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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影子的人

作者: 雨夏 完成状态:已完结

拖着影子的人


  公园迎来一个清晨。四下阴冷,已被浓雾夹得可挤出水来。天微亮,雾气朦胧,习惯晨练的人还不曾习惯此刻出门的,而草坪的一头,却有一人正躲在这最后的黑暗底下收拾行装。他大把大把抓起散在地上的衣物,手起物落,便揉进一个麻布口袋。事毕,他站起来,伸了会儿腰,望了会儿昏黑的天空,然后把口袋扛到肩上,就准备出发了。他没有穿鞋,蹑脚往前走,但是仍可以听见踩青草而发出的“碎碎”声音。走出了草坪,他又突然停下来,大约侧头向前去窥探的时候听见了动静,则勾下腰,慢慢往后退步,跟着转身跑开,如一只逃窜的兔子,一会儿便钻入隐身的雾里去了。

  第一批到达这里的客人是严博士一行。当他们正说明来意,这位睡眼朦胧的负责人满是怨恨——原本他可以把这怨恨傲慢的保持下去,不料他的衣柜掉了个不值一掉的女情人出来。严博士把一丝不挂的她扫了一眼,便对张开大嘴的负责人说,“就这样。叫你的人立刻去办”。转而离开,关门刹那他又不忘转过头去奚落,“你的妞儿很差!”。

  整个公园空空荡荡,游人禁止入内。

  相反门口挤了一堆一堆的人,人声鼎沸,菜市场一般嘈杂。老太婆们为争论里面是否出了命案,交替更换或疑惑或惊奇或猜忌的神色;几个身着运动衫的年轻人抱着胸,对内厉声抗议而脸红脖子粗;一群身着白色武功装的老头儿干脆就在门口打起了太极,只觉悠闲自得。他们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只隔了一道门。

  大门以内,仅有的几名保卫不时向身后的公园深处望去,他们也纳闷一大清早却要铁门紧锁。看到自称某某科学研究院来的人摆出他们从未见过的大排场在工作,便对门外的老百姓吼道:“不要吵!”

  “应该是他”,助手走到严博士身前,手拿一块新揭的草皮。

  严博士透过眼镜瞟了一眼,“往什么方向去了?”

  他记起那个人的脸上有条十厘米长的刀疤和可以冒蓝光的眼睛,只待回忆一闪,那刀疤和发光眼睛就爬到脑海里作乱,直让他忙于去收拾这些回忆而不可冷静的思考。如今,他被认为有些神经质——追寻了大半个国家,不放过任何一点线索,甚至一个蹩脚骗子来的电话也使他拿出了最后一万块酬谢金——所有人都无法理解,抑或执着也该值价才是。妻离子散的他深知,真相不得已不可以说,只有待抓住那个人,谜底才能揭开,按理亲人会回来,大笔大笔的钞票也可以到手。面前这个助手看上去不可信任,惟独他自己,哪怕身上的一根毫毛,也实实在在的。他发过愿即使罄尽所有也要找到那个人,然而那所有即要罄尽,人却还没找到,助手的迟疑让他很恼火,便再次质问:“他到哪儿去了?笨蛋!”

  流浪汉沿着一条被污染过的河流行走。城市的边缘,人烟已很稀少,只有臃肿不堪的烈日跟随。先前他一直在疾走,此时却被烈日烤软烤渴了。左侧一条脏河,乌烟瘴气,让太阳鼓捣鼓捣,给周围也传染了恶臭。然而流浪汉没有余资去对水挑三拣四,碍于嗓子干得太久,就把麻布口袋一扔,跑进了河里去。俯身捧水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曾经身上的圆润到现在全被削成了棱角,嶙峋得只剩下皮包骨头;面容憔悴至极,双眼深陷,颧骨突兀,还被污垢弄得不见五官,只有那道刀疤还依然清晰,依旧从他的右眼角延至鼻尖。他仔细摸刀疤,如今虽不再疼痛,但留下了不能清除的痛苦记忆,便咬牙细声的骂。这个流浪汉独自欣赏完自己的尊容,接着就甩着他那蓬乱差不多两年没有修剪的头发在这污浊的河水里畅饮。他疯子一般,手舞脚踢,与其说他是在喝水,未如说他是在发泄。之后,他站在水里看即将远去的城市,远处的高楼林立,正被阳光照着熠熠闪光。他不知道又该去何方,以为,亲人一定在为他担心着,自己得活下去再见他们。他望向天空,如道别。泪水潜伏在眼眶,久久沉淀,终究没能掉下来。呆了半晌,流浪汉走回去捡肮脏的麻布口袋,弯身一刹那,他又见到自己的影子——比常人多了一截,除了自己的身影,肩上还延伸出另一个人影。

  “一群窝囊废!”严博士大声训斥。他坐到插标示旗的那快草坪上,用手捂住脸,如心被伤了在哭泣。

  夏日的夜雨,随着一道道闪电袭来。窗户让风雨震得剧烈摇晃,噼里啪啦的卯足劲把雨挡在外面。严博士站在窗口,看天上若隐若现的一团火光。那火光微弱得象一颗极其普通的星星,只有在雨夜才体现出来它的与众不同。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发现那团传出微弱波频的火光,却未将此事告诉研究院,而是吝啬的要独吞这个发现。

  注定这不是一个寻常的夜晚,象听了雷电的怂恿,火光在雨雾中渐渐的明亮起来,继而越来越亮,一直亮得衬黑街边的路灯。然而过了一会儿,拿自己较比了这滚滚雷声滂沱大雨,这自知寒窘的火光似乎泄了气,开始忽明忽暗的闪烁,最后,就干脆死在雨幕之中。它死得毫无影踪,使博士立刻把头伸出窗外左望右望,着急得如丢了宝贝。发觉火光没有再起的迹象,他赶紧跑到书柜旁,取出他的棒形探测器和一个黑色小包,然后迫不及待的下楼,迎着风雨冲了出去。

