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异变突起,小鹰暴哮狂怒,金光腾腾,扑的铁翅卷起狂风,滔天盖地向唐三绝兜头打去。
唐三绝大吃一惊,霍然跳起,手也离开了叶风,举手挡住,登时蹬蹬后退数步,那股凛冽的罡风打得他手臂生疼,须发皆乱,大惊之下冲口而出:“干什么?”
小鹰怒啸着又扑上来挥打!
林清琳又惊又怒,霍地跳到了叶风身前:“你对他做了些什么?”
唐三绝那个恨啊,这只该死的扁毛蓄生!一边抵挡着一边恼怒道:“你说什么话?我好心来帮你们察看伤情,却诬陷我对他不利,有你们这样待客的吗?还不快叫它停下!”
黄天赐冷然一笑,当下缓缓移到门口,冷冷道:“那么唐先生,请你告诉我们,为什么别人猎鹰不发威,独独对你?”他对唐三绝的举动早觉蹊跷,此刻见小鹰发难,虽然不明所以,但小鹰神异非常,若无缘故,绝不会猝起发难!
唐三绝彻底暴怒了:“你什么意思?年轻人,老夫与他无怨无仇,为何要加害于他?若不是我堡曾蒙受过他恩惠,就是你们八抬子大轿请我我都不来!”
呼喝之间,又硬挡了几句,震得他不得不迸发内力,布上一层黄朦朦的内气。
禅叶大师唱了声阿弥托佛,道:“各位施主别动怒,还请叫住小鹰住手。”事情未明,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自是不嗔不怒。
黄天赐蓄势冷笑,视若无听,只要唐三绝有退到门口的打算,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拦下他。
而弹指三十六瞬,小鹰已和唐三绝交手了数合。看得枯虚道长与禅叶大师,青城长老华山掌门,耸然吃惊!
他们当然知道,唐三绝不是绣花枕头,拳脚点穴功夫傲视宇内,鲜能有敌,故称三绝。一双大力鹰爪更是浸淫了数十年,开碑断石,可是小鹰与他相比,竟有不遑相让之势,气势之间,更凛冽惊人。
唐三绝大怒道:“再不停住,我要还手了!”
他确实动了真怒,想自己是何等人也,今天竟在同侪间让一只小蓄生欺负,说出去还不笑了众人大牙?
见事情要僵,海升轻咳一声,站出来,干笑几声道:“好了,林姑娘,这人毕竟是我们请来的……”
禅叶大师亦双手合什:“善哉善哉,唐施主乃一方之雄,察人伤情,各人各法不同,若有误会也是在所难免,还望二位施主都息心静意,免得伤了和气。”
两人这一说,林清琳虽然犹有存疑,可也没有实证,而且众目睽睽下,也没见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得喝住小鹰,歉然衽记道:“唐先生,对不起,我等情系于他,乍听死亡无疑,心神恍惚,若有无礼之处,还请宽宥。”
唐三绝怒哼一声,阴下脸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既然如此,老夫还留在此作甚?”说着狠狠瞪了众人一眼,愤愤然拂袖而去。
枯虚道长苦笑道:“想不到,唐三绝连轻功也是如此厉害,眨眼间就没了影。”
华山掌门令狐威冷笑一声,道:“哼,还三绝,我看也未必见得,连只小小的猎鹰都得出尽全力,这唐家堡的威风,未免也太好笑了吧。”
枯虚道长笑道:“呵呵,也是,唐家堡向来骄横拔扈惯了,这一次,叫他如何不生气?”
令狐威哼哼两声,不再言语。但谁也看得出,他对唐家堡的作风,大有不屑之意。禅叶大师则念了声阿弥托佛。
可是小鹰为什么发怒,众人又不明所以。问向小鹰,小鹰则似有愤怒之意,又似疑惑不解。
枯虚道长叹了口气,转对林清琳道:“小琳啊,看来这只猎鹰,好象对你听话得很啊?”目光灼灼,饶有深意道林清琳神色凄苦,勉强一笑道:“师伯,您说笑了,我……我只不过与他们熟悉了点。”
枯虚道长呵呵一笑,道:“也不错啊,这叶公子年轻有为,又有这等神鹰护体,只是他,唉……”
言下之意,自是若非叶风生死未明,你还是赶快跟他定了吧。而黄天赐心里则一阵酸苦,虽然早知道二人不简单,甚至可能已有了夫妻之实,但不知为什么,内心还是有些怅然妒嫉。
这时,禅叶大师却动了动,越过众人,来到叶风床边。
众人微讶,不由皆趋前。只见禅叶大师闭目良久,嘴角渐渐浮出一丝笑意:“呵呵,我看叶风将醒了。”
“什么?”
