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已成往事
1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的要热,就好像我去年也有这种感觉一样。我认为人们记忆是眼前的记忆,对于过去只是一种印象而没有感觉。要不然我能想到我以前女人的容貌却想不出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也许我本身就是一个善于遗忘的人,记忆只是随风扬起的细沙不知附在了哪个不知名的角落,再也没有被我拾起。
我不会讲故事,因为总不知道从何说起,有时我又会插入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甚至那根本就不是我的经历。但有些事还是要说出来的,不只因为那是我一生中仅有的经历还因为那是我纯在的意义。我想每个人都有其纯在的意义,即便他的出生只是为了死亡。
每次回住处都要经过一个面摊,卖面的是一对母女。虽然面很普通,可是我每天都会来这吃面,从我来这儿开始。我没有家,在这座城市没有,在别的地方也没有。所以我对那种略带咸味的油腻有一种亲切。
在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几个转折,每一种转折都有一些我们无法支配的因素,就像所谓的不早一刻也不晚一刻一样。在我挤进面摊时雨下的很大,风也刮了起来,并且越刮越大。面摊三面通气,雨水被大风吹的到处飞溅,上面的棚盖也瑟瑟发抖。
老板娘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怔怔的看着乱飞的雨雾。她很少有坐着的时候,这时候看起来好像是一种享受。老板娘的女儿站在我的侧面,时不时的用眼光瞟我一下。我认识她,从我来这儿的第一天开始。我们从未说话,可是我总觉得我们陌生到了熟悉,就像街口的路灯我虽对它从未留意可是我却认识它,熟悉它。她今天和平常一样,上衣是翠青色的T恤,上面粘着一点一点的面粉和油污。下衣是有几个破洞的牛仔裤。天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脸色,可是我能感觉到她起伏的胸脯和我混乱的思维。
一个人孤独是精神的饥渴,一个人寂寞是欲望的燃烧。我一直不了解这一句话。那晚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望着从梧桐叶上滑下的一串串水滴。嘴唇干裂,心里像起火了一样,眼前晃动着用翠绿油污包裹下的胸脯。那一晚我很想要女人,什么样的女人都行。我很想做梦做很丑陋的梦。梦里不再是蓝天白云下的湖泊,湖泊旁的青石,青石上的画布,画布上的美女;而是像猪窝一样的洞穴和带着油污的欲被胸脯胀破的衣衫。
那一晚我很久没有入睡,也没有做什么春梦。只是到我将要发疯的时候,眼角里一直流泪,顺着脸颊流入口角,咸咸的很不是滋味。我渐渐的忘了自己从哪里来,来干什么和来了多长时间,好像我就出生在这个地方,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不认识一人。
第二天我起来得很晚,脑袋很痛像要裂开了似的。可是我心里仍然被什么堵着,呼吸困难。我决定要发泄,表达出自己从未表达的东西。这座城市有一条河在城市的边缘蜿蜒而过。河水是深绿色的不时地冒着白沫。河岸上到处都是白杨树,地上杂草横生。我就在岸边的青石画了好多幅画,每一幅画都是相同的主角。一个赤裸的女人躺在杂乱的草堆上,头发蓬松着,胸前挂着大大的乳房,乳房下露着透明的心脏,下体隐藏在草丛中。
人是个善于幻想的动物这等同于人是个善于忘记的动物,对这句话我从未产生过怀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总是幻想着老板娘的女儿,所以每当我走过她身旁时总会多望她几眼。我没有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人,在我意识到这一点以前从来没有。没想到我也会盯着一个女人看好久,眼光甚至有点肆无忌弹。这女人还是满身油污。以前自己也有过女人吧,至少也有过幻想中的女人吧,现在却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女人是什么样子了,也许是女人就行。
我和她交往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很平常,像所有平常的男人和平常的女人一样,我需要女人而她是女人。我不知道她的理由是不是她需要男人而我是男人,至少当时我不知道。我以后很少再路过那个面摊,再也没有去吃过面。我不去那个地方,是一种逃避,我自己明白,在好多时候还是自己最了解自己的。
我们很少见面,但是每一次见面我们都疯狂的做爱,沉默着纠缠着歇斯底里而又无声无息。可是每次做到一半我都会呕吐,呕吐过后我又会再一次的爬上满是汗水和带着浓重的油烟味的躯体,拼命般的冲刺。那一段时间我生命的意义好像就是在我那个又小又旧的屋子里等她。看着行人一个个的路过,看着窗外的天色变暗变黑,却总嗅不到那个让我作呕的气味。
