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花子的死,没人能说出真正的原因,死了就是死了。在刘财主家的晒麦场上,一袋沉重的麦粒压到他的肩头,程花子刚驮出几步,就和麻袋一同仆倒在滚烫的盐碱地上,嘴角淌出一缕粘稠的腥红和半丝诡异的狞笑。
给他搭肩儿的另一个雇农若大炮,匆匆跑去掀掉压在程花子身上的麻袋,伸出两根手指探探鼻孔,确认仍有一息尚存,便声嘶力竭呼叫远处的一个青年:“小九子,你爹坏啦。小九子――你爹坏了――。”
叫小九子的青年,正在偌大麦场的另一端赶着老马轧麦子。听到喊声呵住牲口,手搭凉棚远远望去。在四周产生了片刻的宁静之后,他听清了最后四个字,同时发现坏了的爹倒在地上。他甩掉手里的皮鞭,赤着双脚冲向坏了的爹,从若大炮怀里接过程花子,把他抱到场边的一棵老榆树下。
午后的阳光穿透树的枝叶,斑斑驳驳散落在程花子的脸上。九子顺手捋下一片苘叶,唿嗒唿嗒给他煽着凉风,声声不停呼唤着:“爹呀爹呀,快醒醒吧,您老可别吓我。”
程花子在儿子和若大炮此起彼伏的呼叫声中醒来,一双肿泡肉眼比平日里睁大了一倍,且光亮无比。
“九子,别哭。爹脱生,不离程家,下辈儿,给你,当儿子。”程花子微笑了一下,继续说:“你要,打儿子,就是,打爹。嗯?”
九子黎黑的脸上生满了汗水和泪水。程花子的手动了一下,等待儿子的承诺。泪眼婆娑的九子强忍悲声,对着两汪苍老的光亮不断点头,却说不出半个字。
“嗯?”
“嗯。我记住了爹。”
程花子的目光即刻熄灭了。无色无嗅无味的灵魂,轻轻游出那具汗臭的驱壳,悄然图腾到空中。天上长出一片狗状的浓云,借助风力荡过来,影住从树叶间泻落到程花子脸上的碎光,使九子仰天恸哭时,一眼就望到了它。程花子属狗,九子也属狗。地上的小狗对天上的老狗说:“爹――等我跟刘财东一般富了你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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