众人惊愕,又看向叶风,只见他神情依然,毫无变化。
令狐威道:“怎么说?”
禅叶大师微笑道:“稍后你就明白,枯道长,你以为他是什么状态?”
枯虚道长捻着那几根胡须,正色道:“依我之见,他肯定是进入龟息状态,却又不大相同。不解的是,从未听说有人在受伤下,竟然能瞬间进入龟息状态。况且,龟息必须修为高深之人才能具有的,而看他的年纪,不过真气外放的中阶。当年我为师兄枯松护法时,曾经亲眼目睹整个过程,师兄虽然入定,却仍有微微心跳和脉息,神色皮肤如常,完全不会如此之惨白。”
禅叶大师道:“不错。起初我也不明所以,但当我以我佛门宏法察探时,却感到有点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感觉?”枯虚道长睁大了眼。
禅叶大师解释道:“佛法本源于天竺,自释迦牟尼佛圆寂之后,又传承三代,此后渐渐演变分裂互相争伐,史称佛法大小乘佛法之辩。自达摩祖师传至中土,随世累迁,佛法本义真源已然有了变化。比如佛法本为堪情悟道,可在中土却演化成赐福救难,大至观世音菩萨亦由男被塑成女身。刚才,当我以本门真法试探时,却发现其体内极深之处,若有佛音隐隐欲动,引人向往。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修了天竺最古老,也是最保持原貌的大梵般若神功。”
“大梵般若神功?”众人耸然动容。
禅叶大师道。“不错,大梵般若神功,据佛典记载是”万源之始“的禅定功夫,是门神秘古老的佛法。修行之人,在因缘际会下,可以不受修为年龄限制,瞬间顿入虚空,也就是禅宗所说的顿悟。而且,这种修行,比之道家龟息又大不相同,入定之时,人如枯槁草木没有生机,神志气息全蛰伏体内极深之处。所以,上古天竺修行之人,都能没有护卫下孤身一人在深山密林禅修,不会有野兽虫蛇噬咬。当年,如来佛祖(释加牟尼)就是修练这种佛法,独自在菩提树下静坐了七天七夜才悟道。”
枯虚道长皱着眉道:“我也风闻过,佛学分为南北两宗。天北宗讲究渐进,有如道家龟息,必须日积月累方能致成。六祖慧能倡导的是顿悟,能够瞬间了性明道。可是据我所知,六祖一脉,也没有这种天竺静定功夫。何况天竺遥远,他非佛门弟子,又如何能修得那支世间罕有的大梵般若神功?”
禅叶大师微笑道:“你可记得,八年前崤山上那个顶撞你的少年?”
枯虚道长目光闪动,打量了叶风几眼,惊讶道:“他就是当年那个脏兮兮的小叫化?”
禅叶大师呵呵一笑,道:“对,就是他。”
枯虚道长吃惊不敢置信地看看躺在床上的叶风,随即双眉轩动,恍悟道:“难怪泰山大会上,我看他的武功招数驳怪至极,似有百家之法却又迥然不同,看来他的确游历了很多地方。”
禅叶大师道:“不错,你与令妹了尘师太比试武功时,以他小小年纪,就能看出二人之差距,若非游历颇广,见识较多,又焉能致此?”
枯虚道长不再有疑,回想往事,不由感叹道:“是啊,当时我一怒之下,薄加惩戒,没想到他竟以”揖门朝圣“避过,我还以为他是武当门下哪一人的弟子,如此巅倒次序毫无章法,可又不能不佩服,他竟以这等同门切磋行礼之数避过。”
说着他似乎想起一事:“若如此,他西游天竺,学会大梵般若,也不足为奇了?”
