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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和他的新娘

作者: 植梅居士 完成状态:已完结

小林和他的新娘

  列车长鸣呼啸而过,铁路两旁绿意朦胧的柳树随风摇曳,一片片油菜花在绿油油的麦苗间灿烂着十分耀眼的金黄,鸟儿欢叫着从田间掠过,田间有三三两两的农人正荷锄劳作,几头黄牛在田畔、坡上悠闲地摇着尾巴啃草,原野里流淌着浓浓的春意。


  四月的中原天气渐渐湿热起来,我随最后一批钻工乘车离开中原踏上了赴西部征程。这支钻井队自去年十一月留下司钻小林和他的新娘小苏看井后,就撤离了滴水成冰的黄土高原。近年来,这里的钻井市场形势随着钻井队伍的增多,愈加显得严峻。开春后的市场也如高原河谷里的冰冻一样,迟迟不见开化。他们因而在中原整训了将近半年,才承接到一个井组。弟兄们的情绪就像久别沙场的士兵个个憋足了劲儿。

  在西去的列车上,我与平台经理老胡聊起了冬休井队留守看井的故事,自然提起了司钻小林。司钻小林我是认识的,去年年底回家倒休才成了“快乐新郎”……

  冬日的阳光明媚而惬意,白云在明净的蓝天里时卷时舒,阳光下的楼宇间,一列迎亲车队在喜气洋洋的乐曲和人流中驶来。

  花车内的新郎官小林和新娘小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颜……

  车队驶近贴着大红双喜的酒店门口,小林和小苏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婚礼殿堂,拜完双亲、谢过亲友、喝了交杯酒,小林的朋友们一拥而上,一会儿,新郎官的脸就变成了戏台上的花脸太岁,大堂里升腾起一阵阵欢笑的浪潮。就在大家嬉闹得正欢的时候,小林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号码,利马大声接道:“胡队长,你好啊。”

  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小林,我……黄土高原…。代表全队弟……们祝你幸福……,新婚快乐。”

  “好、好,谢谢队长和弟兄们。”

  “大……家都商量好了,今天虽然不能参加……你的婚礼,回去休息……时候,你必须再补办……场,咱弟兄们再好……热闹。”

  “好啊,咱不喝翻不散伙,你给哥们儿说说都不许耍赖。咱们队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啦,这是最……一口井啦,公司……打完这口井就撤……。”

  “好,那我在家等着大家啊。好了队长,山上信号不好,再见吧。”……


  送走闹洞房的朋友,小林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对小苏说:“今天队长来电话,说打完这口井就撤,回来大家还要在一起热闹一场。”

  “都能回来吗?”

  “只是不知道会留下谁留守看设备。”说完这话,小林似乎若有所思。“大家都好久没有回家了,都盼着冬休,安排谁留守,心里肯定不情愿,还要在那里过年啊。”

  “呵呵,我觉得还很浪漫,黄土塬上过年,多清净啊,不像在这里,东家走,西家串,烦琐。”

  “那给队长说说,咱俩到高原上去过年?”小林试探道。

  “好啊,去就去呗,能在高原上清清静静地过个年,多难得,一辈子也许就这一次,生活需要多样色啊。”

  “那好,我给队长说?”

  “说吧,不就两个月吗?眨眼就过去啦。”

  “不知道能不能接通,高原上信号不好,不过这口井离镇子近一些,偶尔还能收到信号。”

  小林拿起手机,拨通了队长老胡的电话。电话刚通,就传来老胡微弱而又时断时续的声音:“你……小子,洞房花……烛夜,不和新娘……热乎,打电话干吗?……”

  “有事给你说。”

  “说吧……。”

  “我和我媳妇儿商量好了,我们上去看井吧?”

  “你……?别开玩笑……啦,新婚蜜……,跑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我在家已经休息一个多星期了,大多数人好久都没有回家了,还是让大家都回来,我们上去。听清楚了吗?队长?”

  “新娘愿意吗?……”

  “还是她提出来的呢?”

  “爹……娘呢?”

