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女孩,我到底要该怎样?
心里在苦苦地问着自己,虽百遍千遍,我还是没有问出任何的结果,惟有心痛。我有责任,但我又真的不知道这责任到底是什么。我错了么,又错在哪里?我不知道,想问你,你却只用一双忧郁的眼看着我,还伴着冷冷的面容,你想用一种毫不在乎也并不在意的笑来文过尴尬,然而你却又没能笑出来,反弄出一脸的凄然,样子比我更加的痛苦和无奈。我好想你潇洒利落地表现出一个阳刚男孩的豪放和大度,一把将我揽入你的臂弯,让我的头一下贴着你阔大而厚实的胸膛,感受你那火热的温暖和明快的心跳;你又一如既往地地摩挲我的秀发,抚摸我的双肩,轻轻地说着温暖的话语。此时,只要你随便地开口问一句,我就会像那柔柔的藤蔓,爬上你心灵的窗户,铺满一片浓荫。然而,眼前还是只有沉默,空气稠滞得凝重而压抑,我只要一根火柴都能燃烧的心,还是被你视而不见地继续把它放在冰窖里,你扛着一脸的冰霜,默默地离去,留给我两汪无尽的怅惘。
心烦意乱,眼前的书,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全都精灵般地如苍蝇似地飞了起来,在眼前飞舞旋转,让人恶心且又恐怖。正如电影《地雷战》中那鬼子军官神经错乱地把眼前的巨石幻化成了硕大的地雷,而后又裂变成无数飘浮的早已令他草木皆兵的地雷。我合上校园目前的热门畅销书《毕业生宝典——何去何从》,此时,我正是不知何去何从,迷惘,彷徨,无论是爱情还是人生;郁郁地起身,推开窗户,遥望H楼3单元6层的玻窗。
我不知道你现在究竟在不在宿舍里,是在教室看书,还是在足球场上像一头野性的公牛狂冲乱闯,抑或是在图书馆的石阶旁溜达,是在那欧式黑色立柱的路灯下吗?路灯,一个让人魂牵魄挂的地方。
去年,那是雨季,天空总挂着时有时无的泪,像青春女孩撒娇,一会阳光灿烂,一会泪珠涟涟。我不是娇滴滴的女孩,但我真的病了,发烧,浑身无力。那天,我拒绝吃药,自己跟自己较劲,以为就是一个随意的感冒,挺一挺也就好了,没在乎,为了准备论文的资料,我硬撑着已有些发烫的身子去了图书馆。
阅览室灯光柔柔地亮着,有些空旷,周末,同学们大都高兴地做自己的事去了。难得的清静,我流连在中国古典文学和中国历史的书架前。我在找卓文君,一个很有文采而又追求爱情幸福的汉代女子,以及其它才女,比如蔡文姬和李清照等等。寻找她们,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我要着笔的论文《论卓文君的爱情观》。我喜欢中国古典文学,任课的张教授见我对才女们的爱情颇有心得,便给我个题目进行研究,能出成果固然求之不得,纵然不出也可作为明年的毕业论文。张教授还透露个信息,他明年就开始代硕士研究生。我要考研,这即使不是敲门砖,至少也是块垫脚石。
我选择一张靠角的位置坐下,慢慢地研读着,全神贯注中,我还是感到头有些隐隐作痛,口也有些发干发涩。很显然,这是感冒加重的征兆,我从饮水机取来一杯开水,想借助开水的作用稳一稳烦躁和难受,然而,一点作用也没有,身体反而愈发的滚烫和难捱,脑子开始有些晕旋,无数的金星直在眼前飞舞。实在支持不下去了,我胡乱地收拾起书本,挎上书包就往阅览室外走去,才晕晕乎乎地从大门走下那高大的阶梯,我还来不及撑开雨伞,便无力地扶着路边的欧式路灯的灯杆,顺着灯杆滑坐在了地上。正当我软绵无力恍恍忽忽地叹道完了的时候,隐约感到有人从后面一把抓起我的胳膊,然后搂起我就在淅淅沥沥的雨中一阵飞奔……待我又清醒的时候,我却已躺在学校医院的病床上。
雪白的病房里,日光灯发出滋滋的声响,床头的输液瓶发出冷冷的反光,床前,站立着一个青年,男的,就是你。刚才,应该就是你送我进了医院。你满脸满眼都是担心,腼腆地注视着我。我用手轻轻拍了拍床沿,感激而又无力地说,你坐吧。