禅叶大师道:“正是这意思。江湖名宿异士不在少数,黄天荡的出现,就是一个例子。”
顿了顿,他又道:“本来,我还不大敢绝对肯定,可是刚才忽然心有所感,于是上前又查试了一下,果然气息心跳已微微可闻。”
“什么?”众人惊呼一声,欣喜雀跃,奔涌上前,林清琳喜极而泣。
看着这番人心激动,禅叶大师亦是颇有感概,连称阿弥托佛,和枯虚道长来到了门外。
枯虚道长神色严肃,双目灼灼地凝视他道:“你说,是不是唐三绝那家伙把他弄醒的?”
禅叶大师神色肃穆,唱了声佛号道:“这就是老衲所不能知的了,大梵般若功非我少林佛法,典籍记载亦极稀少。只能妄测,从禅定中醒来,只有两种可能。”
枯虚道长看他。
禅叶大师道:“一是自己突破关隘,出得定来。二是受物惊扰,猝然惊醒。”
枯虚道长冷笑一声道:“唐三绝向来专横独霸,目空一切,刚才我就觉得他行为有些古怪,若是属于后者,哼哼……”
言下之意,已将叶风暗视为其师侄的乘龙快婿,袒护之意,自然不免。
禅叶大师摇头长叹:“阿弥托佛……”
叶风,真的是禅叶大师所说的状态吗?
不错,他确实进入了大梵般若功的大定之中。
大梵般若,源于天竺。昔年佛祖未降世前,天竺就有许多修真者在习练各种各样的法术,以期能突破生死,堪悟大道。可是多不得其法,自以为罪孽深重难以得到神主饶恕,竟转而为焚毁肢体,以求换得精神的解脱。直到释迦牟尼降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绕行数圈,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并于菩提树下静坐七天七夜,得悟大道。从此,修真求道之人,才看到了曙光,纷纷趋向请教,佛法,也因此广为流传,播善四方。
佛祖涅磐之后,由多闻阿难等人整理汇编,就创出了大梵般若功,类似于佛典中的非想非非想天。换而言之,即是金刚经中无人无我无寿者无众生相……,只不过佛经讲空寂,大梵般却多了一些权宜的方便法门,故而比一昧的清心静意更加有效。悟性修命,效果也更是卓著。
叶风能够瞬间进入大梵般若的大定中,当然得归功于荒山上老僧的教导,更缘于其福源深厚。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却是操起屠刀,才立地成佛。
原来,叶风恪守仁义,不喜杀戮,二十几年来,他行走地方无数,观瞻居多,动手却少,更没有一出手就要杀死人的念头。昔日与雷凌山一战,就是留了一手。而平生所逢讥笑耻辱,亦多以“小不忍则乱大谋”为由,强行抑下。
久而久之,这些就积少成多悒结于心,渐成垢病。所谓积久则发,必然可怕。
与宛如的分离,无形中更加剧了他的苦痛发泄之欲。但野岗山上,有老僧那份淡然自定的禅修影响,还有大梵般若的清心静意,暴虐之意竟然被压制了下来,未能萌发,却总有淡淡的悒结闷于心中,难得畅怀。
直到此刻痛开杀戒,利剑在手,如虎添翼,又没有死守不攻让天煞堂压着打的窘势。顿如鱼跃龙门,海阔天空。
一时间任其飞洒,纵意恣情,精芒四射,寒气百寻,出招如长鲸翻海,收势似猛虎摇头,展腾间龙蛇飞走,变幻中闪电飞虹,当真是纷纷纭纭漫天雪,凛凛朔风山河怒。打得众人冷汗连连自顾不暇,几个鬼影子哪是他和小鹰联手夹攻的对手?纷纷被剑气撕碎,血雨纷飞。
蓦然间,明白了,为什么说: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佛祖亦会降魔杀生。
此刻恣情纵意,任尔挥洒,纵横捭阖,畅快淋漓。过往的所有郁闷愁苦,几乎在打杀中一扫而空,天清地静。真个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百无禁忌,唯我独尊。以往形形色色各种束缚,全在无形中崩塌瓦解。心头慧海,空灵无物。再也没有什么可为可不为的事。
