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被灭门的那年，我十岁。

　　十岁，早已有记忆，会念书，会背诵，会爱，也会恨。

　　所以到现在我仍能清楚的记得我的每个家人，躲在角落里被杀的情景，那样明晃晃的刀子，插进他们的咽喉，带出一束喷涌的血花。

　　我看见他们张大了嘴巴，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娘将我藏进壁橱的夹缝里，嘱咐着我，“宁儿，宁儿，此刻起你不再是爹娘的孩子，你是农家的孩子，你不再姓苏，也从未在丞相府呆过，记得了么？”

　　看着娘认真的脸，我只能点点头，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很害怕。

　　纷乱的脚步声朝这边涌了过来，娘迅速关好了壁橱，然后大门便被狠狠地踢开，缝隙中，我看见娘惊恐的侧脸，和微张抖的双唇，我知道她有话要说，可，在她还未说些什么前，一把宽大的红缨刀就没进了她的胸口，刀柄处，那红色的缎子在半空颤的厉害。

　　娘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慢慢的向后坠去，我记得，那时娘的胸口上，开了一朵好大好大的血莲花。

　　很奇怪的，我的记忆在这里停止了，往后的一段，是个空缺。无论我怎么努力，换来的仍旧是一片虚无的空白，我记不起来，我真的记不起来。

　　我只是记得后来，后来我在街边飘荡了很久很久，没有吃，没有睡，我心里有怒，可我却不知道找谁报仇，我看见他们张开的双唇，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没有遗言，没有提示，因为，一个活口也没有。我就这样飘着，飘着，直到有一天，一个老鸨捡到了我，那时，我已经饿晕在一个馒头店的门口。

　　她说跟馒头店的老板要了两个馒头塞进我的嘴里，我听她说，这个丫头还不错，先捡回去做杂活，等长大点就能赚钱了。

　　我饿，我要吃东西，而这个老鸨给了我馒头，于是我便任由她将我领进那花花绿绿挥金买醉的地方，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就是前不久被忽然灭了门的丞相的女儿，当她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说我姓宁，叫苏儿，是农家的孩子。老鸨没有怀疑，她很高兴，因为当她为我梳洗干净时，她就发现以后可以将我卖个好价钱。

　　于是艳芳阁里就多了个叫宁苏儿的杂役，一个后备的妓女。

　　带我的，是一个叫雪兰的姑娘。雪兰在这里已经十年了，她十岁时被父亲卖来这里，现在她已经二十了。二十，不再稳坐花魁的宝座，她的恩客开始寻找别的姑娘，她于是多了很多时间，多了的时间她就教我弹琴，作诗，还有一切姑娘们所学的媚功。

　　我很肯学，虽然我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但我还是学很努力很努力，因为我时常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连着那块遗失的记忆，一起将我吞噬。

　　春暖花开，冬至凋零，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在我精通了琴棋书画和那些媚功的时候，我十六岁了。十六岁，平常的姑娘家都在准备嫁衣，说媒接聘。而我，却是在准备迎接我的第一个恩客。

　　老鸨妈妈其实对我已是不错，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已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中了我，想花重金想当我的开苞之客，可老鸨妈妈没答应，她说要等我十六岁的时候，请全镇的恩客来赏花，再为我挑第一个开苞客，但其实我知道，老鸨妈妈只是想把我卖的更高点。

　　于是那天我穿的很隆重，一身紫纱将我的身段裹的若隐若现，当我走下阁楼倚在扶栏上的时候，我看见底下的人群静了下来，他们都睁大着眼睛望着我，有的还张大了嘴巴，就像被灭门那天，我的家人一样。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他就站在人群中，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盛装而来，却显的那么羞涩，他的眼睛是一湾清透的湖水，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很有钱，有钱到压过所有的金主，成为了我的第一个恩客。

