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友

作者: 小蚂蚁 完成状态:已完结

病友

  阳光从窗上透进来。一个身材纤巧、穿一身浅紫色长裙的少女坐在床沿上,在看一本杂志。阳光把她的剪影投在输液架边的墙上。她脑后用镀金发饰束起来的头发随着深埋下去的头而昂然翘起,尾部散开的部分垂下来撩扫着颀长、润白的后颈,鬓边散乱的发丝被夕阳镀成半透明的金色。她的背影柔和,端庄。

  “喂,你们的水该换了!"我突然发现输水瓶里的药液只剩瓶口的一点了,禁不住叫道。

  “呀!”那女子立即跳起来,迅速卡紧了输液管上的调节轮。

  “你看好,我去叫护士。”我起身对那女子说。

  “不用,这是最后一瓶。”女子爽快地说道, 俯身在病人的手上。“我自己可以拔针头,我母亲感觉更好。是吧,妈?”

  “别卖嘴了,快给我松绑吧。 一天三四瓶,让我挺在床上不动,这哪是咱山里人能享的福?明天再让我这条胳膊喝这么多,先生给我下跪我也不干了。进去这么多怪水,还不把血管给撑破?”

  “妈,您又在胡扯了。血管是和全身连着呢, 哪象您想的象个不透气的管子似的。起来坐会儿吧,一会儿我姐送来饭,你可要多吃点,让她高兴高兴。”

  “她能让我高兴我就高兴。我的鞋呢?快让我起来,我快憋不住了。”

  “你就在屋里方便吧。”女儿说。

  “这又不是黑灯瞎火的,又不比在家里, 咋好意思方便!”老太太固执地嚷道,古怪地看我一眼。

  “我们不介意,您是病人,您老就在病房方便吧。”我赶紧说。母亲也这样说,并示意我到外面去。

  老太太执意不肯,由女儿搀着,佝偻着腰走出门。

  她们回来的时候,我在对着手表调整药液的滴速。

  “护士让输这么慢么?一分钟下多少滴?”姑娘问我。

  “最好二十五滴。 ”我刚刚要完成的计数又被打乱,但我竟不感到生气,声调柔和得喉门都痒痒的。

  “让我帮你调!”她说着抓过调节轮, 眼睛盯着一点一点下落的药液。“好了,恐怕要多一点。”

  我对着表认真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五滴。我惊讶地向她望过去。

  “我习惯了。”她笑道。“眼睛一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顺便问一下,晚上你们谁在这里陪啊?你们有钢丝床吗?”

  “有一个,我晚饭后就带过来。”我说。

  “你们准备让谁在这里住啊?”姑娘进一步问。我刚才是有意回避了她首先提出的问题。

  “当然是我了,现在我们是全家出动了。”

  “哦,原来是这样。”

  “我晚上一个人在这里就行了。 ”姑娘的母亲插话说。

  “那可不行。”女儿反驳道。

  “让你姐替替你吧。”

  “我姐得照顾孩子,还要做饭。”

  “让你姐夫替替你姐,我来这里十几天了,就瞧见他一面。”

  “姐夫要上夜班,累着呢。再说,也不……方便。这侍候人的事,哪比亲生女儿随便呢?”

  “好了,酸枣儿,你这个小滑头,妈说不过你。说来也真是,你和妈在一块儿我心里才踏实。”老太太用衣角拭拭眼睛。

  “酸枣儿!你叫酸枣儿?”我情不自禁地说。

  “你也叫我酸枣儿?我叫华春梅……不过, 就这样叫吧,大家都这样叫惯了。”

  “女孩子咋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母亲疑惑地自言自语着。

  “认识一下吧,我叫程小毫。你不介意的话,我就也叫你酸枣儿吧。 ”我认真地说。

  “你已经叫过了!”她说。

  “你帮我照看半个钟头,好吗? ”我简直不好意思提出这样非分的要求,但又实在无可奈何。“我取了钢丝床,打了饭就过来。”

  “你去吧,一个时辰也行。我天生是做护士的,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十个病号。”

  “你可要快去快回啊。我不饿,晚饭我不吃了。”母亲叮嘱说。

  二

  我骑着摩托回到医院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垂落下来。

  “这么快就来了?"酸枣儿冲我淡然一笑。”大婶真是固执,始终不肯吃我们的饭呢。“

  “我这不带来了。”我说,扬扬手里的饭桶。“谢谢你对我母亲的照料,今天正赶在输水的时候了。”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我才喂母亲一小匙一小匙地吃下了一小碗饭。她不能仰起来坐,只能躺着,用食就很不方便。酸枣儿主动过来给我帮忙,拿卫生纸放在母亲的颏下,及时将溢出口外的流食擦去。在她面前,我第一次感到一个男孩子的笨手笨脚和无可奈何,心中对她充满了感激。

  “程婶婶这瓶水还得一阵呢。 ”给母亲喂罢饭后酸枣儿对我说,“滴得是不是显慢些?”