2
“我坐在石板上呆滞地看着街道上的行人,母亲默默地看着我,这个世界与她无关,与她有关的只有我。”我给她讲一个梦。
“就只看着你吗?有没有别的呀?你该死了耶?”她打断我的话。
“有”我回答道,“我脸色苍白,苍白的接近于透明,因为我患的是白血病。”
“那你母亲有没有抱你呀?有没有亲你呀?”她又打断我的话。我瞪了她一眼,接着道“你是知道的,白血病是不生产血的,所以我的皮肤白的透明。有时候我想我可能不是地球上的人,很可能我流的是白色的血液。”
“在梦里也能想吗?你妈妈到底做了什么?”她又打断我的话。我终于忍无可忍,停了下来。我们互相凝视着沉默着,过了好长时间她终于妥协了,决定不再打断我的讲话。我又接着讲起了我的梦。
我看着行人穿梭在弥漫着灰尘的街道上的,看不出他们是欢喜还是悲伤。每个人都像是一个木偶被不知藏在哪里的手操纵者。我呢?我知道我在被谁操纵。母亲还是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像是从来没有看过我一样。我张开嘴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的牙齿。我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母亲摇摇头。
“在想什么呀?”她又插了一句。
我没有再阻止她,接着说:“我很想把自己的牙齿长得像狼的一样长,把母亲一点一点的吃掉。”
“是不是把肉一点一点的撕烂?嘴巴上血淋淋的呀?”她又插嘴道。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继续说道:“因为我对这个女人的爱已经厌倦,并且深感厌恶。我受不了我就是她一切的压力。”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默默地看我一会儿,突然把头埋在我怀里用力地抱着我。对于她的举动我没有问原因,因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思想,活在自己的宇宙。那是别的人别的事所不能干涉的。
在梦里我死了没有,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在梦里每一个意念都会有一个新的故事发生,所以前一刻的事情与后一刻无关,前面的憎恨后面也不一定讨厌。那我后面梦到了什么呢?我没有和她讲。
有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见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想。人是要有自己的空间的,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人可以和你分享,情人也不行。当我们再次见面时,她问我想她没有,我说有。又问为什不找她?我说想她比见她更好。她没有再说什么。真的,我愿意想她。那时她身上没有油污没有熏烟,有的只是她那缎子般光滑的躯体,头发像丝线一样覆盖在她洁白的胸前。
3
秋天来了,梧桐树叶一片一片的死去。这些曾经和雨水缠绵和恩爱过的叶子最终要春泥护花了。我坐在树下,枯黄的叶子像梅花飘落一样扑面而来。
“我不喜欢秋天。”她说。
“是因为死亡吗?”我问。
“不是。”她说,“我不喜欢树叶死了而树干还活着。”
“有什么区别呢?”我说。
“有。”她说,“我死了我不想你再活着。因为我想永远有个依靠。”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每个人都是有思想的,在她的世界里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你喜欢秋天吗?”她问。
“喜欢。”我说,“我喜欢秋天的寂寞,喜欢看着曾经拥有的东西一点一点的离去。”
她看了我一眼,好大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想我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她说,“我们之所以在一起就是因为我们完全不同。”
我也没有说话,对于她的啰唆我总是听而不闻。
画笔在画布上一笔一笔地构列出一个赤裸的女人,身遭被正在飘落的树叶半掩着,头发像杂草般的散乱,高高的颧骨下张着极大极大的嘴巴,嘴巴上涂满了血色的口红。对这幅画我很满意,女人是长舌妇,我一直这样认为。
她看了一眼我的画,很不屑的走进屋子。
我们在一块时,只做两件事,也只有两件事可以做。要么做爱要么画画。我不是每次都画画,但每次都做爱。即便不做爱我们也躺在床上,赤裸着,纠缠着。这时我们都不是理性的人,只是有着肉欲的动物。我想大多数人和我们一样做着各色各样的动物来满足不同的欲望。
4
也许因为无聊所以日子才过的很快,因为在那些日子里,我们没有记忆,甚至我们只能算是一个活着的死人。今年的夏天来的特别早也特别长,更特别的是每天都在下雨。屋子里的东西都霉变了,墙角长满了铁青色的青苔,毛茸茸的有一寸多长。有几天我总是呕吐,胃里发酸,对食物没有一点胃口。镜子里的自己形容萧索,怎么看都不像自己。