先是摇摇头,继而你像有些羞怯的样子说,哦,你醒了,醒了我就放心了。你搓着手,像是要找话说,吞吞吐吐的,你还是开了口,医生说要是再晚点就麻烦了,是高烧,三十九度五,没事了,没事我走了;你的书包,在床头,我明天再来。说罢,你湿漉漉的背影消逝在了门外。
也就是这时,我开始认识了你。其实,我们早就见过,只是没有接触,所以相互也就不认识。在我的印象中,我经常在图书馆见到你。偶尔在不经意间遇到你的目光,你都突然一惊地躲闪回避,我猜,你是在注意我留心我。我有时又暗暗觉得好笑,难道你对我有什么企图?傻瓜,你该不会是单相思吧。我没留意你,但仅仅一眼,你的形象却烙在了我的脑子里,不是你如何的酷,你挨不上英俊和潇洒的边,只是因为你的嘴实在比常人宽大,使我想忘也忘不了,那是什么嘴呀,那是一张河马的海嘴,如果哪个女孩子找了这样的人,想想接吻时是个什么滋味,那还不把整个脸都包容了,满脸唾液。我吃吃地窃笑。
第二天一早,你来了,除带了早餐,还有我喜欢的荸荠。你一反昨晚的羞赧,你要喂我吃早餐,我拒绝了,你要把削好的荸荠喂进我的嘴,我还是拒绝了。你就一直在床边守着,照抚着,直到我出院回到宿舍,你仍像关心妹妹一样的呵护着。我真不好意思再拒绝,我只好回报真心的微笑。那以后,你常来,又是荸荠,又是卓文君的全方位资料。你懂得很多,你不仅说了卓文君的身世,你还说了从秦汉到唐宋才子佳人们的爱情观;看得出,你饱读诗书你满腹经纶,原来你也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与我同级。
日子一长,禁不住你天天的殷勤,我心里渐渐荡起了女孩子莫名其妙的涟漪,每当夜深人静,我轻轻闭上眼睛,就总会浮现你的面容,你为我削荸荠,你同我研讨卓文君的爱情观,你在绿茵场上狂奔的身影……我想中断回忆,拒绝你的身影,然而我做不到,我居然爱上了你,不可思议,你那张河马般的大嘴,反倒变成了精致和亲切。
记得那天夕阳西下,在学校东南角的荷花池边我们津津乐道卓文君和司马相如,我们羡慕他们浪漫而热烈的爱情;我们不欢喜蔡文姬爱情上的无奈和苍白,也不喜欢李清照的离索和幽怨。不意,何时竟然月上树梢,也不知你怎么悄悄地将我揽入了你的怀里,而后便紧紧地,我局促,心咚咚地跳着,仿佛要蹦出嗓子眼,我恐惧却又渴望,突然,一片滚烫燃烧似地盖在了我的脸上,顿时,一种恰似窒息的晕旋麻醉了我的全身……当我们起身回走,我羞怯而又幸福地摸了摸发烫的脸,恍惚发现,我的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满脸唾液,难道,你真的是闭着嘴?呆子!我柔情地攀着你的胳膊,幸福地将头斜在你厚实的肩上。
张教授在催问我的论文,我沉溺爱河,迟迟没能拟出题纲。他让我晚饭后去他家里。你在几次之后,不免生气地说,哼,又去又去!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有一堵墙。张教授关心我,谁都知道。难道这也不可以,这也值得狐疑生气?
进了门,张教授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抬头丢来一张不冷不热的脸。我拘谨地对面而坐,屏住呼吸。他不软不硬地说,你到底还要不要学业?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关切,显然,他知道了我和你的事。看得出他有几分怨气更有几分落寞,看样子,他甚至连晚饭也还没吃。我不禁问道,老师,您吃饭了吗?他没回答,仍旧看书,也仅仅是一副看书的样子,是的,他在想我给他做。我起身,去厨房给他煮面,点火,烧水,我轻车熟路。他的妻子去世了两年,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操持这个家。他关心我,你就为这事而生气,是不是有些过于的小肚鸡肠?