  “没问题,只要我们愿意,爹娘不会阻拦。”

  “那好、告诉你媳妇儿,下口井就往深山里搬了……”

  话还没说完,信号就断了,任凭小林如何吆喝,那边就像高原夜空一样寂静。一会儿,老胡就发来了短信:“再有三四天就完井了,你在家多休息几天,等我电话,告诉你媳妇儿,下口井是 ‘四不通’深山。”小林笑嘻嘻地给新娘小苏念完,小苏问:“什么是‘四不通’啊?”

  “就是‘不通电、不通车、不通信号、不通广播电视’。”

  “那咱岂不是成原始人了吗?呵呵,有意思。”

  几天后,小林就和自己的新婚妻子打点行囊,在凛冽的寒风中踏上了西部高原井场。


  冬日高原的蓝天显得愈加明净、亮丽而高远,似乎是一匹无边无际深蓝色的绸缎把整个高原上连绵起伏的群山笼罩下来,那蓝色“绸缎”下是大团大团白得发青的云朵,有的在天空上浮动,有的在山头上飘浮,还有的在山腰里缓缓游动。坐着盘旋在高原山道上接井队职工冬休的中巴车,小苏忘记了颠簸和眩晕,只是感觉这里新奇而神秘,简直就是一个神话世界。

  已经搬上新井场安装完毕准备撤退的井队工人看接班车在山道上缓缓蠕动,都站在井场边上远远地欢呼。队长老胡闻讯从办公室出来,中巴车已经驶进了井场,他握住小林的手:“兄弟,都准备好了,就盼着你们两口子到了,赶快洗洗,宴会开始。”然后,冲大家一挥手,吆喝道:“走啊,弟兄们,为小林庆贺新婚之喜啊” 。大家跳跃着,欢呼着,纷纷向餐厅涌去……

  餐厅门框上贴着大红对联:“新郎新娘新钻头”,“快打快钻快出油”,横披是“注意安全”。两挂火红的鞭炮挂上门楣又拖到地下,餐厅墙壁上贴着用整张红纸剪成的大红“喜”字,两桌筵席摆开,饭碗里都倒上了酒,大家把小林小苏推到前面,又撺掇着老胡做司仪。老胡红着脸说:“咱没干过,不会不会”。有人顺手拿起墙角一根秃头笤把当话筒塞给老胡,大家一阵哄笑,老胡笑着把笤把扔到地上,嗔道:“这哪里像话筒啊?”厨师闻听,赶忙从厨房拿来蒜杵,递给老胡,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这个像话筒,这个像话筒,讲吧,讲吧”。

  “那咱就说两句。”老胡手持蒜杵大声说,“弟兄们,咱们盼了大半年,终于能回家休息啦,油井完工啦,小林两口子也来啦,咱今天摆宴会餐,一是庆贺完工,二是祝贺小林新婚之喜。平时打钻的时候井场上不让喝酒,这次咱不干活啦,大家放开肚子喝好啦,吃得啦,热闹够啦,咱就回家去。这还得感谢小林两口子啊,要不是他们两口子,咱们不知道还得把哪几个人留下。来,咱祝小林两口子‘新郎新娘新钻头’,‘快打快钻快出油’,新婚幸福,白头到老,注意安全。干杯,喝啊——”

  顿时,鞭炮齐鸣,欢声震天,碰碗声、敬酒声、嬉笑声响彻云霄,静寂的冬日高原井场泛滥起了少有的欢声笑语。


  冬日高原料峭的风吹过,井场旁边干枯的小树和杂草沙沙作响,风吹过职工宿舍的窗户,吹过蒙盖着设备的帆布,发出像口哨一样咝咝的尖叫。井场上真静,静得小苏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在吱吱叫唤。

  都走了,全队职工都走了,井场上只剩下小林和小苏,喧嚣没有了,欢笑消失了,高楼和车流在这里成了遥远的梦。自小在油城长大,又刚从都市繁杂中走上高原的小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静和安适。她坐在铁皮房里,透过窗户遥望连绵不绝的土塬和高低起伏的群山,看深蓝色柔和的天幕,看天幕上那飘逸的白云,看白云下向远处延伸的土塬,小苏心中感觉到了高原上那种沉沉的亘古之气和深远的沧桑、静谧,人的生命在这里每一颗石子和每一把沙土前都会显得多么渺小和短瞬。小苏惭愧自己不是诗人,如果自己是诗人,她定然能写出古朴大气令人怅然泪下的诗歌。

