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场的大杂院别具特色,一排正房有十一个门口,十三个窗户,总共十二间房,住着十一户人家。大门口朝西,没安门。王肥家住西头第一家,我家住第二家,两家占了三间房,二位奶奶各住半间,中间隔了墙,朝南各开出一小扇小窗,各走各家的门。这是分场照顾三代人同居一室不便的优惠政策,没有老人的家庭,哪怕生有再多儿女,只得挤在一间屋子半拉炕的小屋里。
棺材板打做的门窗上,刷着鲜绿的油漆,与明亮的玻璃相映成趣,也是极其漂亮的。与正房相对的一排南房稍低矮了些,留出同样多的门窗哑巴口,没安真门真窗,只是些大张着嘴的洞。这是各家各户的厨房,里面垒着一个锅台,墙上钉几个钉子,挂些炊具在上面。夏天正房做饭热,纷纷搬到厨房去。
我家东邻是宠儿家。她家的大黄狗大概也像大人们一样去上班了,撇下一群狗崽子饿得吱哇乱叫,纷纷从矮小的狗窝里爬出来,东一只西一只急头怪脸,晃着自以为聪明绝顶的小脑袋,点头哈腰到处乱撞。宠儿被大人锁在屋里,眼瞅着六只小狗兴风作浪,急得拍着窗户喊救命。
没人照顾的孩子都是这般遭遇。刚会爬的小孩子,腰间裹着一块腹带似的肚兜,于四角钉了耳扣,用一根长长的布带穿起来,拴到后窗棂上牵制着孩子不至于掉到炕下面去摔着,限定的活动范围越小,不能自理的小孩子就越安全。往往是大人下班回家,孩子在炕上打了巴巴膩,五官里填满屎尿。做娘的骂咧咧好一通洗擦,才恢复了平静。会走的大孩子待遇要好一些,直接锁在屋里,免得出去走失或惹事生非受伤。宠儿和酉酉都经过前一种折磨,如今正在体验第二种考验。院里的孩子们除了我和王肥有奶奶照料没挨过拴,其他的人无一幸免。东头白家因为带子留的太短,生差把白四吊出满嘴白沫,若不是抢救及时也就没有这个人了。
我从家里提了荆条编的饼子篮子,把一只只狗崽子拾到里面,连拽带拖总算又归置到她家门口的狗窝里,用搓衣板挡着,从我家凉灶的灶台旁拾了两块砖头儿抵住。我拍拍手上的土,冲玻璃那面的宠儿一笑说:“完活儿啦,值当的哭吗?”
宠儿挂泪的脸上闪过一丝笑,片刻又为难了,“大狗回来就进不去了。”
“你打开门,狗崽子还会跑出来。”
“饿的。两天的小狗还不会吃食哩,要有牛奶就好了。”她不无遗憾地说。
她的话令我茅塞顿开。我边脱裤衩边安慰宠儿:“有牛啦。”我四爪落地作样子给她看,还故意闷着嗓子长长地“咩”了一声。
宠儿笑过之后问:“你有奶吗?”