  “不能快,得遵医嘱,恐怕到十来点了。”我说,“时间不早了,你和伯姆先休息吧。”

  “我妈睡得早,看她眼皮已经合上了。我可是越晚越精神,看点书才能睡。喂,你现在能出去一会吗?我想换换衣服。”

  “好,那我出去了,”我说,“拜托你留意我母亲。”

  “你放心吧,和你在时一样。”

  “我相信比我在时还要好。”

  我漫无目的地走下楼,信步来到门诊部后面的一排铁栏边,有几株乌压压的棕榈沉静地伫立在月光下。我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夜晚的清凉悄悄地传递着秋日莅临的音信。

  月亮象一把生锈的镰刀收割着缕缕轻云。酸枣儿这会儿在干什么呢?我怎么遇到了这样一位伙伴!晚上该怎么休息呢?房间这么小,两个病床之间不可能再放下一张折叠床。如果靠门后放两张钢丝床,一直排到后墙根,也许放得下,但怎么睡呢?钢丝床这么短,这么小,看我这近一米八的个头!我们要是脚对着脚睡,那可真滑稽,我会蹬到另一张床上去;我们要是一个脑袋靠外头,一个靠中间,那也不行,即使蹬不到脑袋上,头上面就是脚丫子也说不过去,再说,谁的头愿意放中间呢。我们头抵着头,中间有栏杆;但这可真难为情。这狗地方,睡觉可真成问题。

  病房门上嵌着的一小块玻璃从里面用纸蒙上了。灯亮着。没有人说话。我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你转了这么长时间? ”酸枣儿在里面说。

  我推动的门遇到了障碍,只推开不到一尺宽的缝隙。我侧身挤进去。

  “碰到床了。”酸枣儿说,“我想只有这样放了,我想来想去,再没有别的办法。”

  两张钢丝床连成一线从门后排到后墙。我的床被铺得整整齐齐。她倚在两张床中间的床栏上,脑后垫着一个枕头。她在看一本杂志。我带来的那个又短又厚的小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在她的枕头后面。

  “我母亲的水早输完了?”我望着安详入睡的母亲问。

  “有一阵了。我为她拔的针,她很乐意,说我穿上护士服,会是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护士。你逛夜市去了?”

  “是啊,天上的夜市。我太困了,可能在门诊楼后面的树下迷糊了一阵。我母亲生气了吗?”

  “没有。她的脾气那么好,哪能生气呢。我们聊了一阵话。我到下面去找过你,我以为你到后面那个小花园里去了呢。”

  “我不知道有个小花园。”

  “你轻点声,病人要醒了。我母亲怕光。”

  我这才注意到她换了衣服,原先的长裙不见了,一件蓝底儿碎花的短衫束在银灰色的直筒裤里。

  “你困了就先睡吧; 程婶婶说这几天你在急诊室一直没在床上睡过觉。我再看会儿书。”她又仰靠在枕头上。

  “我想……我搬到走廊里去睡吧。”这声音简直只有我自己才能听清。我的眼睛忐忑不安地留意着面前的床铺。

  “你说什么?”她惊讶地望着我,“你觉得不方便吗?我们乡下人不在乎!各睡各的床,各找各的娘。”她笑嘻嘻地为这句自以为精采的话比划着手势。“我们在家时一个村子的人夏天都睡在打谷场里,床挨床闲聊,听大人们讲故事,热闹到半夜呢。”

  “我想走廊里可能凉快些。”真后悔这话怎么就溜出了口。

  “都什么天气了?夜里要盖薄被了。再说,医院里可不让,都那样,还象个医院!明早我们得早点把床收起来,搬到东头被单室里去。查房时让医生碰到了,可了不得。”

  我在钢丝床上坐下来。

  “看的什么书?”我问。

  “《报刊文摘》,你看嘛? 还有一本《妇女生活》。”

  “随便翻翻吧。 ”我接过杂志。“请问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我试探地问道。

  “仅仅中学毕业。 想考个中专,没有考上;成绩不好,我们家离县城又远,家庭条件不好,干脆不上了。”

  “喜欢看书吗?”

  “喜欢啊。考不上学到底读惯了书,就养成了贱毛病,不看心里空落落的。”

  “我高中没有上完,”我说,“我家里存书不少,你想看我给你带来。”

  “那太好了。你有《简?爱》吗? 这本书我听别人提到的次数太多了,开始还以为讲的是简单的爱情呢,想不到竟是个人名。”她格格地笑起来。

  “简?爱是小说的主人公。”我也笑起来。 “明天我就给你带来。”

  “书看多了对眼睛不好,我真看不惯近视眼。”她突然这样说。

  “只要看书的姿势端正,健康人不容易近视的。”我说,“再说,无知的近视比生理的近视更要不得。”

  “是啊。我也不在乎近视;眼睛长在身上是看东西的,又不是让人看的。”