  井场上,丈夫小林穿着红工衣戴着手套正在寒风里认真检查设备,见他的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就倒了一杯热水走出宿舍来到小林身边,开玩笑说:“来,喝口吧?暖和暖和身子。你们‘油鬼子’就是‘领导在和不在一个样’啊。”

  小林接过杯子喝口水,笑着说:“领导不在老婆在啊,看,老婆在多好,有人关心了啊,如果我自己在这里还不知道有多寂寞,谢谢老婆啊。”

  小苏遥望一下远处的群山,“这里好安静啊,极目之处,见不到一个活物,这整座山就咱两个人啦。”

  小林一指远处散落在山坡上那一几点零落的黑印:“看,那里就是一个村子,黑点就是窑洞,村子里有人住啊。”

  “哦,这里竟然还有人,什么时间你带我去看看?”

  小林笑笑:“你真是个高原外行,那村子看着不远,走起来可要几天呢。”

  “怎么会呢?”小苏笑着摇摇头。

  “这里有句俗话你可能不知道, ‘对面能说话,握手要半天’。你瞧,这层层叠叠的深沟土坎,走过去你要绕多远?除非你能变成一只鸟。”

  小苏放眼望去,阳光下,果然延骛着无数的沟壑,她知道那是千百年来被雨水切割冲刷而致,虽然这里的降水量很少,但这偶尔的降雨,年复一年也把高原割裂开来,形成了突兀的山峁和深邃的沟壑。

  小苏又感叹大自然似乎是一个神奇的雕刻师,它要把黄土高原雕刻成充满沧桑和迸发着力量的工艺品。

  初到高原的新娘小苏觉得这里十分新奇和质朴,她似乎穿越时空隧道,来到了原始荒原,这里还是刀耕火种吧?会不会那一天突然从山坡下跑上来一群树皮做衣,兽骨为饰,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呢?


  夜雾渐渐氤氲开来,阳光开始收敛起温馨的光芒,土塬、山茆越来越朦胧混沌,寒气如潮慢慢淹没了高原,一颗颗明星散散碎碎地嵌在深黑色的夜幕里,四周好像传来夜游动物的叹息和呼唤。在都市光明中长大的小苏看看黑得令人惊悸的高原,好像突然陷入了深远而静寂的空洞之中。在这静寂的黑夜里,听着房子四周唏唏嗦嗦神秘的响声,好像自己孤零零地流落在深山老林里,四周有无数双恐怖的眼睛在盯着她,随时都会轰然向她扑来,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黑的真可怕,静的叫人心慌。”在蜡烛忽明忽暗的昏暗中,她对丈夫小林说。

  “这不算什么,你刚来还不习惯,习惯了就好了。可怕的是沙尘暴,但愿老天赏脸,沙尘暴可别来。”

  在高原上工作了几年的小林明白,今年天气干旱,高原上浮土连天,老天是不会让他遂愿的,没有沙尘暴怎么能算是黄土高原呢?特别是最近几天,天气格外的好,太阳就像攒足了劲要把光芒都投入到高原上,这是不是要变天的前兆呢?

  小林的猜测终于灵验了,那天中午艳阳高照,草不惊风,他一边在井场上保养设备,一边和新娘小苏聊天,当他干累了抬起头来活动腰肢的时候,忽然看见太阳就像发了霉,半个天空昏黄不清。

  “不好,沙尘暴要来了,我们赶快把盖设备的蓬布再检查一遍。”小林急忙把手头的活干完收拾起工具,和小苏一起用棕绳紧固盖设备的蓬布。正当他们准备系紧最后一台设备的蓬布时,忽听耳旁就像千军万马狂奔,又似决口江河咆哮,自远而近呼啸而来。刹时,狂风携沙带尘就袭击了整个高原井场,小苏觉得好像万雷齐鸣,黑夜骤降。