  小包里装着他从黑市上购买的仿M19左轮手枪和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匕首,他把武器拿出来别到腰间,又一边驾车一边把探测器伸到窗外。雨水劈头盖脸而来,使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车更开得象受惊的马,无所顾忌的在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

  当奔驰到一个被大火烧焦的仓库前,探测器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仓库的一头仍在冒烟,隐约见到一团小火苗燃了两下接着又给大雨掐灭。汽车此时被博士踩得嘶叫一声,然后一个趔趄簸到路边刹住。博士“乓”的再给汽车一关门耳光,便举起枪向仓库靠近。扑鼻而来的浓重焦味和糊味刺肺,让他不得不用袖子捂住口鼻。尽管此刻暴雨倾盆雷声大作,博士仍隐约听见了坍塌的仓库内部传来人声。这使他加快了脚步,袖子也放了下来。淌过泥泞,他翻过塌了一半的院墙,来到仓库的门口,然后,一脚踢开斜掉着的大门。

  对面的墙上倒着一个男人,雨水已把浸得象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博士举枪瞄准他。在男人的周围,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而男人却毫发未损,只是看上去有些惊慌,手高高的举着,紧紧贴在墙壁上不住颤抖。他的身前,燃烧着一团火焰,熊熊之势无半点减弱,仿佛在嘲笑向下狂泻雨水的天花板。雨水使视线有一些模糊,博士缓缓的往前移动。

  “不要杀我。不要过来!”男人在那头颤颤的喊。

  与此同时,火焰凶猛的燃起,一瞬间火苗就冲上了天。整个仓库变得叫人难以睁眼的通亮。博士慌忙用手挡住眼睛,又赶紧漏出缝隙去窥探其中的因由。

  待火焰渐渐小了下来,博士可以把视线透过去的时候,对面的男人已站起身,而他的上方却多出个人形生物突兀着。那生物皮肤微蓝,头小无发,硕大的眼睛频频闪着光,它有粗壮的胳膊大腿以及强健的胸部,若不是身上泛着蓝光,这生物到象一位健美先生。它不知出于如何,双脚站在男人的肩上,象表演杂技的演员。博士楞了一下,仰望,下意识朝那生物开枪。结果没有异样,它蚊丝不动。

  “你别开枪,对他没用。”男人吼道。沉闷的回响阵阵传出。

  生物漏出诡谲的笑容,从眼睛朝博士发出一道蓝光,博士手中的枪便熔化了。

  “我要去了。你小心。”蓝色生物对男人说。跟着身体若隐若现,逐渐退却颜色,不一会儿,就凭空消失掉了。博士不眨眼的看着这一切。而荧荧火光的照耀,墙上却留下来先前蓝色生物黑重的影子。

  这个时候,男人迅速向倒墙的缺口跑去。侧面的墙上显现两个一上一下的影子跑动的姿态,仿佛男人肩上还架着那个站立的蓝色生物。

  博士让墙上的两个影子惊呆,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但他见到男人即将要跑出仓库,自己也抽出匕首追上去。

  男人似乎被吓得落魄,不料脚下一拌,摔到在碎砖瓦砾里。泥泞中,他爬起又滑倒,待他再次爬起来一路翻滚往外逃的时候,博士已拽住了他的后领。

  “告诉我,怎么回事?”博士揪住他,用匕首晃在他的脸前。

  “没……没……”男人害怕得说不上话,眼睛紧紧盯住匕首,趁博士不备,顺势抓住他手持匕首的手腕。

  博士想不到男人会如此,慌乱中猛的用劲,匕首便随闪电而落。男人一声痛苦的哀叫——他的面部被匕首划中,鲜血顿时从伤口中汩汩冒出。而从他右眼角到鼻尖一道红色的裂痕,由雨水重复的冲刷过后,显得异常清晰。

  这时候,男人的眼睛冒出蓝光,就如先前那蓝色生物泛着的一样。博士没有再用劲,男人眼里的蓝光和脸上的刀痕让他没了力气。他给男人重重踹了一脚,身体无法支持,便忽悠悠的倒在废墟里。男人飞快的逃走了,一溜烟,悬在上方的一块天花板砸了下来,博士就此昏倒在废墟。

  公园仍旧保持着宁静,博士捂住头,重重叹息,他感觉到助手们在有气无力的摆弄仪器。他想对助手们说他那一晚的情况,其实并不愿意同人分享自己的发现,跟踪的两年里,其它人没有提供任何帮助,可是他已感到力不从心了。

  他招拢助手,一字一句对他们诉说。助手们——这里面不乏一些专家,都难以相信,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他身上肯定有许多有价值的东西,我们需要找到他。”严博士语气消沉,他明白要找到那个现在已经善于甚至是精于躲藏的男人犹如大海捞针。

  过了一周,公安部A级通缉令的传单上便印上了那流浪汉的相片。

  流浪汉此时躲在一座铁桥的涵洞里看家人的照片。头顶上时不时会传来火车飞驰而过的响声,若归家的讯号。他多想搭上回家的列车,去见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亲人,然而这时车却是只能听不能赶,这不禁使他流下了眼泪,嗷嗷的哭起来。

  身旁放着一张通缉他的通缉令,被他过目后有些微微发皱。其上有诽谤的罪名以及一张他的相片,那是三个月前他被一个好奇的混蛋拍下的:流浪汉惊慌的拖着口袋向前飞奔——正在躲避照相者的追赶,头在转过去那瞬间给拍了下来,却恰好正对着镜头;他的长影子斜斜印在马路上,诠释着他奔跑的姿态以及肩膀上多出来站着的人影。

