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历史的洪荒也抵不过,我对你,一场思念……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藜云城中的居民开始纷纷地往屋里收拾东西,也有人踏着古旧的青石板路从看不见尽头的远处匆匆而来,近了,又远了,最后身影消失在那仍然看不见尽头的远处。
尽是些过客。
此时正端坐在德兴楼中的卫毅闲闲地想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从周围憋闷的空气中可以知道——快要下雨了。
说起过客,其实卫毅自己也不过是个过客,藜云城的过客。为了一个任务,来到藜云城——这个看似充满乡土气息,民风淳朴的小镇。但是谁知道这其中暗藏着多少杀机?——至少卫毅是这么想的。
卫毅仍然闲闲地端坐在德兴楼中,那最靠窗口的一桌,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很不错。德兴楼是藜云城中最高的一幢楼,从楼中望出去几乎可以尽览城中全貌,包括城外整片葱绿的农田和田间的田埂,当然还有——英雄塔。
初到藜云城的时候卫毅也很奇怪,想象中的藜云城是个极尽繁华的大都,大道通途间仙乐阵阵,歌女云袖飘然,富贾大员觥筹交错,任意驱车道间,他甚至把天宫中的景象也都安排在藜云城中,因为“藜云城”这三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超凡脱俗而又气势宏大。或许还因为一个传说,一个古老而遥远的关于英雄的传说……然而卫毅又疑惑了,如果藜云城真如想象中的那样,那么为何这数十年来外界竟没有一点关于藜云城的传闻?莫非真因为藜云城已经脱离尘世而成了仙界?如此种种的猜测萦绕了卫毅三天三夜,终于他决定接受这次任务。
难道真是期望越大,失望也便越大。第一步踏入藜云城的时候,他便失望了。没有仙乐阵阵,没有云袖飘然,更没有觥筹交错,甚至说这地方是“城”,他都认为是客气了。
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啊……
当时他仰头望着天,叹道。
卫毅虽眼中所见,心中却未免不甘,他寻了城中最好的酒楼——德兴楼以作暂时安身。此时他在德兴楼中已坐了整整四日,这四日中他俯视过青苔丛生的青石板路,仰望过与别处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天空,观察过这附近居民的一举一动,也远眺过那曾经恢弘在传说中的英雄塔,虽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但他能明显感到自己的某根神经在跳动,或许这从他踏入藜云城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即使他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不过凭借他十几年的办事经验,他知道这地方不久一定会有事情发生。
当思绪被牵引回德兴楼的酒桌前时,卫毅的衣袖已被沾湿了一角,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而且雨势还不小,俨然形成了一道道雨幕,雨水由窗口打进来,桌子连同卫毅搁在桌上握着酒杯的手也一道被打湿了。
藜云城的雨虽然下得密,敲落到地面的声响却不大,就好象无声无息地便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卫毅对此倒不大在意,他闲闲地饮下一口酒,望向窗外,透过重重的雨幕,他细细地端详着远处的英雄塔。若不是当地人向他指出,他是如何都猜不到这就是英雄塔的。不过这个时候卫毅已经不大惊奇了,或者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讽刺式的命名。既然藜云城可以是这样一个乡间小镇,那英雄塔又何尝不能是一座破败的石塔?
忽然间,卫毅的握着酒杯的手轻微地震颤了一下,虽然他已尽力控制,但酒还是从杯中洒了出来。他心头微微一惊,就在刚才,有那么一刹那,他的气被什么扰乱了。尽管只是电光石火、转瞬即逝的一下,他已明显觉察到有什么已经闯入了这个藜云城,那是一种极强大的力量,不然不足以扰乱到他的气,但究竟是什么——他猜不到。
雨兀自铺天盖地地从空中落下来,没有来由地,这么落下来。藜云城中所有的人都早已躲入屋里,就连鸟雀也早已归了巢。外面静得可怕,只有青石板在暗沉沉的雨色间露出异样的苍老古旧的神色,低矮的楼房被黑压压的瓦砾压得只能低着头,雨水顺着残破的瓦砾间流淌下来,落到地上是同样的无声,就连原本翠绿的青苔此刻都染上了死灰般的颜色。一时间,所有生的,死的东西都成了无差别的,同样是死的声音,死的色彩,死的形态……
而卫毅却莫名地兴奋起来,他感到身上的每根神经都开始跳动,遇强则强,他卫毅愁的就是找不到一个真正的对手。他越来越相信,这次来藜云城绝对不会空跑一趟!