  “小苏,快把蓬布松手。”小苏闻听,大声应道:“松手不就刮走了吗?”小林努力睁开眼,见小苏紧紧抓住蓬布不放,身子被风拽得不住摇摆,他松开手猛扑过去,一把按倒了小苏,没有人牵引的蓬布眨眼间就被暴风扯向了天空。

  小林拽住小苏摸索着艰难地向宿舍走去,刚走进宿舍就觉得整个房子在风暴里不住颤动,似乎随时就会被扔进房子后面的山沟里,小苏吓得哆嗦成了一团。山顶井场上无遮无拦,风暴一阵比一阵猛烈,把房子摇得一摆一摆,如果一股强风暴袭来就有可能把房子推到山下。小林拿起大衣和手电,拥着小苏走出房门,在昏黑、犀利的尘暴里,来到一个空泥浆罐前,打开盖子,让小苏拿着手电爬进去,然后自己又跳到里面。

  沙尘暴的咆哮声瞬间被阻隔在了泥浆罐外面,但黑暗、寒冷和饥饿又开始作怪,小苏深切感受到了饥寒交迫的滋味。井场上沙尘暴仍在肆虐,还能感觉到沉重的泥浆罐在微微颤动,小苏觉得,这暴烈的老天好像要把整个高原掀翻,似乎随时都会把这沉重的泥浆罐抛向空中,扔进深沟。她惊恐不安地紧紧拥抱着丈夫小林,在微微颤动的泥浆罐里煎熬等待……


  当他们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缕阳光透过罐口的缝隙射进大罐,小林推推小苏,站起来活动活动冻得僵硬的身躯爬出泥浆罐,他们看见以往熟悉的井场似乎有些陌生:浮土被硬生生刮去了一层,露出了白硬的干涩泥土。设备上的帆布好像被怪物疯狂地撕扯过, “乞丐服”一般烂成了一堆,背风旮旯里堆着一堆堆沙土。小林抬头看看,太阳的光芒就像小苏的头发一样乱糟糟地贴在迷茫的天空里。他有些迷惑,时间概念发生了错乱,分不清是当天的下午还是第二天的早晨。

  使劲打开宿舍门,后窗遮雨盖已经被风暴撕去,玻璃渣喷溅了一屋子,狂沙射进来扫荡了宿舍,满屋的凌乱和沙尘,小苏拿来脸盆,准备到水罐前接水擦洗宿舍,出门一看,才发现井场上不见了高架水罐,不觉一声惊叫:“水罐倒了。”小林闻讯,急忙跑过去,发现支撑水罐的铁架被暴风刮歪,水罐斜倒在了地上,水已经流失了一半,小林心中暗暗叫苦,生活水不够用,以后的日子就更加艰难了。见小苏已经从罐口里舀了半盆清水,就劝道:“小苏,以后节省着用水吧,咱也学学山里的老乡,这半盆水咱俩先洗洗脸、洗洗头,把毛巾、袜子也洗洗,再打扫卫生吧。”

  小苏不解地看看他:“怎么啦?还真过起高原土著人的生活啦?”

  小林苦着脸笑笑:“你看,水都流走了,还是先顾命吧。”

  “那——这山里没有水啊?”小苏疑惑地问。

  “要是有水,还能是荒山秃岭啊,这里的老乡都是吃雨水、雪水。”

  小苏搔搔被风暴吹得脏乱的头发,脸色掠过一丝不安:“那我也得把头洗洗先。”

  “洗完了不要倒,我也得洗洗。”

  小林嘱咐完,又开始检查井场上的设备,而小苏却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


  一天天过去了,天气越来越冷,水也日日减少,小苏初到高原时那种新奇的心境已经消失殆尽。井场没有电,照明要用蜡烛,取暖是煤炉,山下不通公共汽车,又正是冬休时节,没有井队跑井车可乘,出山要步行十五公里跌宕起伏、风沙弥漫的山路,这十五公里山路要走整整一天时间,他俩谁也没信心走完这截山路。在井场干熬的日子是多么难耐,小苏甚至后悔当初不该和小林一起到高原上来,但又想想,不和他来,让自己的新婚丈夫一个人来钻井队留守,过这种孤单而凄楚的日子也于心不忍,小苏就觉得自己是在为丈夫分担寂寞和苦楚,不免又有些安慰。