  流浪汉伤心的哭,他拿起通缉令撕个粉碎。

  当他正把家人照片往麻布口袋放,七八个人走了进来。这些人也同样拎着口袋,还带着三个脏兮兮的孩子。流浪汉停下手上的动作,和他们面面相觑。

  他们彼此用着惊异的眼光去打量对方。那几个孩子害怕的望他,从他身旁窃窃的跑过去,发现恐惧多余,然后发出一阵幼稚尖锐的笑声。

  三个男人向他靠近来,他赶紧把照片塞进口袋。

  “知道规矩不?”其中一名男子对他吼道,滑溜溜的眼睛不断起扫视他的口袋。

  他木然的坐在地上,望着他们,手紧紧拽住口袋。

  “拿来!”那名男子继续吼道。

  流浪汉此前的泪水还挂在脸上,他不住的发抖,感到恐惧。陌生男子向他伸出手,示意他把口袋交来,可没待他反应,便又迅速夺走了他的口袋。

  “还给我!”他大声的喊着,伸手去抓。

  另几名男人立刻围了上来,把他按在地上一阵痛殴。他发狂的到处乱抓,无奈这个举动却引得男人们更激烈的拳脚。不一会儿,瘦弱的他丧尽反抗气力,只是努力的蜷缩着身子,任由他们的殴打。几人打到疲乏方才收手,夺他口袋的男子向他啐了一口,就走到一旁翻弄起他的口袋。

  “衣服……衣服……还是衣服……咦……照片……”那男人数着东西,仿佛清点战利品。

  “这是什么……”

  “不要动他!”流浪汉支起身体,忍着疼痛喊。

  可是男人已经把它拿在了手上。一块菱形的透明晶体,正发着蓝色的光芒,整个涵洞在照耀下蓝成一片。那蓝光使得男人都睁不了眼,惟高高的举起,其他人都顺势围了上来,对于如此希奇的东西,大伙都不约而同伸长了脖子去仰望。

  涵洞内传出一片连绵不绝的哀号声,接着流浪汉从洞内跑了出来,身后还拖着他那麻布口袋。

  他不顾一切的往前奔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跑不动累倒在了铁轨边。

  在铁轨边躺了大半个钟头,若不是火车呼啸而来的声音惊醒了他,他还不至于早早爬起来。流浪汉扛着他的口袋,顺着铁轨,带着身上的疼痛一瘸一拐的向前方走去。此时正是黄昏,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看上去象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电线杆。两个影子,一上一下,随着他的移动而摇晃,只不过是他影双形单罢了。

  流浪汉几天没有进食,身体虚弱着,跑了那段路,脑袋里如装满星辰,一颗颗金星都跳了出来。他摇摇晃晃,饥饿使他不断去扫视铁道的两旁,盼着能搜寻到可以吃的东西。

  到天黑的时候,入口的东西仍旧没能找到。他迈着机械的步伐,双脚无力的走,就快支撑不住身体了。山头间有一个小站台,他努力往前方望了望。站台上,其实只有一间小屋子,几行昏黄的灯光从小屋的窗户里透了出来。流浪汉此刻象见到了食物,精神来了许多,回光返照般直起腰快步往前走。

  来到小屋门前,踌躇良久,他不知道是否该敲门。于是悄悄走到窗户下,冒出半个头去窥探里面的情况。屋子里没有人,倚窗的是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杂七杂八的物品——除了食物;对面横摆着一张单人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还是没有食物;一个凳子紧挨着床头,凳子上放了一碗筒装方便面!确实是方便面,流浪汉敢肯定,那腾腾冒出的热气,弄得他眼睛都快冒绿光。流浪汉再控制不住自己,飞快的跑进屋里,端起方便面便猛往嘴里倒,也不管其中如火一般的烫。流浪汉把面吃得精光,汤也没剩下一滴,可是这还不足以满足他的食欲。他在屋子里四出乱翻,如翻他口袋那个男人一样,把所有不是食物的东西都扔在地上。结果,他找到两盒饼干,就坐到床上咀嚼,随之发出“嘈嘈”的声音。

  正当狼吞虎咽之时,他听到外面有人咳嗽的声音。于是他拿起饼干,走到门边去侧听。又一声咳嗽传来,听得出声音就在门外。意识到屋主人回来了,他慌张的左顾右盼可以藏身的处所,然而却找不到好的方式去躲避,索性就把房门打开,自以为,光明正大的承认了我是一个偷吃鬼,屋主人会觉得我是有责任感的。

  门外的屋主人此时正要推门,门却一下子打开了。他看到一个瘦弱如瘾君子的陌生男子站在屋内,顿时目瞪口呆。在昏暗灯光凝固的黑夜中,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猜不出对方下一步将要干什么。流浪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隐约还挂着干了的血丝,夜幕中未免叫人胆寒,而那道已经愈合的刀疤更使他看上去象个亡命之徒。也许他的这个面孔,让已至暮年的屋主人有了顾虑,因而他只是默默的从流浪汉身边走进屋去。

  屋主人见到屋内一片狼藉,骂了一句脏话,转过身,看到流浪汉手拿一盒饼干,猜出几分因由,便问,“几天没吃了?”