于是,瞬间就明悟了大道,进入了大梵般若的极高层次。
这就是《金刚经》所说的,如是我见,无寿者相无众生相……佛悲天悯人,普救众生,但在修行中,也须抛弃众生,和一干有形色相,无形执著。否则就会执相成魔,难成大道。
唯不受诸物束缚,方能渐显本来面目。
不用而用方为用,不修而修才是修。
故佛经有云,天下本无至善至恶之人,亦无不可救之众生。当你摒弃一切外物,观心自在,则真道浮出,明心见性。
(反说过来,若不是他本性良善,有此思想,就直接堕入无尽阿魔地狱,成了半疯半癫的杀人狂魔了)
心不二主,自然能堪透造物之极,神志专一,即可发未明之理。
厮杀中,他心头空明,只是一念残存,隐隐觉得必须击杀了眼前之人。直到敌人消失,心念已了,尘世再无可恋栈之处,立刻遁入虚空,神识归源……至于黄天赐林清琳等人的惊呼,已听不见了。
他陷入了一个缥缈无依的世界。
极深之处,即是虚空。
万物氤蕴,道之始生。
这个世界,不在别处,其实就在他体内极深处,他直到后来才明白。
只觉得身轻如羽,飘啊飘啊,永远看不到头顶,永远看不见下面,茫然所顾,皆是无尽虚空,无边寰宇。
冥冥沓沓,恍恍惚惚,遨游太虚,满天星斗……玄天真力淡淡朦朦,似梦似幻,大梵般若则灿若旭日,无所不在布满虚空,而当中最为迷奇的是九离草的神光,五颜六色,彩幻迷离,氲氤周身。一片迷蒙的黑色海洋,和大梵般若,在九离草的神效下,奇迹般地旋转渗透、渐渐凝成了一个旋涡,各种气息内力似乎从极远处赶来,都向这无尽的旋涡聚拢,凝缩……
在这种情况下,外面的人,自然感觉不到其生机。他所有的生命、灵气、内力,都向当中一点聚拢,凝缩,体表自然毫无血气,苍白可怖。
与长白双煞一战后,他筋疲力尽,所放的血,不过数百毫升,体内还是残存了大多数的九离仙草菁华。
而九离仙草为天地奇精,世所罕有,其沛然的生命力,参天造化无所不达。玄天真力本是魔族在与异兽厮杀中渐渐修习出求生潜能,大梵般若亦是安身定命,巩固真源的本事,三者异曲相通,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
这种变化,又超出了大梵般若的范畴。
老僧当年在授予他大梵般若功时,就已察知其体内存有沛然的玄天真气,他修为通天,敢授与叶风就是看见二者异曲同工会有相互助益之势,只是他也没想到,叶风竟然还能获得九离仙草。如今有它从中擀旋,更是事倍功半,竟然有相融一体之势。
如果没有唐三绝的出现,叶风继续修行下去,只需数月,必然相互融合,创出举世神功。可惜天不从人愿,好事多磨。竟没有人识破叶风的形势,只当他是死了。只有小鹰,天生神异,体内亦有叶风的九离草菁华,同气相感,所以叶风在放血救人时,它老远也能感到仙草菁华的异样,呼啸而来,何况就近在咫尺。
如今,叶风陷入冥海中,气息渐弱,它却可以感觉到那些仙草菁华向其体内深处流转,而随着压缩的提升,浓度亦更加高涨,对小鹰体内菁华气息的影响,也更加强烈。这就是点与面的区别,也是它认定叶风还没死的原因。只是这种变化,它当然也不识得。
直到,直到唐三绝的内力,沿着体内经脉传导,直向他的心脏时,心主神,神主志,神识一惊,大梵般若为护卫身家神功,自然而然激起排斥的本能。本来好好的和玄天真力、九离仙草一起旋转,此刻所惊弹出,自然打破了三者平衡,玄天真力和九离仙草亦退出那点,飘散体外。小鹰至此方晓得异样,才悍然发攻。
而唐三绝讶异之下,招架连连,哪还有机会再行偷袭暗算?
叶风受那一扰,玄天真力与大梵般若再次分离,各归本位,自然失去了那难得一遇的虚空静定状态。神志,也渐渐飘出了冥海,终于渐渐有醒来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