  她依旧靠在床栏上看书,两腿在床上曲起,左腿搭在右腿上。我在她后面盘腿危坐,书放在膝盖上。我们都不再说话,各自看各自的书。我无论如何不能沉浸到书本中去,只是简略地溜览一下故事的情节。那些字迹会突然在眼前模糊起来,变作一群蝌蚪摇头摆尾。一只大甲虫在纱窗外嗡嗡地飞着,锲而不舍地撞来碰去。有几次,我觉得它肯定碰得头破血流,摔到楼下的草地上奄奄待毙呢。而它始终在窗外盘旋。

  我自己的呼吸似乎消失了。气息匀细、绵长地从肺叶里溜出来,在经过喉门的时候,一半象是窜上了脑门,风箱催火一样吹得脑海里昏昏沉沉,烟雾迷蒙。吸进的气息一直沉落到心底深处,象冰柱上融化下来的水珠,在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慢慢转过僵硬的脖子。酸枣儿的后影就在眼前。她束在脑后的头发又向上回挽了一匝,圆润、白净的颈项显得更长,让我想起一种精美的细瓷酒瓶的瓶颈。现在,我离她这么近,在明亮的灯光下,能够清晰地数出她发迹下面那些淡黄色的细发,象没有被碰过的鲜桃上的绒毛一样。

  她认真地看着杂志,有时情不自禁地兀自发出一阵笑声。突然,她伸起两臂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书掉在床上。

  “我们睡吧!”她说。

  “我们睡吧。”我巴不得地说, 装出认真看书的样子。

  “把灯关了吧,”她说。 “我和母亲都不习惯开着灯睡。”

  “好吧。”我说。起身拉灭了灯。 走廊里的灯光立时从窗户上进来,模模糊糊可以看清屋里。

  我轻轻地靠床边躺下来。钢丝床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轻微一动身它似乎就不能承受似的。我和衣而卧,把毛巾被搭在身上。我试探着寻找一种习惯的舒服的睡姿,下决心躺下之后不再动一动。

  我清楚地感觉到酸枣儿也和衣躺下了。她放倒了立着的枕头。我听到她的手在脑后的发束里摸索着,那只发夹被解下放在床里边了。她的身体在床上滑下去,头倚到枕头上时,我感到几缕头发从我的额上掠过,或者只是它们掠过时带动的轻微的风的感觉。

  不一会儿,我的耳畔响起了轻微、匀整的呼吸声。她很快睡熟了。我感到两张床就象漂浮在海面上连结在一起的舢板,它随着她甜畅的胸脯的起伏而一起一落。我的呼吸凝固着,近乎消失了。我的意识顺从地跟着她的气息,被它牵引着,同化着,随波逐流,如影如幻。我静静地渴望着睡眠如潮水一般将意识迅速淹没,但失眠的堤岸在意志的强迫中越升越高。细密的汗珠从我的额头上渗出,我轻轻将毛巾被拉下胸口。

  那只金甲虫的扇翅声听不到了。深夜的寂静完全笼罩了一切。我大睁着干涩的眼睛,默默地把真诚的忏悔向冥冥倾诉。门窗上斜射进来的一块菱形的光亮镶嵌在墙壁上,象一副变形的大眼镜。室内的一切始终沉浸在一种黎明前半明半暗的色调中。黎明早一点破窗而入多好啊。

  我想翻动一下身子,平躺着可能要舒服些。钢丝床的吱呀声吓了我一跳。这样躺着果然舒服些。我开始数数,驱赶着不断跑过来捣乱的杂念,期待着尽快进入梦乡。

  连日累积的沉重的疲惫终于山一样压来,麻醉的舒服感一点点从四肢向全身的中心漫延。我被一群黑压压的小人国的精灵捆绑了,它们向我身上不断抛着泡沫一样的东西,让我变成一座小山。这是一座坟茔,我想。死亡和睡眠就是一对挛生兄弟吧。我不想再挣扎,任凭身心在这种泡沫的腐蚀里膨胀,融解,消失,化作轻烟一般的虚无。……

  我被下颔骤然遇到的勒紧的疼痛惊醒了,随即,一阵格格的笑声乍起在耳畔。

  “对不起,”邻床的陪护格格地笑着说:“我还当是在家里睡着呢。我在梦里打了一个哈欠,跟着就习惯性地伸了一个懒腰。我把你惊醒了?”

  “没什么,”我说,“倒吓我一大跳。”

  我抚摸着被她无意间擦触过的颔部,睡意逃得一干二净。窗外黑乎乎的,一缕夜风从纱窗间飘入,云杉细碎的枝叶在窗外呢喃着。我怀疑那细密的枝叶里藏着麻雀一类的小鸟,黄昏时我听到过它们的叫声。

  酸枣儿在床上轻轻地翻动。她的手在头发间搔动着。有时她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随之激荡着。

  “你为什么叫酸枣儿呢?是个乳名吧?”