  流浪汉背对着他,心里感到很惭愧,不敢转身。

  “你没找准地方。”屋主人心平气和的说,随即钻到床底,拖出来一个箱子。他从箱子里取出一瓶白酒和一些诸如花生米、豆腐干之类的佐酒菜,便招呼流浪汉坐到办公桌来一同喝几杯。

  流浪汉心里没底,可一时又觉察不出有何危险,就缓缓走到屋主人的身旁,端起一杯酒仰头干了。其实他不会喝酒,只不过此时要佯装出自己的凶悍,可毕竟以前不曾喝过如此烈的白酒,一口饮尽,不由自主的被呛得大咳起来,差点咳散骨架。

  屋主人哈哈的笑起来,接着干净利落的干了自己的一杯。

  流浪汉尽力忍住了咳嗽,看桌上那瓶如在熊熊燃烧的烈酒。

  “年轻人,吃菜。”屋主人递给他一双筷子。

  屋主人又从箱子里取出两筒方便面泡上开水,再把其中的一筒放到流浪汉面前。“我这里可没什么好吃的,只能解饿。”屋主人对他说,“这个地方偏僻得很,每天只有火车,没有人,恐怕只有你来。”

  流浪汉相信老人没有恶意,入座去吃,却刚吃了一点,便杀出一个彪悍的酒嗝灭了食欲。

  一辆列车经过,隆隆的声音仿佛要震垮这间小屋。流浪汉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火车,回忆渐渐陷入,火车透出的灯光闪耀在他的眸中,过去的一切似乎都浮现出来。

  他名叫胡丁,本是一家超市仓库的库管。尽管工资不高,平日里工作却是很轻松,所以他安心做着本职,不期许有多大作为,也不愿如其他朋友那般为了生计而去劳累奔波,只求能安稳的过平静的日子。无论怎样,都比不过平安重要。这个夜晚,他照例巡视仓库。雷雨交加,加之最近老出现仓库失窃的事件,让他不得不比平常更谨慎一些。他先在仓库外转了转,由于大风差点吹断了伞,便又转入仓库内部去查看。今晚,他准许了小王请病假去陪女朋友,这让小王感激不尽,于是送他一包中华烟以表谢意。他点上一支中华烟,一面向深处走去,心想,这也叫受贿吧,然后为自己发笑,迂腐不至于如此的。就剩下自己在此值班,他装模做样的拿着手电随意照照,也许因为一个人的独处,反倒使他大胆的走起舞步来。自从父亲过世,在家陪同老娘跳舞的空缺便由他来补上。起先他不明白母亲为何总挑自己做舞伴,猜想是跳舞时候常说些笑逗了老人家开心,直到后来一个中秋节夜晚,他牵起小女儿稚嫩的手,与她翩翩起舞的时候,才发现,同自己的孩子一起舞蹈是人生多大的快乐和幸福。此刻他尽情卖弄着身姿,不会有人欣赏,却自得其乐。

  人说太得意忘形就会遭祸,很显然,他不知道有一个热气球般大小的火球正砸向他头上的屋顶。

  几秒钟之后,随着一声巨响,这个火球从天而降,半边屋顶顷刻垮塌,紧跟着,墙壁也开始动摇,让风雨一袭,就乱七八糟的倒了下来。火球所到之处,烧着东西,随着它的翻滚,使仓库内部以及残垣断壁烈火熊熊。

  胡丁方寸大乱,含在嘴里的烟也给吓掉。见到火球向他滚来,他下意识的撒开腿往身后逃,可没几步,就被一堵高墙挡住了去路。他转过身,看到火球正以无法阻挡之势滚过来,逼近的速度已经让胡丁来不及再逃。生路瞬间被封死,他万念惧灰,只好双眼紧闭,那一时,他就象一只在圈里等待屠宰的羔羊,眼巴巴等死不作任何反抗。

  火球滚过去直接把胡丁淹没了,随着一声撞击的声音,被墙壁弹回,落到离墙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

  大火把该烧的都拿来烧尽,雨水跟着冲洗烟尘,打理最后的残局。火球还在继续燃烧,熊熊之势仿佛能源不竭。胡丁倒在墙上,不过衣衫完整,也依旧保持着先前双眼紧闭的姿态。

  他徐徐睁开眼,以一种没有睡醒的表情,呆滞的看着面前的火球。他以为自己是被烧死了,在火球扑过来那一刹那,他甚至感到黑白无常把锁链套住了自己的脖子,可他没有体会到任何的疼痛抑或任何火烧的灼热,死的那一刻比想象中来得更安详也更洒脱,他想,这回轻松了,一切都惘然。这时,雨水没有感情的浇到胡丁身上,使他觉得了死亡的寒冷。

  火球的中央有团黑漆漆的核,直径大概超过两米,胡丁盯着那团物质,觉得那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尽管周围燃得剧烈,可它却仍旧显现着冷酷的黑色。

  这时候,伴随一阵金属爆裂的声音,黑色东西逐渐分作两半,原来它是一个空心的核,内部呈现出淡蓝色,并向四周散出蓝光,使火焰也变得蓝绿了。胡丁用手搓了搓脸,他想,地狱之门终于打开了。从核内缓缓站起来一个人——至少胡丁那时认为是一个人,身体冒着蓝光,强健得令胡丁有些生畏。

  胡丁淡淡一笑,似乎在笑这蓝色的人打着裸体。

  蓝色人鞠了个躬,这让胡丁感到莫名其妙。

  “我的时间不多,咱们明说吧。我是一个外星人,从离你们地球有三十个光年的星球来。我原计划只是经过地球——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旅行者,所以你用不着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其实不想来打搅你们地球人,可是我的飞船出了故障,在检修的时候不幸启动了自毁装置。”蓝色人对他说,“这个是我的疏忽。飞船坠毁了,我没有办法和我那里的人取得联系,也没有办法再次离开。不过,他们会来找我。”他向胡丁点点头,胡丁想插话,可他又继续说,“他们要找到我还要过几年,可是我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我受了伤,很重很重的伤,用你们的话来说,我就要死了。只是我还会再活过来,但要我们的技术才能治好我。”

  胡丁听得云里雾里,外星人声称自己就要死了,可他的声音洪亮无比,看上去也健康得很。他感到很慌乱,无数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下子袭来,使他脑袋里的思绪混乱不堪。

  外星人说:“可能你很难明白,不过不要紧。我的飞船一坠毁,它会在一瞬间自动向我所在的星球发出求救信号。我得休眠一段时间——也就是你们所谓的死,直到我的人来营救我。我们是比你们还善良的物种,他们也同样不会伤害你。这个期间,我需要有人帮助我……就是你。”

  “为什么?”胡丁终于说话了,“难道我还没有死吗?”

