马连的老乡。虽然一闪而过,可是我的眼里一下子就噙满了泪花。老乡!没人会想到在这样的时候,遇到一个曾经熟悉的人,心里是多么温暖。
在温暖后,我终于找到了部队。我们连在一个小山丘前,开始集合,陆陆续续兵员纠齐。在这中间,我当着指导员面,骂了娘:妈买P的(很热门的四川骂法),这样走法还叫部队吗?指导员装着没听见,因为在这之前,他用同样的话骂过团长。
骂归骂,稍作休整,部队天亮就出发。
龟儿子的,居然,还没有人来接我背这个大竹篓。指导员说:辛苦你了!你瞧,我手上这桶油,不知道接的谁的,没人拿了。他将手枪盒往腰后推了推,做了个漂亮的一阳指,部队又开拔了。
小结:有时候我们背负着沉重,在没有人分担的时候,是很难“过”的。即便是小沟小坎!
4、往前
红红的太阳穿过林间,一直漾在稻田的垄梗上。薄薄的雾气混着炊烟,象白色的围裙,围在村庄的脖颈上。空气清新的象泉水一样。我们没了困意,但是饥饿却在挑战我们的肠胃。
我和起码二个以上的班长,仍然掉了队。掉队是很羞耻和很痛苦的一件事儿。我能给自己找的理由就是我真的真的走不动了。旁边仍有部队在急行军,有高炮。明显地不是我们团的。可是我们的连队在何方?
我们在断定了方向后,爬上了一个坡。就上了宽宽的官道。有车在奔跑。此刻,往前走,是我们一致的目标。我们一定要找到部队。
上了大路,我们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走。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班长被意志击垮,他怂恿我们当逃兵。我用很寒的目光,刺了他。
快趴下!有个老班长大喊了一声。我们趴下的时候,一辆绿色小吉普从前面弯道处驶来。然后向我们的右边,荡着滚滚的灰尘驶过。老班长说,那是师长的车。好险啊。据说,有一次演习,几个兵意外的遇到了师长。他们居然把师长当假想敌给活捉了。后来,集体荣立二等功啊。靠,真的是壮举啊。我真狠老班长为什么要趴下。为什么不拼了命把丫捉了。我这后半辈子就有了保证了。弄不好寄喜报回家呢。机会稍纵即逝。但起码我们知道了部队的方向。
我们朝右走。在艰难的前行二十米之后。我也要放弃希望了。
我总在关键的时候灵光乍现。我拦截了一辆三蹦子。老乡很客气的载乘了我们。三个班长一个劲儿的夸我。可我知道,NN的,这是违反纪律啊,你们美吧,指不定哪天追查下来,非把我给供出来不可。谁让招是我想的呢?不管了。
很快,二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一个集镇。明显的到处都是兵。
我们下车不久,就遇到了来寻找我们的指导员。多年后我坚决的认为,他们的确是为了寻我们,而不是为了我肩上的那些食物。我们连下塌的地方,是一片干涸了的藕塘。乖乖,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全是面色惨白,目光呆滞的战士。枪和炮扔了一地。我来不及说话,撂下东西,就要睡。
可能是联系不上团部,新来的实习排长背着电台,东边跑完跑西边,调试信号。我初步断定,这次任务已经严重失败。
在我要睡的时候,炊事班的日脓兵开始埋锅造饭。大块的肉,大把的面条下进了锅。想想都是美味啊。
缺柴,还是起来捡去吧。我们发现不远的一户农家,有一堆………的柴。那老农,大概以为我们国军,或是饱受过战争的侵扰,打死也不卖柴给我们。一顿饭,烟熏火燎,煮了四十分钟。出锅了,我们的喜悦可相而知。但我们依然要排队的。
当我们吃了三口以上的时候,大家几乎同时发现,我们吃的是白面条。没有一点儿咸味。狗日的炊事班,我真不想再说你们什么。据说是盐巴丢了,我狠狠地想了会儿,肯定了不是我的事儿。因为有人已经承认了。
老乡真的很难沟通,盐巴死活也是不给的。吃吧。那顿饭照样被我们狼吞虎咽了。还是多年后,我依然回忆起那淡淡的滋味,的确是很淡。淡的都记不起味道。
当我们要吃第二碗的时候,实习排长象疯了一样跑回来,大声喊着:部队联系上了……
真想闪他一耳光,饿成那样也不吃饭,你以为你铁打的?
小结:有时候我们的能力很有限,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往前!我们甚至可以为此,吃很淡的饭……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