我不能不要学业,我是学生。现今就业如此之难,能得到高师的指教提携又有何不好?说实话,有几多人想攀附还找不到把手,再说,况且这还是现成;如今,老师正在全省走向权威,不说一言九鼎,那也绝不是一文不名。从他家里回来,我久久不能入睡。老师那一双忧郁而矛盾的眼睛,少了往日的光泽和热烈,说出的话一句句都是硬梆梆的,仿佛门杠,他问我为什么迟迟不动笔,为什么敷衍师长,为什么将他的话当耳旁风。他很无胃口地吃着面条,也许是面条没有什么味道,可是他以前都笑呵呵地说好吃好吃。他随便拔拉了几口,把碗放在茶几上,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对我说,谢谢你的面条,谈谈你怎样写卓文君的爱情观吧。我像作贼心虚似的,不敢正视老师的脸和眼睛,但我还是偷偷地瞄了一眼,哇,怎么会一脸的沧桑憔悴,四十出头的他俨然半百之人,之前,他却是阳光灿烂成熟潇洒的啊。心中一颤,我将同你商量的题纲,忘得了七零八落支离破碎。我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说,这一,卓文君出身权宦之家,却不做三纲五常的奴婢,思想上虽不叛逆但也不屈从。这二,向往和追求自由的爱情,行为上敢于向传统礼教宣战。这三,勇于向命运挑战,在人格上争取平等自由不做男人的附庸。这四,在具体的爱情生活上……哇,我看老师的目光越来越凌厉,我不敢再往下说。是说错了还是怎么一回事,肯定,老师的心绪不好。老师说,你走吧,今天我不舒服,想休息。我忙说,我这就给你找药,你吃药吧。我站起来,要去抽屉里找些镇静之类的药。老师挥挥手说,不用了,你去吧,让我清静清静,你明天再来。
虽然你没直说,但再傻的人也能读懂你的眼神,你认为老师爱上了我,我会被他夺走。你因此便以加倍的殷勤给我温暖温柔,你用你特有的闭着嘴的亲吻,盖在了我的嘴上脸上颈项和耳根。我透身舒爽酥心地接受你的火热的爱,一次,我嗔怪地埋怨,你那嘴是被电焊机焊死了吗?你一激动,发疯似地张开了嘴。果然,真像河马,我沐浴在了春雨绵绵之中……
爱归爱,生活仅仅有爱是不够的。老师那里,我还是得去,那将关系到我今后的一生。是的,你说你能养活我,可是我为什么要人养呀,我是花瓶里的插花还是沙发前那摇尾乞怜的叭儿狗?你说我都不是,你还惊讶我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我能不问吗,在当今,所有的现代女性知识女性,有谁会屈膝附庸于男人,有谁会像二奶一样地吃没有尊严的软饭?你应该尊重我的人格,我也请你放心,我会忠贞爱情。你垂着头阴着脸,你说什么也不信,你很固执,说爱是自私的,不能容许他人染指;看得出,你怯懦,你从心里已输给了老师。
如约前往老师家,他正在沙发上看文稿。他和蔼地招呼我坐下,竟然还给我泡了一杯茶。我十分感激地接过来,将热气腾腾的茶杯放在了茶几上。他笑盈盈地将刚才看的文稿递给我说,看看,这是学校要我报送的两名研究生的教学计划,而招生计划已经确定。拿给我看,我猜得出老师这是什么意思,也猜得出这白纸黑字之外想传达的信息,我不可能迟钝愚笨到不知醉翁之意,我的心失去了节律,手也有些颤抖,上面的文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他似乎也有些激动,没有询问我的论文写作,而是突如其来地说了句,我爱你!人也一下坐到我的身边,伸出双手就来握我的手。我一下往后退缩,仿佛被火烫一般。虽然我知道老师爱我,但我万万没料到他居然会像一个年轻人这样地来得如此直白,令我完全没有准备,猝不及防。
老师,我,我……一时竟语塞,不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老师拿着茶几上的水杯说,别怕别怕,没吓着你吧,快喝口水压压惊。我摇摇头,眼里肯定满是惶惑。老师接着说,好好,你不喝我喝。他一抬臂,喝了大半杯,咣地放下杯子继续说,我知道,现在有同学在追你,你正在热恋之中,但是,你只要还没结婚,我也有权追你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所喜爱已久的人,被别人从我身边就轻易夺走。他显得兴奋和激动,少了往日的矜持。我睁大眼睛看老师,一直斯文儒雅的他,怎么会有如此狂热冲动的举止。对于他的爱,我也不是从没察觉,但他一直都在隐忍和克制着。记得有次我为他煮面条,我感到身后脖颈有烘烘的热气,觉得不对,一回头,原来是他的鼻息,我们的嘴差点碰到了一起。他红着脸一下扭身转了出去,我的心也咚咚地跳了好久。而现眼前,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一边说一边又挪动着身子,靠过来,又要握我的手。
老师,别,别这样,容我想想,我,我还没有这个准备,容我想想……我躲避着老师的热情,已从沙发的那一头退到了沙发的这一头。老师的眼里燃着炽烈的火光,似乎有了些难抑的亢奋,你不知道,这一年多里我一直在情感和师道之间煎熬,难道你竟看不出我是多么地爱你?我要你现在答应我。他突然向我靠来,双手扳着我的肩头,一张喘着粗气的嘴就要贴在了我的嘴上。
啊——我不由自主地一声尖叫,怎么就引来了房门嘭嘭的敲击声,又大又急,不停地,后来直如急风暴雨。
恼怒的老师开门,竟然是你!你疾疾冲了进来,一张铁青的脸,还有两只喷出怒火的眼睛。我惊讶万分,你,你居然跟踪我,你居然如此震天动地的莽撞,让我仿佛觉得在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这勾当又正好被人曝光无遗众目睽睽羞辱莫名,我一时羞恼交加,不知从哪里就迸出雷霆之怒,你出去,出去!我的事,我不用你管!我和你没任何关系!你刹时瞠目结舌,浑身瑟瑟发抖。老师也乘机过来,气冲冲地将你推出门外,随即,是一声撼山震岳的门响。随着这一声门响,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当我火一般地冲出去追你时,哪有你的身影。
这以后,我找你解释,你怎么也不听。似乎一道深深的鸿沟,怎么也再已无法填平。我累了,我也不想再解释,我不是卓文君,你也不是司马相如。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的心里,只有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