  外星人笑起来,“我的飞船保护了你,我是比你还善良的家伙。呵呵。我想我应该求你。”外星人朝胡丁跪下来,把头低下去。

  胡丁见状,忙说:“你赶快起来。你说怎么帮你。”

  “这是你们的规矩。”外星人还是跪着,“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有机生物,等我休眠的时候,我的身体会稀释成最原始的离子构态,这可能会导致你们看不见,也就是说我会变成透明。到时候,我体重几乎变成零,我的身体会随风飘散,然后侵入你们地球上几乎所有类型物体的原子缝隙里去,因为你们地球的物体内部是有那么大的空间足够让我潜入。”

  “这样说,那你的人来了也找不到你的……尸体,因为你可能钻到不知多少东西的里面去了。”胡丁坐在地上,透过雨水看着他。

  “恩,很正确。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怎么帮?”

  “让我潜入你的身体。”

  胡丁吓了一跳。

  “不要误会。我们是一个和善的物种,对有机生物我们很仁慈。况且你们的细胞液对我们会有伤害。”外星人说,“我粘缚在你身上某个部位,就能保住我的形态,基于我要为他们发散信号的缘故,我需要站在你的上方。我会把我的信息流与您的神经相连。不过放心,这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

  胡丁微微点头,他并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外星人从残核内拿出一个菱形透明物体,正如他的皮肤一样,都泛着蓝光。

  “它或许对你有用。这是我们的能量装置——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过对于地球人威力显得会有些过大,它会向四周发射辐射,足以击溃要伤害你的人;他还能提供能量,与你也同样适用。您的神经与我的信息流相连,你可以凭意念去控制它。”

  仓库被风雨劈打得摇摇欲坠,到处都有夸塌的痕迹。雨滴连绵不断的从天空落下来,嘀嘀嗒嗒的响在地面。这时候,仓库的大门被踢开——闯进来的是一个持枪的中年男人。他把枪瞄准了胡丁。胡丁想到自己还没有死,怕得立刻把手举高,对他央求:“不要杀我!不要过来!”

  外星人在对他打手势,示意他站起来。

  然后,火球猛烈的燃烧,火苗一下子冲上天去。外星人双手合十,苦苦望着他,象乞求。他的眼里落下一滴蓝色的液体,仿佛一个绝望的人在掉泪。胡丁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慢慢的站起来。外星人就把菱形物体扔给他,纵身一跃,跳到了他的肩上。

  “想尽一切办法避开他。我的人不超过两年会到达这里。那个东西会对你很用。您先委屈,躲避一下,好吗?求你。等我恢复,我将感激不尽。”外星人说。

  火焰渐渐小了下来,胡丁看到一道蓝光把对面男人手上的枪熔化了。他赶紧把外星人给的东西揣进怀里。

  待外星人消失之后,胡丁飞一般跑到外面,对面的男人还有些惊异,可他却不依不饶,紧追不舍。

  胡丁记得很清晰,他脸上的刀疤就是和那人搏斗时候被他留下的,那一时,他以为自己又要死了,便用尽所有力气踢翻了男人,才得以逃生。

  回家后,面对喋喋不休的妻子,他实在不知道怎样向她解释,而漏出的两个影子顿时把全家人吓晕在地。他感到自己如同被抛弃了一般,藏了一个无人理解的神秘东西在心里,跟着自己也成了神秘的东西。脸上的伤痕作痛,心也在痛,他想着外星人那滴蓝色的眼泪,一咬牙,就收拾行李出门了。

  在外的日子并不畅快,他不敢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暴露在众人之下,那总会引起一片巨大的恐慌,在常人眼里,如他那样有两个身躯的影子是无法理喻的,无法理喻的东西常常被认为是赋予了神力或者魔力,如此看法,这个东西自然的要吗是神人要吗是怪物。可惜胡丁被人们认作了怪物,且是一个没有魔力的怪物。一旦他误入人丛,一些痛恨怪物尤其痛恨没有魔力怪物的人便站出来对他推推嚷嚷,百般辱骂,或者拳脚付之,仿佛为示意自己对“邪恶”的憎恨,抑或为避开胡丁那怪影子带来的什么不可挽救的晦气。如此,他甚至不敢还手,哪怕是对于还在穿开裆裤的小孩,就好比过街的老鼠,惟只有被追打的份,没有还击的道理。有几次,有人拿火来烧他头顶上的看不见的东西,却烧着了他许多头发,在他疼得四处乱撞的时候,看见人们正从旁哈哈大笑。有的人对他畏惧,有一回,他见到一个小偷在掏一个小伙子的裤袋,谁料他刚一抓住小偷的手,结果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被吓跑,他回身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影子正鲜活的印在墙上。不久,他发现有人在跟踪甚至是在围堵自己,他料想是割他脸的那个人所为,从此,过起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一过就是两年,却还不知道尽头。他时刻期盼外星人伙伴到来,可越盼越没有盼头,天空望破了,也不见有东西靠近。外星人两年的承诺已经到期,却没有应允,他想,自己做到了义务,现在可以回家了。

  屋主人在收拾房间,告诉胡丁今晚就在这睡。

  胡丁从回想中醒来,看到苍老的屋主人弯着腰整理床铺,突然觉得他象自己的父亲。胡丁的嘴角,两年来,首次挂了一丝笑容。漂泊受辱的日子快要让他活不下去,下午才挨了顿打,然而现在得到老人的眷顾,相较之下,又有活的念头了。老人打开放在桌上那台九英寸的微型黑白电视叫他看,尽管雪花满布,胡丁仍旧专心的去瞻顾去聆听。

