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重入江湖 第一章 重入江湖
秦王扫六合
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
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
大略驾雄才
有谁,不想成为英雄?不想成就皇图霸业?可是做了英雄后会怎样,又有几人想过?
老僧呵呵一笑,道:“你呢,你想过没有?”
叶风沉默,许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英雄。”声音沉滞、灰黯,隐隐的还有说不出的失落之意。
老僧默然看了他半晌,一字字道:“但,你真的很想成为英雄?”
叶风无语,眺望着远方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以往,他的确很想成为英雄,名动八表生杀予夺的英雄,但现在呢?
他真的不知道了……
远方星稀月淡,天空地静,夜深深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野岗山,的确是个荒寂无人的清修佳所啊。
心海,不知为何突然又兴起了这样的感叹。
老僧盯着他许久,突然苦笑一声,眼睛离开他,也望着远方未知的夜空,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有人说,英雄好啊,英雄龙骧虎步、睥睨天下不可一世;英雄杀人如麻、恣情纵意天地任行;英雄前呼后拥、衣食无忧位比人君;英雄建功立业、彪炳一世名垂千古……”
“可——真的是这样吗?”
他苦笑着自己接过去道:“以我这自了汉看来,却是不然。成了英雄,你就成了众多想一举成名的试剑石;成了英雄,你就要为一大帮追随者的生计着想;成了英雄,你一举一动都受人观注,不能随心所意想喝就喝想骂就骂……呵呵,今天少林方丈来找你,明天知府来拜会,后天属下要结婚……却又有几天属于自己?又何来能恣情纵意?生既不能自由,纵有千秋伟业,于你何益?”
他“呵~~呵~~~”一笑,道:“何况你的立足根本——学业武功,已在这鸡零狗碎中日渐荒废,终免不了美人珠黄、英雄垂暮的凄凉。强把冷酒咽下肚,忍看旧人换新颜。怎如老僧,一壶清茶,几缕清风,山中无岁月,逍遥自快活。说不定倒能堪透生死,从此跳出五行,不再受轮回之苦。”
叶风默然。
许久,他才仰天长叹一声,道:“大师所言甚是,叶风又何尝不想抛却凡间,逍遥自在?可是……”
他坚毅的脸上,渐渐现出一抹无奈、决绝之色:“我却曾在众人面前立下一誓言,此事未了,何敢安然隐逸?!”
老僧淡淡地一笑,道:“是吗?”
叶风一怔,旋即拳头握紧!指节凸起发白。那刻骨的痛,又一次袭上心头,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自己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只不过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老僧叹息着没有看他,遥望前方,前方苍穹浩瀚:“红尘多苦,情字最绊,也许,这就是生而为人之痛?但我佛有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凡事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岂可太执著牵恋?就是生死缠绵、海枯石烂又如何?”
他手指长空,皓月如洗:“你看这寰宇亘古千年,几曾因人事而改变?人世间一切红男绿女,痴情爱憎,以苍天看来不过一抹尘土,争雄逐霸亦是虫蝇竞膻,于它清朗何碍?”
清空之音,滋滋如水……正是宇宙间,原本唯一回荡的声音。
乌飞兔走,星辰罗列,万有一切傲然长空寰转自行,几曾瞥一眼你这红尘世间?叶风潸然,泪下——饶你贯日长虹,惊世绝艳,也无法企及其项背一二,转眼灰飞烟灭。
唯有宇宙至理,生命本源,才能亘古循环,与它同在……
无风
无月
无人
无我
天地皆澄清,万虑尽消隐……
一刹那间,叶风顿悟!
万载横流,瞬间静止,宇宙真理,一如明月中悬……
但,
这奇妙的感觉也仅仅是一瞬,一瞬而已。
正如昙花一现,虽然惊艳,转眼成空,只剩下惆怅惘然……
叶风深深吸了口气,扯回迷茫的心神,转而向老僧深深一拜:“恭喜大师,莫非已臻佛我归一、五蕴皆空的境界?”
老僧闻言哑然,一阵阵发呆。
渐渐地,他黯然长叹道:“看来你确实宿缘未至,老衲继续饶舌,也是枉然……你明天就下山去吧。”
叶风怔了怔,道:“大师,那两年之约?”
老僧瞠目剧喝:“咄~~~~~你说什么?”
叶风一震,如当头棒喝,旋即恭恭敬敬跪拜下去:“弟子明白,多谢大师!”
老僧颔首微笑:“孺子可教,我等非世俗之人,不必拘世俗之礼。你伤既已愈,岐黄业已憝稔,既然不愿随我行医修禅,就早早下山吧。说不定他日,还有再逢之时。”
他呵呵一笑:“不过有样东西,却是要交给你的。”说着,嘴唇微动,手腕一晃,只见金光灼灼,一道灿烂的光华闪过,手里居然凭空出现了一本书。
叶风吃惊地睁大了眼。
他虽然知道老僧貌似藉藉无名,实则是世所罕有的得道高僧,一身禅修凌绝宇内。没想到,居然不可思议到这种程度,虚空摄物,已近鬼神之通!
老僧微微一笑,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也许不久之后,老衲即将坐化虚域之境。这本书,原本是一故人所托,嘱我遇有缘之人传授下去,我不愿愧对故人重恩,亦不愿它殒没世间、暴殄天物,就交给你吧。”
叶风疑惑地望着他,却没有伸手去接:“大师,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别人?你知道江湖多险、风雨飘摇,常常是身不由已,极易闪失,交给我万万不妥。”
老僧摇头道:“只因这书与众不同,世间除了你我,别人是万万打不开的。”
叶风讶然看了他一眼,再看看他手中的书,只见光华流转,隐约间居然包裹着几道佛门真言,湛蓝色的书扉上,赫然写着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行医别录!