  “我爱吃酸枣儿,我们那里满山都是,秋天熟的时候我就采了吃,又酸又甜。我小时候一有空儿就跑到房后的坡上去了,家里人一找不到就知道我又去摘酸枣儿了。他们干脆就叫我‘酸枣儿’,一喊开,村里人也跟着喊起来。也算个小名吧。”

  “我熟悉大枣,没有见过酸枣儿呢。”我说。

  “差不多吧。酸枣儿要小得多,可以嫁接成大枣。酸枣树耐瘠薄,果实顶大只有跳棋子那么大,半青半红时最好吃,红透时就落掉了。”

  “酸枣是一种挺大的树吗?”我问。

  “根本不是。我们乡下人总是割下来扎篱笆,满身都是小刺。所以,摘酸枣儿时可不能慌里慌张。”

  “这真有意思。”我说。 “你有哥哥或兄弟吗?”

  “一个哥哥没有成人就死掉了。有一个弟弟,刚上五年级,是抱养别人的。”

  “你父亲呢?”

  “他离开我们十几年了。”

  “我父亲也没有了。你们吃了很多苦吧?”

  “前些年是太艰难了,我们穷得揭不开锅。前两年,我们种的木耳和山萸肉形势好,攒了一些钱。可是这两年,这些东西突然不值钱了,母亲又有病,弟弟又上学,姐姐又远在他乡,我真不知这个家该怎么维持下去呢。”

  “你可真了不起!”我由衷地说道。

  “我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那说不定我能读完高中,也许……谁说得了呢。”

  “上学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我咬着牙说道。

  “可半途而废总有那么一种想来就神伤的遗憾。你为什么没有兄弟姐妹呢?”

  “我母亲说就要我,她和我爸认准了。前两个生下来一看不是我,都没有要。”

  “你母亲可真会开玩笑。”

  “她太爱我了。”

  “你认为这样很好吗?我是说,你一个人?”

  “我有个姐姐就好了。男孩在表达孝心方面到底不及女孩。我对母亲总是照顾不好,该想的没有想到,该做的没有做到。能有个懂事的妹妹也可以啊。”

  “你应该早点结婚。”她建议道。

  “我对结婚不抱乐观的希望,现在的媳妇们都想在社会上争得一席之地,有我母亲在,三点很难连成一线。”

  “嗯。”

  “再说,我现在的条件,在这个小城里找对象还真不容易呢。”

  “啊。”

  “我对一心直达婚姻之城的恋爱厌倦了,这你不理解,酸枣儿。”

  “……”

  “酸枣儿?”

  我支起脑袋,只听到她平静、匀细的呼吸。这呼吸夜鸟的翅膀一样扇起的遐想而甜蜜的睡意渐渐将我的思绪茧缚。我闭目想象着头上的屋顶正是一面幽深、湛蓝的镜子,两张连在一起的舢板一样的小床倒映在里面,月光静静地把祝福的朝露撒在两张对叶草一样恬静、纯真的脸上……

  三

  早饭后近一个时辰内住院部显得很忙碌。 正象酸枣儿所说的那样,她怕护士克扣药物,她们加药时她就守在旁边,甚至主动帮人家做事。她的心计含而不露,一副山里长大的姑娘勤恳而懵懂的模样。她和护士们聊天,嘴巴甜得只要你耳朵里进去一句话,就别想再对她爱理不理。她伶牙俐齿,心灵手巧,话语温存。护士们显然都很喜欢她。她们慷慨地把十分有限的护理知识向她介绍,对她总是不在吃饭时和深夜时敲门叫她们换水、拔针简直非常默许,对她这种一看就会、勤奋好学、敢于违反规定的行为大加赞赏。她们教她测量血压,讲解输水应该注意的问题,象老师对学生一样手把手地教她,象家长鼓励孩子增长勇气一样对她的每一点进步表示由衷的欣慰。她们的表情和口气里明显表示出对她没有光荣跻身白衣天使行列的深深遗憾。

  主动对她给予热情的是那些年青而已经有为的医生和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实习医生。当她拿着化验单和有关的检查向他们虚心求教的时候,无论他们多忙,总要停下来,接过她手里的单子,耐心地、慢条斯理地用渊博的医学知识深入浅出地向她解释,生怕她的理解能力有限,有时还要生动地打个形象的比喻,甚至持笔在纸上画一个图解。他们尽可能用重复的、强调的、生动的语言加以说明,以便把看似简单实则深奥的原理阐释完整。中间深怕她因为急躁的性格而插话,尽量不在每句话的停顿中留下可以插话的余地。为表示一本正经的真诚和完全具有理论根源的真知灼见,他们诚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渐渐被感激的色彩渗透的脸庞。如果可能,他们真愿意不吝赐教,把毕生之学向她一泻无余,让她再也不用麻烦他们。他们其中的一位担负起这种神圣的使命的时候,其他在座的同仁一定会礼貌地抬起眼睛,不失时机地对讲话者的观点加以更为精采的补充。他们就她母亲的胃渗血病提出许多来自医学前沿的最新治疗建议和护理意见,这些多半虽不足取,又不实用,有的需要十名护理人员才能妥善完成,但蕴含其中的人类之间难得的温暖和关怀之情却是非常感人的。