　　老鸨妈妈数着手上的银票，乐呵呵的将我们推进那间事先准备好的“洞房”。

　　要好好招呼司徒公子，老鸨妈妈临走不忘关照道。

　　我点点头，轻轻抚起了我的琴，然后便是一片静默，静默中，只有我的琴声。

　　一时间我忘了我的媚功，忘了他是花重金买我的恩客，忘了这里仍是艳芳阁。我记得他轻轻地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看着我抚琴。

　　不记得他的手是何时环上了我，也不记得他的唇是何时吻住了我，我只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还有彼此间浓重的呼吸。我又有些记不清了，就好像被灭门的那天，我失去了我的某段记忆，而当那时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衣衫已褪至肩下，而他的吻正一颗颗烙在我的肩头，滚烫而又颤抖。我和他相拥着移至床边，他有些急噪而生疏的解着我的衣衫，然后，和我一起倒了下去。

　　然而他进入的时候，我竟没有痛觉。

　　我睁开微闭的眼睛，看着他在我身上大汗淋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居然升出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这让我又想起了被灭门的那一天，想起来那些人，那些刀，那些血，还想起了娘胸口前的那朵血莲花。

　　忽然某个记忆的片段流了进来，那是娘躺在地上的样子，很多很多的血从她身下淌了出来，一直流到了门边。而我就站在她的身边，我看到了她未闭的眼睛，那里有绝望，有惊恐，还有愤怒。她愤怒地看向门边，那把刀飞来的地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我遗失的某一段吧？可为什么会在此刻跳出来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最后他在我的身上睡着了，睡的很香，微笑的唇边挂着满足，我也笑了，我没有浪费雪兰的一番心血。

　　但让我和老鸨妈妈都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他便带着大把的银票来到了艳芳阁，告诉老鸨妈妈说要将我赎出去。

　　老鸨妈妈惊了，我也惊了。

　　老鸨妈妈捡我回来时没花一文钱，但他却花了五千两将我赎了出去。

　　而他将我带回家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左丞相的儿子，而我父亲，是右丞相。

　　虽然他把我赎回来，我还是没有告诉他这个秘密。因为我不想让他跟我一起担负，因为，我似乎爱上了他，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恩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将我赎了出来。

　　但从那天起我们夜夜笙歌，他喜欢搂着我，嗅我发间的味道。而我喜欢坐在他身上写字作诗。有时他看我抚琴，而更多时候，是我看他舞剑。

　　从搬进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左丞相的系统其实不像外界所传的那般好文，其实，他们都好武。从他自己直至家丁，各个的武艺都能拿出来与护卫军相比，而他，便是府内的第四高手。

　　忘了提他的名字，他叫做嶙阑，有些女气。所以当我问他时，他皱着眉头，犹豫了半天才回答我。

　　我叫嶙阑，司徒嶙阑。

　　他带着一丝不甘愿背对着我说。

　　我笑了，笑他的傻气。

　　岁月如梭，又是转眼，我在左丞相府已四年了，四年中，他对我细心照顾，像捧明珠般将我捧在手心里，虽然我始终没有得到名分，可我却比那些有名分的女人更快乐，因为自从我来后，他便再没有踏入过别人的闺房。

　　每个人都知道左丞相府内，有一个曾在艳芳阁瞬间红过的女人，她没有名分，却比任何一个有名分的人都得罪不起。

　　然后这一年，我就二十了。

　　二十岁，虽仍是如花似锦的年纪，却已不如十六岁般青嫩甜美。他似乎越来越忙，经常奔波于皇宫与他父亲的密室间。我知道他没有去找别的女人，可是他也没有再与我夜夜笙歌，我只是常常望着不远处，那道将他与我阻隔的石门，石门后，是我从未踏足过的禁地。

　　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永远也不会想要进去。

　　可现实永远是与意志相违背的，不是么？

　　所以我进去了，忍不住诱惑的，我踏入了那扇看上去无比坚固的石门，却是没花费多大力气，轻轻一触，门就开了。扑鼻而来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很亲切，像是小时候，娘的手轻触我的背脊，我止住了脚步，有些犹豫，可在我还来不及抽身退出的时候，我的视线便被锁在了某处，再也移不动了。