  “据群众举报,今日下午,铁路陕赣沿线五河村路段一铁桥涵洞里发现数十名无辜流浪人员被人为刺瞎双眼,其中以妇女儿童受伤居多。据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目击者称,施虐者正是现在公安部通缉在逃的A级通缉要犯胡丁。目击者称,当时,胡丁以一把匕首相威胁,无端向涵洞内的流浪人员索要财物,在抢劫成功之后,更疯狂的刺瞎了在场所有人员,其暴行令人发指。画面上所显示的即为胡丁本人以及当时他所使用的匕首……公安干警已经着手展开调查,希望广大群众给予支持,提供线索。我们的赏金是20万元……”

  屋主人也凑过来听。

  胡丁冷笑,那些家伙编造事实的能力比弄清事实的能力强多了。

  “这不是胡丁第一次作案,他是一个危险分子。”胡丁隐约看出是一个警察在说话,“他最明显的特征是脸部有条十厘米长的刀疤,这是我上次和他搏斗时候刺伤他的。那一次他杀害了我们十几个民警,所以,所以,所以他是极其危险的犯罪分子,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那您当时没有抓住他?”记者问。

  “……”

  “这可能是张所长心中最大的痛,这也说明了胡丁是多险恶狡猾的一个人,”记者又把头伸到镜头面前,“胡丁还有一个特征是他有两个人身的影子……”

  胡丁一下把电视关了,心头害怕。

  老人转过头来看他,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胡丁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他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没了光彩。

  “他不是你。”老人说。

  胡丁听不出他是问句还是感叹句,身子慢慢向后退,手也碰倒了桌上的酒瓶。

  “你也不是他。”老人继续说,“睡吧。孩子。这没有什么,能有一个人来陪我这个孤寡老头子喝喝酒,我也高兴。”

  老人轻轻拍拍他的肩。胡丁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感动,感动得热泪盈眶。

  第二天清晨,胡丁从安逸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身旁的老人起得更早,或许此时不知道哪儿锻炼身体去了。他爬起来,用力的揉了揉眼。窗外已经有鸟儿在鸣叫,唧唧喳喳的相当悦耳;雾气没有散尽,使空气湿润得更沁人心脾。胡丁的伸懒腰,虽前日留下的疼痛还在但也感到一丝舒服。

  这个时候,听到外面嘈杂的脚步声,仿佛一群人在赶来。胡丁感到有点不对劲,便把衣服一笼,冲出门外。

  数百名黑色绿色的警察举着枪正向这边移动,带头的是那位老人。他们见胡丁从房子里出来,都不由得向后倒退了几步。

  “胡丁!你被包围了!手抱头,不要动!”警察喊话。兴许警察都喜欢喊这句话,无论有没有把猎物包围。

  老人躲到一个警察的背后,然后附在他耳边,“魏局长,就是他”。他从衣服里面掏出一块发着蓝光的菱形晶体,“我就找到这个”。魏局长接过来,仔细的端详。

  老人又说,“那20万……”,而见魏局长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便缩住了话。

  胡丁靠在门框上,冷笑,眼里噙满泪水。他无声的笑着,笑得自己站不稳,若不是门框的依托,只有直接瘫坐下来。他的双手象只受了伤的野兽,不断颤抖;他的坚硬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用力的狠心的咬出血来。泪水已经被他笑出,从他那让人恐怖的刀疤上淌过,从他消瘦的脸上落进了泥土里。那份冰凉的笑使他的脸上皱起快干涸的裂痕。接着他的眼睛鼓大了,蓝色的光从内射出。眼球被挤得快掉了出来,而它还在膨胀变大,几乎要占满整个眼眶。

  魏局长手里的菱形东西此时发出了更亮的蓝光,仿佛有人在为它加注能量。这个东西亮得快让他喘不过气,只得把它丢在地上,他以为心脏病发作了,但看了看旁人,他们同样都涨红了脸,也一副很不舒服的模样。菱形晶体继续在增强亮度,一瞬间,沙尘被卷起,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再见所有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倒下,没有一声哀叫,只有扑通扑通摔倒的声音。清晨的山区把这点音响都一一过滤掉,先前的鸟鸣也不再了,死亡的静谧渐渐蔓延。

  天边的太阳徐徐升起,光芒四射,大地的脸随之被涂上了一层金色的霜。胡丁拣回他的透明晶体。接着,他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看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他长长的影子停留在尸体上,象把利剑,钻入了每个人的胸膛。

  严博士的书桌上摆着一张尸横遍野的照片,窗外斜斜射进来一道光,映得照片发亮。他坐在皮椅上,用手枕头,思忖着。

  “他杀人了。这次是真的,真的。”助手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资料。

  严博士恨了他一眼,“大惊小怪什么!”

  “这是两百五十名武警、公安民警的尸检报告。还有,还有一位老人家的尸检……”

  博士接下资料,“出去!”

  助手悻悻而去,空荡荡的办公室留下博士一人,衬得他极为实在。

  博士翻阅着资料,仔细做记录。当他拿起老头的尸检报告,疑云便掩盖了他的眼睛。他把这个报告压在抽屉里,走出门外。

  风和日丽的天气,博士走在大街上,心里想那些尸检报告。横穿人行道时,一辆大车飞过来,把他也一同撞飞。

  接下来的在博士住院这几个月,胡丁陆续又挨了几次围堵,心态全失的他也照例杀了这些前来送死的警察。经媒体一炒,大街小巷里骤起恐慌味。人们对胡丁的态度,由原先的歧视顺理成章的改到惧怕,怪物能够杀人,再不是怪物,而是恶魔——那就可怕了。曾经欺侮过他的人更闻风丧胆,听了他,只顾着逃命去了,哪儿还有心思“声张正义”。

