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

烟花

　　她站在江边安静地看完那场早已面目全非的烟花，隔着离岸对围观的人群微笑。低头看到河里的倒影，那个清晰的笑在水波里荡漾开去，如樱花般在江水里碎去。一片一片。

　　你是我生命里偶然的烟花。绽放的开始，结束也在倒计时。她说。

　　没有听众。没有背景。这是属于一个人的烟花世界。自始至终。

　　那个夜里她没有回家。她把鞋子脱去，卷起裤腿，坐在光滑的古板上，双脚放在冰凉的江水里。哼一曲小时候妈妈一直唱给她听的童谣。就那样坐着，唱着。江边泛起片片细碎的浪花，一直涟漪不散，一直来来回回，一直把梦幻在温暖的空气里慢慢挤碎，一直让眼泪在冰凉的河水中抽干所有的温度。

　　永不停息。

　　她看到一个身影。是个未成形的婴儿。从江心慢慢向她走来。脸上带着干净的笑，灿若桃花。转脸间她突然哭泣。声音细碎却异常清晰。她的嘴唇慢慢张开。然后一张一翕。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笑了。冲着江中那个婴儿痴痴地笑。她说，乖。宝宝。来这儿，来妈妈的怀抱。来妈妈的怀抱……

　　一声嘶吼。婴儿消失不见。然后江水里泛起一阵涟漪。眼前所有的幻影一起碎在江水里，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你跑来这儿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你这个疯子！神经病！给我回去！给我回去！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嘴角湿湿的血液在唇间泛起一丝温暖，瞬间消失。苦涩满嘴。这个男人下手很重。狠不得一掌可以结束她的性命。

　　他如此憎恨她。

　　正如她憎恨他一样。

　　她没有哭泣。眼泪只是代表疼痛。如果疼痛的知觉早已消失，眼泪还有意义吗？

　　也曾无数次一个人在站在午夜清澈的风中痛哭。眼泪像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泛滥在脸颊，皮肤，衣襟。后来渐已找不到哭泣的理由。那些晶莹剔透的泪珠在心底某个空寂的洞里慢慢冻结成冰，一点一点地刺向心脏。没有血液。没有疼痛。只是永不停息。

　　他把她连拉带拽拖进了汽车的后座。用绳子把双手绑在座椅的架子上。她没有挣扎。看着他愤怒的眼神。用力地捆扎绳子。

　　我看到了我们的孩子。她对着那双眼睛淡淡地说。

　　他突然僵住。脸上的愤怒瞬即转为恐惧。起身看着她。她淡蓝色的眼影在车厢晕黄的烟光下有种诡秘。脸因为擦了胭脂显得妩媚动人。头发上飘散出淡淡的清香。穿着黑色休闲衣。她是一个绝对称得上漂亮的女人。但是她的平静终于使他感到局促不安。

　　你给我闭嘴！

　　“啪”——就像两只困曾撕打在一起因为疼痛发生的吼叫。这是一记狼狈却坚定的耳光。

　　她那个擦了脂粉的脸总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大块的淤青。所以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擦脂粉。需要很厚很厚。或者不止在脸上。他憎恨她的沉默。她应该感觉到疼痛。应该哭泣着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打她。但她没有。从来如此。他的恼怒无法得以应效。他撕扯着她长而乌黑的头发，把她摔倒到沙发上。用力地亲吻她的嘴。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胸部。扯去她的衣服把她高高地抱起来。用力地进入她的身体。反反复复。但她除了闭着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和声音。

　　他被击败。彻头彻尾。

　　她把被甩下的头慢慢地抬起来，用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恐慌的表情。呵呵。她笑。在惨淡的月光下她的笑像一朵汁液饱满的玫瑰。妖娆而透着神秘。

　　他突然用身体扑了上去。把她压在狭窄的后座上。粗暴地亲吻她。两只手无处置放。胡乱地在她柔软的身体上抚摸。她的笑更加放肆，略带一点淫荡。她喜欢看他恐惧的表情。她把身体静止地躺在后座上。用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慢慢移动到他的背部。透着衬衫她可以感到他身上透出的一丝细微的寒气。她感到身体上突然剧烈的疼痛。然后一行清泪从她淡蓝色的眼影旁顺势落下。温暖如同身体内部流动的血液。

　　说你爱我。她突然一把抱住了他。像只在空旷的草原上受惊的兽。单薄无助。

　　他喘着粗气。蓦地停止所有的动作。在她的身体将她紧紧抱住他的那刻。呼吸声越来越细。身体渐渐静止下来。开始有细微的温度。如同果子由青涩慢慢成熟。挣扎着用双手撑着离开了紧贴她的身体。他们的脸之间的距离只有0。1公分。他看到她眼旁的泪痕。薄如蝉翼，却清晰透明。他的眼睛清澈如水。他看着她眼中晶莹剔透的眼泪。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时间仿佛在这刻停滞不前。

　　天空里突然绽开大朵大朵的烟花。像一朵朵开得灿烂的玫瑰。将整个漆黑的夜空点缀。如同一幅百代绝笔的油画。经久不息。

　　他站起身来穿好衣服。然后帮她穿上衣服。一件一件。认认真真。用手温柔地抚顺她的头发。看着她眼影旁边清晰的泪痕，用手轻轻地把它擦去。把所有动作做完后，他把她抱出了车厢。她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自始至终。

　　他们并排站在车旁看着天空里绚烂的烟花。他很温柔地抱着她瘦小的身体。一分钟，两分钟……

　　说你爱我。她突然抬头看他。她的头触碰到他短短的胡须。声音坚定却隐隐感到一丝的不安。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烟花突然在空中消失。天空里一下子漆黑无比。好像什么都没出现过一样。寂静的夜色一如继往。一阵冷风吹过。把她抚顺的头发再次吹散。没有一丝清香。

　　他的眼睛慢慢地流出晶莹剔透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肮脏的脸颊上。如寒冰般冰凉。她一直盯着他看。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满满地将她堵塞。

　　他把手慢慢地将她松开。她一下子感到寒冷。她听到冷风穿过她的衣服刺入骨头的声音。如同猛兽撕吃羔羊。他转眼望向江水。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细碎却清晰无比。是从婴儿的喉结里发出来。

　　“爸爸……爸爸……”

　　他看到一个婴儿赤裸着红润的身体从江心慢慢向他走来。他慢慢移动脚步向婴儿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的。缓慢的。坚定的。

　　她的眼睛突然澄清地明亮。眼中所有的堵塞一下子褪去。变成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眶里滴下。“啪”。一声清脆的声音。那滴如同玻璃般晶莹的眼泪碎在江水里。水边泛起一阵涟漪。来来回回。永不停歇。

　　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自始至终。

　　9月14日10：23上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