  他们关切地问她上了几年学,在哪里做事,对她居然没有在无忧无虑的城市文化氛围里成才就业深表遗憾和义愤。但他们对她的前程给予了很好的建议和很高的估价,一致认为她命中注定不是那种平平凡凡、庸庸碌碌、无声无色度过一生的人,她一定会在改革开放的大潮流里写下非凡的人生篇章。

  母亲的病情虽然趋于稳定,但迟迟让我们焦灼的期盼看不到晴明的曙光。她精神好转,饮食增加,但不能下床活动,生活难以自理。尤其是大小便不能外出,天气反常和感觉不好时根本就不能下床。华家母女对我们的窘境深表理解,尤其是酸枣儿,在我们面临困窘的时候,非但没有袖手旁观,还主动上前,用同性之间特殊的理解和感人的行动帮助我们。

  发自良心深处的感激让母亲十分不安,以至于她的眼睛那么容易涌出无声的泪水。有时,我从她默默抓紧我的手指可以感觉出那颗心正沉浸在怎样的喜悦和感动之中。 这无以表白的感动根植在她那深受重创的心上,象一棵春日的幼芽成长着;它原本是那种参天大树的品格,却被盛装在花盆里,这如何能承载呢!

  我后来明白,对心脏病人来说,情绪稳定、心平气和很重要;感情的波动尽管出于自然的本心,也是纯害无益。

  同样的感激之情弹奏着我的心弦。同样的命运把我们两个不同的家庭连结在了一起。在这陌生的病房里,我们相互理解、相互帮助,亲密得如同一家人。我和酸枣儿都在竭尽心力让自己多承担一份义务。我们踏踩着一个维持平衡的杠杆的两端,我只想悄悄把支点向我这边移动,让她仍能感觉到在付出上的平衡。

  我们之间实际是在进行着一场心照不宣的竞赛,这竞赛没有奖励,友谊的呐喊和良心的歌唱是唯一的判决。共用的茶瓶开水总是满满的,毛巾洗得干干净净,输水前暖水袋已注满了开水。医生和护士的吩咐谁最先获悉就是谁的荣幸,两个病人对我们来说几乎成了抽象存在的一个人,只要任何一个要求从她们的口里发出,我们都会争先恐后地奔过去,问清病人的真正目的,并毫不犹豫地去实施。

  我们曾试探过要在经济上帮助一下患难与共的病友,但这比奉送一份礼物更要糟糕。乡下人的慷慨和自尊在这母女身上对比尤其强烈,她们对我们婉转的意图立即回绝,固执的措词难以让我们在良苦的用心上得寸进尺。谁都不能了解这母女真正的处境,但她们能坚持治疗,而且从不流露出窘迫者的忧愁之色,这到底让人产生敬意。我们每日采用的药单很少有所改变,医生查房之后,只是重新写一份而已。我从单子上的划价计算着她们的负载,一天又一天,总为她们捏着一把汗。我祝愿这位乐天的老太太快快康复,早日出院,即使我永远不再能见到她们。

  在相当长时间的医院生活里,我原初一直担心的麻烦都没有成为真正的困难。病室简直成了我们的新家,无时不洋溢着友爱和欢乐的诱惑;而我们真正的那个家,灰尘四布,冷冷清清,散发着潮洇洇的霉味。我望着酸枣儿象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在我离开的时候照顾着母亲,无法抑制的热烈感情就会溢满全身。我们不再有陌生人之间的那种一板一眼的客套,真正的尊重和礼貌完全体现在友情的倾注之上。我们不自觉地形成了一种目光的沟通方式,这虽然使语言的交流减少了,却让人吃惊地感觉到人类语言的局限。她帮我们洗衣,小件的就在医院里揉一揉,在窗外拉一条绳子进行晾晒。有时她将衣服带到姐姐家里,洗好晒干了给我们送过来。

  我怀疑母亲是不是由于药物的作用脑筋有些糊涂了,在她勉强能在凳子上坐稳的时候,竟真的让酸枣儿为她洗头,为她掏耳朵,为她剪指甲。有时我送饭过来,不料她已在酸枣儿的服侍下把华氏母女的饭分吃了。没有办法,我带来的饭菜只好由我和酸枣儿共同消化。

  母亲不再推让,她来者不拒,从善如流,这真同她的品性不合,令人纳闷。和酸枣儿在一起,她很轻易地就沉浸到母女一般的欢乐之中,幸福在脸上荡漾,笑容满面,精神充沛,完全不象一个病人。那种感动的神情不再轻易出现在她的眼睛里,习惯已使她忘却一切,她似乎更乐于陶醉在人家无私奉献的爱心之中。母亲能高兴起来,这又是我所期盼的多么难得的快慰啊。

  我和酸枣儿都爱看书。病人输水的时候,我和酸枣儿静静地看书。

  这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阳光悄悄从地板上移到墙壁上,微妙地调节着季节和时辰的温差与光调。风轻轻地在窗外舔吻着柔情蜜意的树梢,知了在外面隐隐约约地代表着季节不停声地诉说着再见。