　　我分明看见了那间石室的里面，那墙上一把把闪着凛冽冷光的红缨刀，那刀把下的红色缎子在这无风的石室里静静地垂着，在我看着他们的时候，兀自飘动了下，示威般的，将我的泪水生生的逼了下来。

　　那是插在母亲胸口上的红缨刀，插在我每个亲人胸口上的红缨刀。

　　我觉得一股很冷很冷的风，从我的头上直灌入我的脚底。我感觉，在那排刀阵的后面，还有一股更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呼唤我。

　　我不由自主的走了进去，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走到了石室的尽头，门上有个机关，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很轻易的就打开了，然后那扇厚重的石门哄然裂开，带起了一阵滚滚的烟尘，也带来一阵扑面而来的阴风，风里，有土的味道，和，亲人的味道……

　　那里竟是我的十八层地狱。

　　我看到了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爷爷，奶奶，小叔，二姑姑……还有，还有，我的名字？

　　我猛地被震在了那里，脑中忽然混混沌沌的，像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又像是什么都记起了，我奔跑起来，我跑到那石碑前，跪了下来。

　　回忆就像流水般涌进我的脑海，是的，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石门的那端有很嘈杂的声音，我看见司徒嶙阑走了进来，身边还有他一脸愤怒的爹，他爹狠狠地看着我，然后一挥手，进来了很多带刀的侍卫。

　　呵，原来，司徒家是练刀的，原来，我十几年的怨念，竟在这里等着我。

　　我看见他低着头，脸上有一丝叹息，我还看见几十名护卫从他身后涌了进来，带着刀，向我冲过来……

　　‘娘，这是什么？’

　　‘这是给你的聘礼啊。’娘对我温柔地笑着，虽然她的笑，在阳光中好模糊。

　　‘聘礼？给我的？’

　　‘恩，是左丞相的小公子哦，听说他不仅长的俊还很有才。下个月初八左丞相会带着他到我们家来，到时候我们家宁儿可以好好看看爹和娘为你挑选的夫君，呵呵。’

　　‘夫君？’我皱着嫩嫩的眉，撅着嘴，‘可我才十岁……’

　　‘呵呵，娘知道，娘当然舍不得宁二这么早便离开娘，这只是订亲。成亲还得等你们长大啊……’

　　‘哦……’

　　那天的月亮很圆，清清淡淡的，撒了满院子的光辉，我坐在回廊的石阶上，数着夜色中的星星，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想起娘笑吟吟的脸，我的心便乱的像团麻，一丝一股，纠缠着，撕扯着，最后连成了一副画像，那是我未来的夫君，左丞相的小公子。

　　他有一双很英气的眉，黑而亮的眸子，特别是嘴角微微地向上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嘲弄，让人好生琢磨不透。

　　全府上下都为我能找到这样的夫君而高兴，尤其是娘，她谴人买来了最上好的缎子，亲自为我赶制了这一身的新衣。

　　哎，我看着自己一身的红艳，抬起头看着夜色中那冷冷的月。过了今夜，便是初八了……

　　我不知道我是何时睡着的，但当纷乱的脚步声和唔咽的呼救声逼的我猛然睁眼时，我看到娘一脸惊慌的向我跑来，一把将我抱起，捂着我的口，将我带进了爹爹的书房。

　　将我藏进壁橱的夹缝里，娘再三地嘱咐着我，“宁儿，宁儿，此刻起你不再是爹娘的孩子，你是农家的孩子，你不再姓苏，也从未在丞相府呆过，记得了么？”

　　看着娘认真的脸，我只能点点头，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很害怕。

　　我听到纷乱的脚步声朝这边移了过来，嘈杂的人声中似乎有人命令，‘斩草除根。’娘迅速关好了壁橱，然后大门便被狠狠地踢开，缝隙中，我看见娘惊恐的侧脸，和微张抖的双唇，我知道她有话要说，可，在她还未说些什么前，一把宽大的红缨刀就没进了她的胸口，刀柄处，那红色的缎子在半空颤的厉害。