  胡丁从晨曦中走来,步子僵硬而迟钝。他秃着头,在一个痛苦的夜里,深知罪恶滔天的他扯光了自己所有的头发。他此刻裹着那个站台老人的衣服,象幽灵一般,从林中走出,又从林外走入。

  这一片森林,屹立在重山之上,遥遥无际。胡丁徘徊在森林的边缘,犹豫不绝:是否自己该去当一个野人才对。外面的世界竞相对他红了眼,他着实没有斗志去活在外面世界,却又没有闲去做隐居者。自己原本非十恶不赦之徒,他不知道人们为何不放过他去拥有普通的日子。他难过的度步,那些死去的人堵在他的心里,使他没有余地惬意。

  他听到几个人走来,便慌忙躲进荆棘里。

  三个森林警察背着枪,至此驻足,仿佛寻找什么似的。

  “你果真看到一个人?”其中一人问。

  “没错。一个光头。”另一人答道。

  胡丁悄悄去摸衣服内那个菱形晶体。

  “你不会眼花了吧。我可不想有什么事。”

  “你小子要是骗我。揍死你!”

  “他妈的藏哪儿去了,抓到,老子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胡丁看到一人渐渐向他靠近,使他的心顿时提到嗓子里卡住。

  “出来!”那个人同时也看到了他。

  胡丁把晶体收回去,慢慢的站起来。另两个人也闻讯过来。那人把枪对准他,横眉怒视。胡丁摇摇晃晃的走出,象被押的囚徒,双手放在脑后。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在旁说:“把枪放下。至于这样吗?好了好了,就输给你一百块钱嘛。”,又对胡丁说道:“兄弟,不要怕。我们跟他打赌呢。赌这里有没有人。”

  拿枪的楞了一下,随后笑起来,说:“诶。兄弟,脸怎么了?”

  “关你屁事!赢钱还不高兴。”另人说。

  “好,好。这里没你事了。你可以走了。”拿枪的说。

  胡丁缓缓转过身,慢慢的离开,眼睛斜着盯,想看身后,生怕从背后挨一枪。他走着走着,便飞跑起来,转过了几个弯,确定已脱离那些人的视线,这才放下心慢走。

  “你刚刚说什么打赌,怎么回事?”拿枪的问道。

  “你难道没觉得他有点面熟吗?他脸上的刀疤?还有,我看到了,他有两个影子。”

  “噢!……”拿枪之人如有所悟,“那还不追!”

  “你不知道上次他有一下就杀了200多人啊!”

  “老子倒想见识见识他有多大能耐!”

  一个人风一般的追了上来,胡丁定睛一看,原来是刚刚拿枪的那人。他颇纳闷,停下来坐着等。谁料他坐下不到10秒,枪声便响起。胡丁赶紧横爬在地上。那个人继续朝这里开枪,密密麻麻的在扫射。胡丁吓得一动不动。突然他的念头一闪,放在衣服内衣口袋的菱形晶体便发出了夺人体魄的光芒。

  当枪声停了有几分种,另外两名森林警察才匆匆赶来,不过,仅是来为同事收尸的。

  无数的警察相继赶到了此地,康复后的严博士也在其中。两名当事人次第叙述着当时情景,对战友的死无不痛心得泪流满面。

  “他应该是往东边去了。”森林警察对严博士说。

  博士对身边的人说:“死了那么多人,这次不能让他跑了。”便坐进直升机,要求驾驶员顺着东边飞行。

  从直升机上往下看,一目尽是葱郁的树林,浓烈的绿色粘着大地,淹没了小径,只见主干道弯弯曲曲蜿蜒于峻岭之中,犹如蛇盘踞在草丛。博士一边看地形图一边向下探视,只盼着是否有人影晃动,本旖旎的风致让他看得全成了创痍。严博士取了曾经用来探测那团奇怪火球的探测棒,明白按理这同样可以用来探测出胡丁,他懊恼此前没有想到。

  果不其然,探测棒有了反应,那啸叫令博士异常兴奋。

  武警赶紧荷枪出动,浩浩荡荡数千人开始搜山。

  而胡丁不知情,仍有气无力的穿梭于森林,遥遥期望能尽快走出去。岂料他已深陷密林中央,处于被警察围堵的渐渐靠拢的包围圈之中。

  这一个晴朗的下午,阳光刺眼,无精打采的胡丁,一面心怕一面前行。胡丁此时听见了头顶直升机飞过的“呼呼”声,下意识的去躲避,臆测这是来寻自己的。后来,他又向前走了一会儿,接着停下来,抬头去望天空,透过树梢见到阳光被分割倾泻而下的光柱,围在他四周,象为他铸了一个笼子。他的影子印在地上,外星人身躯重重的压进泥土,强健得让胡丁自己纤细的身影可以被忽略擦掉。胡丁不愿再走,明了自己已罪孽深重,不如拿他们捉住,任由处置。即使再逃,也逃不出自己的罪恶。外星人的到来仍旧无期,而他却监守不了这秘密,让人怪物一般对待的日子他再也无力忍耐。这两年的躲藏应当遂了外星人的意了,即使他真的死掉,也总归安息吧。他责怪外星人:何苦叫我承担这份责,且伤这么多天害这么多理。他拿出菱形晶体,觉得肮脏,想扔却又舍不得。他干脆就站在那儿,象死树一样僵住,不想再多挪一步了。