天空总是阴郁着,不时地滴着雨滴,一张一弛的错落有致。我躲在昏黄的灯下看我最新的作品——一个邋遢的男人站在镜子前,身材修长,眼睛深陷,颧骨高耸。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背影。
我好象病了,没有人这样说,可是我心里还是觉得我病了并且病的不轻。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是做同一个梦,画里的男人变成了自己,我怎么看都看不到自己的脸,背影也一步一步地离开,最后我站在镜子前而镜子里一片空白。
她来得频繁了,几乎每天都来。我却越来越没有精神,甚至连做爱都没有力气。可是我们仍是每次都做,拼命地做。我呕吐的更厉害了,有时会停下来几次。每次做爱之后我都会突然失去知觉。思维在虚无里飘荡着,不辨东西也不辨颜色。我紧紧地抱着她,可是我总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且遥不可及。
被褥上也逐渐长出了暗青色的东西,屋子里的酸味弥漫开来让人抽搐。窗子上的水珠不断涔入,地板上水汽一块一块地凝结,整个房间和外面没有区别,无论在哪个地方都能挤出水来。
我病了,一定是病了。
我不敢一个人面对黑暗,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任意一个暗影都让我心悸,我不敢离开灯更不敢离开房间。她一直在我身边,好像知道一些什么似的。总是莫名的抱我,狠狠的抱我。
有一天黄昏,她让我为她画一幅画,我没有拒绝,因为这是我唯一能给她的东西。以前我们从没有让对方做过什么,因为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也许除了做爱之外我们什么也不能给对方。
那天的黄昏和别的时间没有什么不同,因为这个夏天的每时每刻都像黄昏。我画了几幅几乎一摸一样的画,画中央有颗很亮很亮的太阳,太阳很大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在画的右下方是一个赤裸的女人,头发卷曲着,没有阴毛,身体白得透明。在她的后面蜷曲着一个消瘦的男人,瞪着恐惧的双眼,脸色一半白一半青。
她紧紧地拥着我,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双手好像恨不得要把我揉碎了似的在我背上紧紧地裹着,我被她抱得有些窒息,不过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她的手拿开。在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感激,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实在太少了,能有一个女人把我当成她的全部,不管这个女人如何,我总是应该觉得幸福的,至少她是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至少我们在那一刻算是一个世界。而不像我原先想象的那样,她只是需要一个男人。泪水从眼角到口角到下巴到她带有斑点的乳房。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眼睛里像有一层纱铺上互相赤裸的身体。
雨还是整天的下,河水涨得满满的,水面紧贴着拱桥拱顶的石块。我们坐在桥上,她的脚底板踩着水面不时地发出诡异的笑声。我的手指在流血,一个很小的洞,血丝一点一点地渗出。血珠滴在从上游流下的水里,充满泥沙的水里顿时出现了一个个小小的太阳,并且这太阳随波而去。我的嘴角不自禁的扬起,看着水里的血珠一圈圈地放大,眼前升起一种残酷的美感。
两个小时后血珠还是一滴滴地渗出。
四个小时后我被怀疑是白血病。
十个小时后确诊。
5
时间突然快了起来,秋天说结束就结束了。雨水一直没有停,树叶也在深秋的时候过早的衰落了。天凉的好快呀,我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唠叨,却没有说出。我是个男人,除了她之外几乎一无所有的男人。
她是我的吗?我没有问。
有人问我知道自己要死亡的第一感觉是什么,也有人问我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都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思想,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有思想的动物,没想到面对死亡时,我竟然没有别的思考就选择了接受。
她说不再来看我了,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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