  我们会互相询问一两个冷僻的字眼,有时对难以确定的妄加猜测充满迷惑。我会把它们认真地记下来,回去后翻翻词典。

  晚上,她习惯仰躺在枕头上,看书非常专注;我则象和尚打坐一样坐在床上,书摊在腿上,正襟危坐,神情肃然。这段看书的美好时光真让人终生难忘!当我抬起疲惫昏花的眼睛观察输水的时候,那一滴滴淡黄的药液就象淌进了喉头,让人精神舒畅,心田快乐。我重新埋下头看书,那一行行一个个的方块字也象药液一样随着意念在头脑里滴落,汇成一潭清悠悠的泉水,思想、意志、情趣和志向象卵石一样透明,象鱼虾一样欢快地游动着。丝缕般的细风从敞开的窗户游进来,调皮地撒下一阵阵初秋花蕊淡淡的清馨。无声的细雨清洗着喧嚣、迷蒙的时空;阳光多情纤巧的手指悄悄在枝叶间为季节的舞台描画着新的脸谱……我们伴随着书本默默地感受着,感受着,惬意极了。

  酸枣儿看书累了就用废弃的输液管加工艺术品,她自己对这种制作已经失去原有的兴趣,没有在创新立意上大动心思,主要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所求而已。她能巧夺天工地做出十几种小动物,尤其是虾、鱼、猫、喜鹊、松鼠、公鸡和猴子等做得最为传神。她小心地用小剪把输液管截断或剖开,粗细不同的部分各有不同的用途,比如用粗管做骨架,用细管缠扎,用针头巧妙地穿插,用裁成的丝缕做羽毛和尾巴,用轮子做眼睛。有时也用小玻璃球或纽扣代替,那就更活灵活现了。我母亲特别喜爱这些抽象逼真的小动物,她的输液架、床头上挂满了这些可爱的宝贝。我偷偷挑几个做工特别精致的带回去,布置在我的房间里。有了它们,我们缺乏人气的屋子富有生机了。

  在其他的病房里总能看到这些可爱的艺术品。 大家把小猫小猴挂起来,把公鸡、小狗摆在柜子上,有的还把小虾、小鱼和松鼠串在钥匙上。每逢我们科室新进来了病人或者谁成功地新做了手术,谁新从危险中脱离出来,他就会及时得到一件酸枣儿做的小动物,显示着特殊的祝贺和关心。

  在这欢乐包裹着忧患的日子里,我在静寂的夜晚学会了感受神秘的噪动和谛听生命的歌唱。瞌睡我需要的那么少,但我再没有那种辗转反侧、无所依伴的可怕的失眠。我一动不动、心平气和地躺着,头脑里没有任何龌龊的杂念,纯净得象溪水里的一块石头。温馨、甜蜜的心绪浸润着我,祝福、诚信的气氛拥抱着我,我静听着身旁平匀的呼吸,感受着这来自人体的真正的天籁之音。时间不知不觉地消逝,但我没有睡意,也没有焦躁不安的悸动。我在谛听,在吸纳,在感受,在同内心深处另一个生命和意识对话。

  我想化作一缕沁人心脾的空气,沿着身旁那轻松的呼吸进入少女花蕾一样的心灵,在她如诗如幻的梦境里装扮一个她渴盼如愿的角色。她穿过床栏的发丝梦一样伸展在我的脸畔,我想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抚摸一下那丝缕的柔滑和传导,一夜都握在手心,就这样安然入梦。但我不敢,鄙陋的罪恶感击打着心灵,既振奋又晕眩。我微微侧转脸,感觉到有几茎游丝似乎被压在脸下;竟想,她醒来的时候,我自然就可以察觉了。

  我渴望着在沉睡中不知不觉地游入离奇的梦境,它们自然是我美好愿望的结晶。我祈祷着梦与梦在微短的距离内相互的串连与融合。我希望梦是我另一种压制的思索和选择,因为我明明感到我在现实里已根本丧失和排斥着它们。现在,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在梦境里出现,让我惊异地看清了它们的本来面目。那是理智在深层次泛上来的劝说和忠告,是一种冷静的困惑和伤感。那些受伤的甚至部分死亡、面目全非的激情和冲动在心野上驰骋,没有旭日升起,没有星斗昭示,原野茫茫,这些金色的精灵咴咴嘶叫,奔来突去,不知道归宿何方。

  梦幻揭去撩人的纱幕,我听到自己心灵的鸣钟余音缭绕,经久不息。我想悄悄坐起,借着柔和的微光,仔细看看她恬静的睡脸,想弄清她是不是在微笑,要是的话,那她一定是做着和我一样甜美的梦。清晨我开始早起,晨光透进窗栊,撒在少女青春、健康的脸庞上,我看到那张红润的脸上果然散发着梦幻一般甜蜜的笑意。

  四

  母亲可以下床了。入院以来, 可怕的阴影始终在我的恶梦里扑扇着翅膀。我曾经被最坏的打算折磨着,如今出现了这样的转机,怎不让人欣喜若狂呢。

  酸枣儿比我还要高兴,她陪着母亲说了那么多让老人开心的话。她温柔、体贴、耐心,这从她的话语、眼神和一举一动里自自然然地表露出来,让母亲心花怒放。

  这同时,华伯姆的胃潜血已下降到半个加号, 只要注意饮食,坚持治疗,从根本上痊愈指日可待。听说,医生已答应了老太太的请求,她们已在合计着出院的有关事宜。我不愿同她们谈起这些,甚至不愿主动问及这些情况。我已经转入了一种怎样的心境啊!