  日子像高原风一样,寂寥、犀利而又无滋无味,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小苏悄悄算来,过了腊八,就是祭灶,春节马上就到眼前了,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这是自己初为人妻后的第一个春节,这个春节怎么过应该是自己作主了,况且过了春节钻工们就要上来,他们这种苦熬的日子马上就要到头。小苏想想,就破例到水罐里接了半盆清水,把屋里屋外都擦拭一番,虽然是在山上,但也要制造出一些年味来。

  小林从井场回来,看小苏正端着半盆清水打扫卫生,满脸布满了惋惜,无奈地说道:“小苏,清水不多啦,在山上又不是在家里,能将就就将就吧。”小苏觉得有些委屈,刚才的兴致被小林的嗔怪一扫而光,不觉坐在床上,心情比屋子里的东西还乱。

  也难怪小林心疼这半盆清水,现在井场上那一罐储备了三个多月又流失了一半的水就要用完了,煤也不多了。白天天气稍微暖和的时候他们就赶忙熄灭炉子,或者找些杂草取暖。山上风沙大,新娘小苏原先柔软、飘逸的披肩发已经变成了乱麻也舍不得洗,衣服更不能洗了,反正是在山上将就着穿吧。小苏煮方便面多加了一点儿水,小林就责怪她太浪费,甚至小苏喝水,小林也劝她一次倒少半碗。

  丈夫小林的“苛刻”和无边的寂寞,使新娘小苏想家的愁绪越来越浓。她坐到门槛上,双眼不时焦灼地望着山下,一会儿又用双手使劲挠着脏乱的头发,再看看快要看不出本色的红棉袄,伤心地抽泣起来。

  小林蹲在小苏的身边,轻轻抚摸着小苏的膝盖,脸上充满了内疚和自责。

  日子就这样被他们无可奈何地打发走了,春节的临近也没有给他们带来丝毫的快乐。到山里三个多月啦,几乎没有见过一个人,队上为留守人员储备的蔬菜如今也只剩下了土豆洋葱。除夕,小苏推开窗户,透过玻璃期望能在高原的那边看到姹紫嫣红的礼花。但窗外除了死一般的沉寂就是墨一样的漆黑。虽然眼光望不到高原深处,但思绪可以在群山里信马由缰,任意驰骋。白天看到山崖上那一点点黑印里的人家就是在这沉寂和黑暗里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地绵延生存的吗?忽然,朦胧间,她听到了隐约的鞭炮声,似乎是在遥远的高原那边响起,又好像是脑海深处的记忆,但在这漆黑寂静的除夕之夜,显得是那么清晰,令人亢奋。是的,分明是鞭炮声。

  “我听见鞭炮声了,快听!”小苏忙惊喜地对蜡烛下火炉旁的小林说。

  小林赶忙凑到窗前,侧耳细听,露出满脸的喜悦,这是他们自从大伙儿走了之后,稍有的开心。“看,高原上多热闹,还有人陪伴咱过除夕啊,咱不寂寞。”

  小苏拿出手电,穿上大衣,壮壮胆子推开宿舍门,顿时砭人肌骨的寒风像怪鸟的厉爪一样撕挠着小苏的脸,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听着隐隐夜兽的凄鸣,走到浓黑的高原井场上,打开手电,瞬间手电昏黄的光柱把夜幕捅开一孔暗洞。小苏站在井场边上,痴痴地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远方,静静地听那似有似无的鞭炮声。

  “小苏——太冷,回来吧。”小林在宿舍里喊道。

  “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听不到鞭炮声了。”小苏赶忙向站在宿舍门口的小林摇摇手电。

  “有野兽啊,小苏,危险。”小林诈唬道。

  小苏没有理他,在暗夜里独自静立倾听。

  小林只得走出宿舍,来到正站在黑夜中、山崖上入神细听远处鞭炮声的自己的妻子身后。小林知道,在这连绵不绝的高原深处其实就那么几家人家,稀稀落落的炮声响过,哪里还能再有鞭炮声?暗夜里的高原除了风吹枯草的沙沙声和野兽偶尔一两声嚎叫仍是一片沉寂。小林觉得,小苏是在等待,等待鞭炮声的响起,他不忍心惊扰她,就拥住妻子的肩膀,在除夕暗夜高原的井场上,久久地等待鞭炮声的响起……