卫毅举起酒杯,在空中作了一个干杯的手势,然后将酒一饮而尽。当他把头再度转向窗外时,视线中却多了一物,淡淡地泛着黄色,起初只是一点,渐渐近了,才发现,竟是个披着蓑衣的人。而这“蓑衣”正划破了笼罩在整个藜云城的死寂,这是眼下藜云城中可见的唯一“活物”。而卫毅却知,这意义绝不仅止于此,因为此刻他的神经已经兴奋到了极点。卫毅的嘴角经不住抽动了两下,那是他露出的微笑,等待了这么多时间,他几乎要按耐不住,左手按着的剑似乎立时便要跳出剑鞘,去品尝新鲜血液的滋味——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那“蓑衣”行至德兴楼前止了步,既没有进去的意思,也不似要走,却不知作何打算。卫毅向他喊道:“朋友,不进来坐坐么?”这一喊已经带了三分气劲,杀气抑制不住地逼出来,一时便连雨落地的节拍都为之变了一变,这好似下了道战书,只等对方应战了。
一语过后,雨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继续顾自向下倾泻。那“蓑衣”没有抬头,只答了一句:“不了,我还有事。”轻描淡写一句话,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这情景倒似两个人都在自言自语一般。
卫毅心中隐隐有了不悦,身上跳动的血脉也逐渐歇止了,到底是自己判断错误,对方只不过是个普通居民,还是对手实在太强,竟然可以自由掩藏身上的杀气?卫毅定了定神,在酒杯中满上了酒,迅速饮尽,起身下楼而去。
德兴楼的匾额前果然站着一个身披蓑衣的人,就在卫毅下楼的时候,他还在担心“蓑衣”会鬼魅般地消失,就像他的到来一样,不过幸好——他仍在。
“蓑衣”背对着德兴楼负手而立,颇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一时间卫毅甚至觉得就在“蓑衣”站立的地方,雨的界限模糊了,分明是立在客栈的屋檐下,为什么看上去却像是仍站在雨里,雨幕不断地垂下来,挂在他的蓑衣上,撞得支离破碎。
卫毅走到“蓑衣”身边,“蓑衣”却似乎未曾察觉,眼睛仍然望向远处,卫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英雄塔,他一直在看英雄塔。
“英雄塔?”卫毅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
“英雄塔。”“蓑衣”也有意无意地应了一声,语调中带着几分讥讽,但在卫毅耳中听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他不曾想过“蓑衣”会应他的话。从他的声音可以听出,此人年纪并不大,而且声音很是悦耳,只不过与这一身鬼魅般的打扮极不相称。
一座普通的石塔,一座普通而又残破的石塔,卫毅想不出有什么值得这神秘的“蓑衣”为此久久伫立。刚到藜云城的时候他便去了一趟英雄塔,因为那个传说的缘故,他觉得那地方非去不可。然而他所见到的,再次应证了他那句话——“传说终究只是传说”。这几日每次从德兴楼中眺望英雄塔,他都不由自主幻想着英雄塔昔日的雄浑气势,只有这样的幻想才让他对这塔产生了一种敬畏——英雄,每个时代都需要的英雄,高高地耸立在那里,浑然的气势与天地融为一体。英雄,值得任何一个凡人去崇敬,去膜拜。然而此刻的英雄塔,却像足了落难的英雄,别说要人虔诚膜拜,他甚至无人问津。英雄,英雄的下场?卫毅哼了一声,从鼻中发出的声响也带着讥讽的意味。
“你也知道关于英雄的传说么?”没想到却是“蓑衣”开口了。
“曾经天下人皆知的传说,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却像是被深深掩埋了,没有人再愿提起,或许人们早已忘却。那个传说就如同一阵风一样,最后什么也没留下,或者说凭空地消失了。我原以为这只是外界的态度,没想到连藜云城也……”卫毅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接他的话,只是有种不由自主的动力驱使他说出来,或许在他来说,他也很想知道,那个传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因为藜云城再不是英雄城,相信你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传说总是那么容易被历史湮没,谁都无法逆转。”
“既然无法逆转,那就重新书写好了!”话音刚落,只见寒光一闪,长剑出鞘,卫毅的长靴已经踏在了青石板上。雨依旧密密地铺天盖地地下来,悄无声息,而卫毅身上却丝毫没有被沾湿,所有的雨滴都在他周身上下寸余的地方停止了,远远看去卫毅身上像是笼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而光晕最强处——正是他的剑!
卫毅身形一侧,长剑指向了“蓑衣”的脸,那被深深掩埋在斗笠下面的,模糊得看不清的脸。卫毅不喜欢无端的猜测,唯一能够解决这一切的,就是杀了“蓑衣”或者——为“蓑衣”所杀!
“出招吧!”卫毅喝道,他的剑又开始震颤起来——是杀气,只有遇到同样强大的杀气,他的剑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映。久违的血腥味,他的剑素来不满足于凡夫俗子的血,只有越强大的人身上的血液,才越会使他的剑兴奋。
就在这个时候,他分明地看见“蓑衣”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轻蔑的笑意?
“看来他今天不会来了。” “蓑衣”微微抬了抬头说道——仍然看不清他的脸。他从屋檐下走出来,走到雨中,转过头望了卫毅一眼,“卫毅,你身上的杀念太重了,这在藜云城里不是好事。” “蓑衣”说罢,顾自从卫毅身边走过去。
不屑于跟我动手么?
卫毅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停留在他脑中的却只有这一个念头。当他觉得身上升起了一股寒意的时候,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围绕在他周身的光晕消失了,雨水直直地打在他的身上,浑身都浸透了。但让卫毅觉得更有寒意的是,他的气被破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藜云城中的某处,雨打落到伞面上,一样是死一般的寂静。
“君上,您要的人,属下都已经召集到这藜云城来了。”——伞下之人的声音。
“看今天的雨势,时机已经快到了。藜云城,我将要让你恢复传说中的原貌!沉寂了这么多年,你也应该等得不耐烦了吧……”声音空灵清越,然而回荡在这层层的雨幕间,却更添几分诡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