  日暮西沉之时,武警们发现了呆若木鸡的胡丁。一翻心惊胆颤的拷手流程过后,把他迅速拖出了丛林,并在那里押上直升机直接运回了严博士所在的研究院。

  下直升机的时候,胡丁见到研究院门外挤满了人。有的哀伤满面,有的怒不可遏,个个举着标语,大致是“还我丈夫”“胡丁禽兽不如”“杀人者偿命”等等。

  研究院里脚步匆忙,几乎所有的专家都汇集到第三实验室,顿时,小小的实验室呈现爆满至喧嚣的状态。人人都在说话,各抒己见,人人都心怀不安,面色焦虑。

  胡丁被双手反锁,躺在实验室中央的一张铁床上,至上而下的灯光把他的两个影子印得重浊黑暗。他不知道这一群人要干什么,而用力的闭上眼。已是邢台上的罪犯,命运再不由自己权衡。此时他也不愿再为个人的命而去伤天害理了,只盼着这一切尽快结束,哪怕去死。

  严博士恐怕是当中最有发言资格的人,他努力控制这一群“蟋蟀”安静下来,便劈出一条道,走到胡丁的身旁,如对标本一般的细细观察胡丁身体以及他那多出来的影子。他的身子弯成弓,尽能的去贴近胡丁,以至让人以为他在闻什么味道或者说什么话,继而所有人都顺势伸长脖子,耳朵都立了起来。一会儿,博士直起身子,然后疑惑的去挠后脑,众人又都垂了耳朵,嗒然若失。

  随后,他们对胡丁进行了麻醉注射,这让胡丁更象是一具横躺的尸体。

  众人的关注已经转移至从胡丁身上搜下来的菱形晶体上,他们对这发蓝光的东西的疑惑不压于对胡丁影子的疑惑,纷纷猜测这是外星物体。

  严博士在一旁发笑,他催促众人尽快离开明早再议,便率先出了实验室。众人没有他的点拨,更对这人这物更变得白痴,也就悻悻离开了。

  而严博士是假意回家,在中途又折返回来,来到了第三实验室里。

  胡丁在麻醉剂的控制下昏睡着,博士在他的头顶拿着仪器探视,又不停到一旁去记录。

  翌日清晨,胡丁渐渐醒来。见到严博士坐在他的身旁,而自己的手已经没有被拷着了,只是有点酸痛。胡丁坐起来活动活动手。外面还依旧喧闹,估计昨日那些义愤填殷的人还不曾离开。他就呆呆的看着博士。

  严博士递给他一袋牛奶,从底下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摆到胡丁面前。那上面是一张外星人的复原图,是博士依据记忆绘制出的。

  等胡丁喝完牛奶,博士便叫他走,说完自己也起身离开。胡丁发着楞,博士对他一嚷,“难道你在这等他们来解剖你吗!”

  在博士的掩护下,趁着人少,胡丁从一扇不起眼的后门出了研究院。

  博士早已经搬出了他的别墅公寓,转而只寄租在一套小平房里度日。他招呼胡丁坐下,砌了一杯茶端过来。胡丁仍旧摸不着头脑,蓦地想起那个站台里的老人。

  “其实我对外星人没多少了解,我只是偶然遇见了他,恐怕他也是恰巧在那天碰见了我。”胡丁接过茶杯,对博士说。

  博士在他身旁坐下,“恩。我知道。当时我也在。”他看着胡丁,说:“这样吧。我问你几个问题。当然,不会为难你。”

  胡丁点头默许。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你都见到了什么呢?”

  胡丁想了想,然后又一轮回忆,把当时的情形向博士叙述了一翻。

  “这么说。还有外星人要来?”博士纳闷的说。窗外飘起绵绵细雨,躁动的世界变得安静。

  “按他所说的,应该是。可是两年的时光已经到了。”

  “我检查了他的‘尸体’,确实应该存在某种能量,但探测不到究竟。他绝对不是一般的金属离子构成的,这种物质在地球上还没发现过。”博士停顿一下,“我推测,他身体发散的信号,是以地球大气层为传播媒介,然后在大气层外圈辐射出去,因此在地球上无法发现这个信号。”他又看了看胡丁,接着说,“我之所以能发现你,是因为那个菱形晶体。它散发着高能量蓝光——也许你身上有那外星人的特质,所以没有受到伤害,不过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个东西似乎具有智能,从站台上那个老人的死可以看出,其他警察都是被直线高热能射线击中要害致命,惟独那老人……被吓死的,死于心肌梗塞。我不知道你当时怎样想的,就算你用意念去控制晶体,偏偏老人就没被射到……”

  胡丁打断博士的话,“我其实挺感激那个老人。当时并不想他死,可是我很生气,见到那么多警察也害怕着。”

  “两年多过去了。过得不容易吧。”博士说,“我想,那外星人并非没有恶意,至少,使你杀了那么多人……他们的家人可都在研究院门口等着向你讨债。”

  “我根本不愿意去杀人。但是逼得我……”胡丁望着窗外,重重叹息,“仿佛所有人都见不得别人有什么特别,我只不过多了一个影子,又不想伤害谁。”接着他又说,“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这个错,一定要认。我逃不了自己的心。”

  “或许你没有错,或者大家都有错。”博士对他含笑,“我现在也和你一样。”

  博士把他的左袖挽起,露出了里面的假肢,然后取下假肢,放到茶几上。胡丁起先并不曾发觉博士断了一只手,此时见壮,诧异得起身去盯假肢又望望博士空荡荡的左袖,惊了好一会儿才坐下去。

  博士说:“在你杀了那两百多警察之后的一个星期,我被一辆飞过来的车子撞倒,失去了一条手臂。现在,你的影子多出一截,而我呢,少了一截,我们都一样了。”他拍了胡丁的肩,“这个世界的人,只为自己。”

  胡丁端起茶嘬一口。他感到一丝轻松,且不是由于透明晶体傍身。他的心思开始宁静,以后该走的路明晰起来。他的影子留在沙发上,分明成了两截,属于自己的影子变得鲜黑,而外星人的影子已断在地上,成了多余。

  博士不再说话,举茶与胡丁对饮。窗外,细雨分飞。他们俩不约而同的看到,灰暗的天空中,并非星星的另一团火光忽明忽暗的亮了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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