  原计划钻井队过了年就能上来,但由于市场不景气,井位迟迟下不来,钻井队只得推迟上山。

  就这样,这对高原井场留守新婚夫妻又在苦等彷徨中煎熬了一段时日,山下还是不见一辆车驶来,而水罐里的水却是越来越少,小苏每天早上都坐在井场边寒冷的风里,满怀希望地看着僵默的山塬,希望能看到送钻工的中巴车在山道间蠕动。然而,山道上除了偶尔有老乡骑着毛驴上山或者下山外,再也没有一个会活动的物件了,太阳渐渐落下山的时候,也是小苏心中的凄苦、惆怅越来越浓的时候。

  再也呆不下去啦,再也不能呆下去啦,生存条件也不允许她继续呆下去啦。小苏觉得。

  那天午后,天空阴霾低沉,没有一丝风,山道上也看不到一点黄尘扬起,让人感到少有的暖和和惬意。小苏决计今天要离开高原井场,回到中原的家里。她看小林在井场的那一端正聚精会神地保养钻机,就从水罐里接了半盆水,放到炉子里,加进一把干柴,火苗窜起,一会儿功夫,满屋子就荡漾起迷蒙的水汽。她先洗了头,又关上门,脱下衣服用洗头水擦拭了全身,然后,把水盆里的水倒入专门盛脏水的桶里,就坐在桌子前铺开纸给小林留言:小林,最后再浪费你半盆水,我走了,再不走我会发疯的,放心吧,不要下山找我,我有决心走下山去,看样子队伍在很短的时间内不会上来,两个人都待在这里,最终水和粮食都会耗尽的。请多保重。祈祷老天会给你下一场大雪。

  然后,简单收拾一下,挎起背包,再望一眼忙碌的小林,眼里充满着依恋和不舍悄悄向山下走去……

  小林还没干完活,就觉得山风刮起,身上一股寒意袭来,走进屋里准备再穿上一件衣服,却发现不见了小苏,就在门口呼喊,但除了满耳的山风,就是嗦嗦杂草的声音,他疑惑地走进屋,看看纸条,忙跑到井场旁呼喊着向山下望去,但除了山风的呼啸就是山风的呜咽……

  天渐渐地暗下来,风也越来越大,有零落的雪花在风里舞动,远处隐约传来狼的咆哮声。小林心焦地坐在井场边沿,任寒风侵袭,凭霜雪击打,他在这里已经呆坐了很久,他的脸色通红,他在想他的新娘小苏这个时候会走到哪里?他多么想化作一股犀利的山风和一片冰冷的雪花扑进深山,去寻找他的新娘小苏。

  就在他失魂落魄的时候,一件大衣悄悄盖在他身上,他惊奇地扭头一看,见小苏满眼泪花满面尘土坐到他旁边,他惊喜地一把抱住她,小苏伏在她怀里呜呜地哭起来。四周山风呜咽,雪花飞舞……

  终于有一天小林在打扫宿舍的时候捉到了一只小山鼠,用指头捏住头正准备摔死,平时很怕老鼠的小苏却说:“养起来吧,好歹是个活物。”于是小林就找了一个柴油机滤清器滤网桶给它做窝。新娘小苏日日喂它方便面、大米。小山鼠得到新娘小苏的关怀,日日肥胖起来。

  后来我随井队来到山上,我们看到是这样的情景:倾斜的水罐里盛着半罐浑浊的雪水,煤快烧完了,方便面吃了十一箱,而井场上一个螺丝也没少。

  老胡领着钻工们眼含热泪列队把胡子盈寸、头发半尺的司钻小林和红袄褪色、头发凌乱的新娘小苏还有和他们一起吃了十一箱方便面的老鼠送下了山。新娘小苏是提着那只老鼠嘤嘤地哭着一步一回头登上了送他们下山的中巴车的。我想,这里的一切她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忘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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