他抬起头,吃惊地望着老僧。
老僧点头道:“不错,这的确是三百年前名满天下的鬼医宋祖逊的手稿,他历代师祖的行医心得,奇病怪症均记载于此。宋家世代为医,代代将自己诊治的疑难杂症,接续此书。故而天下奇病疑难,皆囊括此中。故而宋家才有遗志:可以失性命,不可失此书!”
这下,叶风真的瞠目了。
以前,隐隐听说,宋家世代为医,善治天下各种疾患,没想到还有这段内因。
顿了顿,老僧道:“你可知道,老衲也是近几年才懂得岐黄之道,包包括你陈年旧伤和所中之毒,亦是此中早有解法”
叶风耸然动容道:“那它怎么会出现在你手中?”他当然知道,十日断魂散早已失传江湖百年。
老僧道:“你再细看下,可有什么异样?”
叶风闻言细细端详,却毫无所得。不由暗运心力,凝神盯去,这下,果然透过那层若有若无薄纱般的金光,看见了书的本来面目:“医”字底下,赫然有几滴业已发暗的血迹,书本边角,还有火烧的痕迹,如果不是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道:“看来此书,也经过一番刀枪剑火?”
老僧叹息一声,道:“不错,宋家医术高妙,向来有弱白骨活死人之称,但须一口气在,便不致死,凡来诊治即是病人。而江湖仇杀,历来不断,多少人殚精竭虑致仇家于死地,却被宋家功败垂成,一些正道人士也责怪他们善恶不分。”
叹了叹,老僧又道:“三十年前的某一夜,终于爆发了。宋家救下一个男子,得罪了向以诡异邪恶著称的西方教廷,一时间满门遭袭,斩杀贻尽。宋家的第十代传人宋守德侥幸得以逃生,才将这本书带了出来。”
“可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本书,对江湖中人来说,其珍贵更胜于金山宝藏,道貌岸然趁火打劫的有,明刀执杖强抢硬夺的也有。好在宋家治病救人,也要求自己得有不菲的武功,总算让宋先生躲过各种追杀,隐姓埋名,藏匿下来。”
他道:“老衲当年也是一血气方刚汉子,纵横江湖,杀人无数。后来积伤发作,眼看不活,幸好天不亡我,教我遇上了宋先生,才得以幸存至此。”
他长叹一声,目光闪动,隐有泪光,想必当年,也是一番曲折苍桑吧?
良久良久,老僧才渐渐平静下来,道:“宋先生临终之前一再嘱托,要我寻一厚德之人将这本书传承下去。老衲感其恩义,更觉此任重大。虽妥善保管,终免不了岁月侵蚀,故往西竺寻一高僧,一起运用大神通力,以地、水、风、火、空将其封印,自是水火不侵风雨不坏,若非运用我梵门真言,就无法唤出开启。”
他叹道:“老衲经那一事,心念皆灰,从此削发为僧彻底畈依我佛,直到近些年来略有所成,渐悟大道,才闲暇无事拿出翻翻。谁料以此施治周边村民,每用无不神效。这才明白,宋家何以如此拼尽性命也要保护它周全。我佛能度人心,却难医治人病,若论世俗功德,此书远胜舍利宝塔,实是万载奇功啊。”
叶风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毒发濒死,来到此处,老僧要他发誓守两年之约,习大梵般若,学岐黄之术,原来是早有意将它托付于己。
老僧微微一笑,道:“我一见你,就看出你深华内敛,内功深厚,又博学广识,心怀淳正,正是故人所讲的不二传人……”
长叹一声,老僧道:“奈何你心魔未灭,尘缘未了,虽是我以大梵般若心法,助你封印情缘,亦难奏全功。唉,这一年多来,你当老衲没见你无人之时的苦楚吗?既是如此,终难逆天而行,还是早点放你下山去吧。”
叶风默然垂头,良久才低声道:“对不起了大师。叶某有负重望,好不愧疚,其实……你完全可以别择他人而授之。”
老僧摇头苦笑,道:“茫茫人海,良才难觅,老衲一意修禅,行医不过是偶尔为之。难道你要老僧为了这本书,而放弃修行,重入红尘俗事牵绕?如果你确实不愿悬壶济世,也可替我找个合适之人传授与他,这点可能做到?”
这个要求,倒不太难。
松了口气,叶风郑重地接过来,道:“那好吧。”
抚摸着手底那厚重的感觉,感受着温润的梵门气息。这厚重的书本啊,记载了宋家多少人的呕心泣血?又隐含了多少人的血泪辛酸?
心情澎湃,情难自己,叶风扑通一声,以手为支,单膝跪地,一字一句道:“大师放心,叶风在此发誓,若不能亲自施为,亦将择一良才授之,不敢有负嘱托!”
大义凛然,铿锵掷地,在宋家列祖列宗面前,跪一百个响头也不为过!
老僧欣慰地笑了,搀扶起他:“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还在书里封进大梵般若全套心法,你以前所习的,不过是为了静心治病的初浅功夫,若能翻一翻一定大有助益。无论如何,你都是跟佛有缘的。”
他说着,手指虚空一划,黑暗之中,突然亮起了一点星火,犹如星星眨开了眼睛,一闪一闪的,手指迸出了五颜六色,随着手指的虚划,几个梵门真言凭空出现在叶风面前。
金光夺目,瑞气千条,又如精灵飞舞,盘旋吟唱,渐渐形成了一个闪着七彩灵光的圆形拱门,耀眼得令人难以正视……
耳边,传来老僧的声音:“这就是召唤异空的法言,我会将它一起封入你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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