  秋日的花朵即使依然烂熳,但落叶缤纷的阴影却在无声地摇曳。有一次,我亲耳听到了母女两个近似争论的交谈,说的正是出院的事情。但一天又一天,却迟迟看不到她们真要动身的迹象。

  我和母亲真不希望她们这么快就离开啊!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当一切不复存在的时候,我们该如何面对失落的心境?母亲能迅速好转,同室的病友无疑是她精神世界里的一剂良药!她们已成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如果她们从疾病的环绕里向着健康而去,纵然母亲由衷地高兴,但失落和痛苦又会将她引向何方?

  唉,世界上有些人是不该相遇的,因为分离毕竟是太痛苦了!

  病房大楼后边的那个园子,自从母亲能走动之后,成了我们经常去的地方。在早晨起床之后,在下午输水完毕,在薄暮冥冥的淡蓝色的黄昏里,在皓月当空的夜晚,我们都到那里去。有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我和酸枣儿总是交换搀扶着对方的母亲,让病人走在中间,听着她们细声慢语的交谈。有时候,我们年青人的步子会快上老人们半拍,有时候因为过分地持重又会慢上两步。我们灵动的眼睛透过老人们颤微微的身影,不自觉地交流着会心的眼神。

  桂花在墙角隐士一样悄悄吐散着清淡的香息,几株塔松低垂着宽大厚重的青色裙裾,一串红火把一样燃烧着,牵牛花在阳光下懒洋洋地闭目养神,粉豆和金钱菊在草丛中眨着星星似的眼睛,紫槿的枝头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荚果,桃梅的叶片最先染上金黄,但风雨也未能使它们轻易失身。

  我们把纸垫在平台上坐着,一边聊天,一边感受着季节给园子带来的微妙变化。有时我们沿着小径散步,我把那些经常装点在庭院里的花木介绍给酸枣儿,她把那些不起眼的野草野花用奇奇怪怪的俗名讲给我听,有些形象得让人叫绝。

  两位母亲不愿外出的时候,习惯使然,我就和酸枣儿到园子中去。在那阳光柔和的下午,在那夕阳辉映的黄昏,坐在平台上静静地看书、闲聊。令人陶醉的默契在心灵之间对流,一种热烈而冷静的期待在甜蜜地悸动。我们不再有那么多要谈的话,无谓的稚气的争论最终汇成平静流淌的溪流。我喜欢这种默默静处的感受,喜欢这种含蓄的充满柔情蜜意而又不敢轻易表白的心灵碰撞,就象磁石的两极,静寂中蕴含着适可而止的引力。

  我曾经有过荒唐的爱情经历,但我从来没有经验过这种恬静、绵长、陈酿一样浓郁的心与心接轨的感受!当激情的浪潮在心海里掀起风浪,我总能感到另一种更强劲的力量款款而来,把我推回到热情洋溢而又感情平和的堤岸。我真担心哪怕轻轻的一触,这种美好的感觉就会从身边消失。这是一种美妙的境界,一种季节的征兆,一种真真切切、朦朦胧胧、绝对不能用迟钝的言语之刃捅破的窗纸,一种只能在阳光雨露的滋润里瓜熟蒂落的渴盼!

  薄暮时分,我从家里赶过来,不幸遭遇了大雨。我原想找个地方避一阵,但想到不知雨要下到何时,母亲又在等候,就加快油门,飞速前进。糟糕的是快到医院的时候,发动机突然熄了火。没有办法,剩下的一段路只好冒雨推着走,浑身淋得落汤鸡似的。

  母亲心疼地让我把衣服脱掉。没有衣服可换,就披着母亲的外衣。酸枣儿让我擦干头发,把湿衣服拿到外面拧水。我哆哆嗦嗦地坐在床上,尴尬得象只孵蛋的母鸡。母亲一个劲儿问我是不是让医生来一下,感觉冷不冷,可别生病了。酸枣儿慌得关闭了门窗,华伯姆一个劲儿地抱怨着天气冷得怎么这么快。

  晚上我感到不同寻常的困倦。眼睛里的水分蒸发干了,眼皮干涩、沉重。天气真是沉闷。我没有精神看书,早早就休息了。我神思恍惚地半仰在枕头上,酸枣儿坐在床沿上织毛衣。两个老人在兴趣盎然地回忆着修水库、炼钢铁、伐古树的奔波和艰苦生活。我偶尔也在她们的讲话里插进去只言片语,渐渐地,她们的身影腾飞起来,飘动着,古怪地跳跃着。我听到有人喊失火了,果然,就在外面的楼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我遍寻着汲水的工具,可什么都找不到,就将两个饭桶拎上,毫不犹豫地冲向火海之中……