　　娘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慢慢的向后坠去，血从没入的刀柄处慢慢地渗了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莲花。

　　我惊恐的睁大了眼，刹那间，愤怒，绝望贯穿了我的全身，我看到一个体格魁梧的男人走到娘的身旁，将刀从娘的身体里抽了出来，顺带还狠狠地踢了娘一脚，娘的身体翻转过来，未闭的眼睛透出两道哀怨的神色，直直地，望向我这边。

　　我身体猛地一颤，泪水就忽然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

　　我没有注意到，有人向壁橱这边走了过来，我只是忽然感觉到一些光，从我的头上撒了下来，然后我便被人整个提了起来。

　　‘丞相，这里还有一个！’

　　‘这好象是苏家的小姐，嶙阑，那好象是你的未婚妻啊，给你吧！’

　　我看到人群中走出一个男孩来，他看向我的时候，我便震住了，我想起娘笑吟吟的脸，想起全家为我庆祝的样子！是他，我未来的夫君，左丞相的小公子。

　　‘嶙阑，快去，不要耽搁，时间不多了！’

　　刀已经递在了他面前，他只犹豫了一下，便毅然地抄起，一个翻身，向我刺了过来……

　　直到刀子没入我胸口的时候，我还是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我不明白，我睁大着眼睛看着他，我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要怪就怪你爹吧。’那个魁梧的男人拍了拍我的脸，然后把我丢在了一边，‘我们走！’

　　我看到他大笑着走出了爹爹的书房，虽然此时的书房已是一片血色，我好怨，好怨，可我却没有一点力气，然后，然后我感觉自己飘了起来，我怎么了？

　　‘宁儿，宁儿……’是娘的呼喊，我转头望去，是娘！她的身边，两个鬼差正一左一右的架着她。

　　‘娘……’我扑了上去，‘你们是谁，你们要带我娘去哪？’

　　‘投胎！’

　　‘投胎？我娘死了么？那我呢，我呢？我要跟我娘在一起，我要跟我娘在一起！’

　　‘你也死了，只是你身着红袍，戾气又太重，我们不能带你走，要等到你的戾气消除了，才能再次转世投胎！’鬼差说完，便消失了，带着我娘一起，消失了。

　　我开始拼命的寻找，跌跌撞撞地走着，或是飘着，然后来到了大厅，大厅的杀戮还没有结束，我看到我的家人躲在角落里，哆嗦着，然后被人一把抓起。那样明晃晃的刀子，插进他们的咽喉，带出一束喷涌的血花。

　　我看见奶奶威严地坐在太师椅上，喝令着什么，然后一把刀子飞了过去，将她的话，硬生生的截在了喉口。

　　我还看到了二叔，三叔，表姑，还有唐姐……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觉得我好虚弱，好虚弱，我的身体变的很透明，透明的，连我自己也快看不见自己了。

　　最后我一阵晕眩，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记得后来，在老鸨妈妈的院子里，曾听有人提起，左丞相为苏丞相办了一场很隆重的超度仪式，仪式上，他派人在每具尸体上都挂上了一个符……

　　又是一个月圆的夜，我看着满地的尸体，舔了舔唇边的血。

　　此刻我觉得心里很平静。

　　我蹲了下来，他的尸体就在脚边，眼睛睁的大大的，有一丝惊恐，一丝绝望，一丝挣扎，就和当初的我一样，我吻了吻他已冰凉的唇，然后看到身边多了两个人，两个鬼差。

　　“你虽已消除了戾气，可你造的孽太深，需受刑方可转世，跟我们走吧！”

　　我问，“我娘呢。”

　　可鬼差这次没有答复我，他们一左一右的架着我，我看见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路，我知道，那就是黄泉路……

　　第二天镇上的人发现了左丞相府在一夜间被人灭了门，连一个活口也没有，就像十年前，苏丞相一家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