“有。”回答得干脆,是因为我早憋了一泡尿。我挪开砖头儿,抽掉搓衣板,把屁股塞进狗窝,又本能地用两只前爪堵住窝门。
一阵骚动之后,吱哇声平息下来。莫名其妙的母性提醒我,狗崽子已经吃饱了。我爬出狗窝,蹲在地上回过头去张望,发现六只小狗躺在麦秸上,憨态可掬地偎成一团,安稳地睡了。
我穿好裤衩,但觉着小狗鸡火辣辣的阵阵发麻,却顾不了去多想什么,本来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在想自己很本事,既能当人又能当牛,脸上禁不住就喜洋洋溢满了骄傲。
宠儿看着我的脸,冲我挑起拇指,“大坏哥,你真行。”
我挺起胸脯说:“那还用说!叫我程群哥,这是我的大名。”
“程群哥。”
“大坏——”
“哎——”
宠儿吐吐舌头,绷着通红的小嘴,笑意盈盈,我瞪她一眼,应着奶奶的喊声回家,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叮嘱屋里的宠儿说:“大人行,小孩儿不许叫。”
厨房里,奶奶已将饼子贴在锅帮上,矮小的房间里弥漫着秋雾般的蒸汽。我走进没门的门口,看不清奶奶的身影,只见一只骨瘦如柴的屁股裹在青颜色浆染的白十金布裆裤里,安放在爹用棺材板钉作的小板凳上。一双跟我一般大小的尖脚,呈八字型趴在地上。我对着这些奶奶才有的特征喊道:“奶奶。”
但听浓雾里奶奶说:“大坏呀,给我再找两块砖头儿来。我明明把压锅的砖头儿放在烛台旁边的,怎么划拉不着了呢。”
我可不愿把砖头堵狗窝的事告诉奶奶,尽管奶奶从来就不打骂我,我也不能当这个傻蛋。于是我随口说:“您准是放忘了地方,要不就是雾大看不清。别着急,我找去。”
走廊上光溜溜的,连个土珠也没有,甭说砖头啦。别人家厨房里肯定有,不过不能拿,奶奶说过家里没人拿了东西叫偷。刘酉酉拿了王肥家鸡窝的鸡蛋,被他爹狠揍了一顿,领他去还了蛋,还每天用破铁驴驮他下洼,怕他留在家里再跳窗出来干坏事。刘酉酉晒成了黑猴子,连个玩伴也没有,真可怜。
正犹豫间,我一眼望见了门口鸡窝旁的那只坛子,便抱了,倒扣在高梁杆钉的锅盖上。坛子很重,压在锅盖上,发出一声扑的闷响。
锅盖上的热汽收敛了许多,奶奶低头填火的样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我讨好奶奶说:“奶奶,你老快现出原形了。”
奶奶扑哧笑了:“学个词到处瞎用,妖精才现原形呢。”
“你老那回给我讲故事,还说观音菩萨现出原形哩。”我揭露奶奶。
“行行行,奶奶错啦。好小子,快出去吧,烟熏火燎的,炸痱子。”
“唉。”
我乐于替大人做事,既显得大坏有用,又能换句好小子的称赞。我出了自家厨房门,又向宠儿家走去,心中仍牵挂着那窝小狗。这时,奶奶给狗掐了似地大叫:“大坏,你怎么把尿罐子扣锅上啦?天爷爷,我的一锅饼子可怎么吃哟!大坏――大坏!你给我回来。”
一群收工回来的家属,恰巧听见了奶奶的叫喊。我娘先是冲进厨房劝慰了奶奶几句,后就提着一根灭了火苗但仍在冒烟的秫秸杆冲向愣在狗窝旁的我。
会过日子的娘每次殴打我时总会先扒我裤子,爹笑话过她小气,娘说谁错了打谁,裤子又没犯错。这次她照旧来扒我的裤衩,大概由于气愤她的手直抖,扒裤衩时用力过猛,至使硬梆梆橡胶质的松紧带弹在小狗鸡上。我只觉得一股麻辣辣火烧般的剧痛,嗖地传遍了全身,体内所有活着的细胞突然间均停止了蠕动。我像被人抽去了筋骨,身子软塌塌飘向了地面。女人们大呵一声:“李香兰,你疯了,孩子死过去啦。”
这股强大的声流,竟把世上所有的音响及光亮全吸了去。
只觉得做了好多梦。半夜时分,我清醒过来,挣扎着忆起傍晚发生的一切,撑开眼皮。煤油灯暗红的亮光,喧染得屋里沉闷而又压抑。三个大头黑影,怪物似地趴在墙壁上,最大的那个头晃了一下,说:“醒啦。”
“爹。”
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他从土炕上抱起我,把我光溜溜地揣进怀里。我下意识用手去护小狗鸡,爹挪开我的手,呵道:“别动!”
我这才注意到,那小东西突然就长大了,和大坏的年龄极不般配,像个透明的胡萝卜。咬一口,准能发出“咔咔”的脆音儿。
爹的眼里充满了无限的温柔。他爱怜地用食指点着我的脑门说:“小狗鸡也能喂狗吗?”
我有气无力但肯定地回答:“能。要不怎么叫狗鸡呢?”
爹用布满密匝匝胡茬的方口在我脑门上亲了一口,“哦――我说好好的小物件儿干吗要叫狗鸡呢,原来是这个意思。儿子,你可真是个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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