  我完全陷入了火的世界,到处都是叫声,到处都是哔哔剥剥的燃烧和炸裂的声响。火焰烧灼着我的肌肤,冲腾的烟雾让我风筝一样碰来撞去。脑袋要胀裂了,焦渴撕裂着干坼的喉咙,从喉管一直裂开到肠胃深处。最后,我感到自己是置身在危楼的顶端,躺着,喘着,全身在烈火中通红通红……

  大火熄灭了,楼坍倒了,我落在瓦砾上,感受着瓢泼大雨的倾注,浑身舒服极了。一道亮丽的白光醍醐灌顶一般穿过全身,我用手紧紧地抓住门框,希望能坐起来。

  “你好些了?你不要乱动!”

  我惊讶地望着眼前:酸枣儿坐在床边,床前的输液架上一瓶水还剩有三分之一。我的右手在胸前紧紧地抓住酸枣儿的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按住我那只扎着吊针不安分的左臂。我怔怔地把目光罩在她疲惫无神的脸上;一种颤栗般的悸动传到我的身体里,那只小手受惊的小鸟一样要从我的手心里飞走。我更用力地握紧了它。

  “不要再这样!”她颤声说,“这么长时间了,你把我的手都握肿了。”

  她轻轻地挣脱出去,用另一只手揉摸着,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活动着。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惊讶地问。

  “在小陈护士的值班休息室里,她心肠真好,为我们让出了这个地方。”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这真是不可思议!”

  “你真把我们吓坏了!半夜的时候你大声喊着‘救火!失火了!’我们看你冻得牙齿打战,额头上火烫火烫,知道你发高烧了。这不,打了一针,又开了两瓶水。你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让我们也有个防备!”

  “昨晚睡觉前我只是感到有点累,没有精神,想不到找了这么大的麻烦。”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我象是刚进行了一次远足,又兴奋又疲劳。什么时间了?好静啊!”

  “有四点钟了吧。你要不要喝点水?”

  “不,我不想喝。你一直在这里陪我吗?”

  “是啊,从输上水到现在。你把我们的邻室都惊动了,两位大哥也过来帮我们的忙,明天过去说两句感谢话吧。”

  “我现在就想说许许多多的感谢话!”我直直地望着她。

  “那人家可听不到。”

  “让你听呗。你很困了吧?”

  “不要紧,我习惯了。让我摸摸你还烧不烧。”

  她把右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我闭上眼睛。

  “这阵儿可真凉!”她说。

  “你的手可真热!”我情不自禁地说。

  这场意外的感冒之后,我敏感地发觉两位母亲的话题总是在我和酸枣儿上面打转。她们谈我们的性格,我们的优劣,我们的过去,我们对她们的照顾,我们的年龄所必然面临的成家立业的人生大事。她们总爱说:“这两个形影不离的孩子!”她们慈爱地打量我们的眼光夹杂着世俗媒人的用心和揣度,有时看得我们很不好意思。她们有时的话语具有耐人寻味的双关,带有十分明了的循循善诱的意味,就象春风掠过枝头,幼芽必定萌发。我们故作糊涂地听着,红起来的脸庞隐藏不住激动的鲜花怒放的心。我们会不自觉地对望一眼,交流一个会心会意的眼神。

  母亲似乎不急于把思谋已熟的心愿立即提上日程,她欲言又止,有两次我觉得她正是要私下同我谈谈她的看法,试图把握准我本人的心愿。我很清楚这个地道的老城市人的犹豫,在过去一贯的固定的设想里,她希望我过一种夫妻收入稳定、无忧无虑的工薪生活。现在,非常明显,这顽固的设想发生了动摇,强烈的感情之火熔化了固执的偏见,她在充满启示一般的现实里面临着无可指摘的抉择。我多想痛痛快快地和她谈谈这个乡下姑娘啊,如果她有所犹豫,我会用不容置疑的理智拨去她偏见的阴影,最终让我们的心连在一条线上。我多想听母亲能多谈到她啊。

  一天,母亲竟用试探性的玩笑口吻提议将酸枣儿认作女儿,另一位母亲一口应承。她们就这个亲切而愉快的话题谈了很多,甚至庄重地作出承诺,一俟她们出院,就一起到我们家去,堂而皇之地把这件事确认下来。我母亲从此真的开始叫她“我的闺女”了,只是这女儿对叫娘的称呼始终叫不出口,但她那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模样完全是女儿的姿态。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华伯姆真的要出院了。她们把这消息严肃地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心里高兴,但离愁别绪的压迫怎么也让我们笑不起来。坐在一起谈那些互相告别的话,对我们来说是多么折磨人啊。

  后天就走!我们只能在一起一天了!

  那本《德伯家的苔丝》酸枣儿只看了少半,我想她是看不完了。这几天,书我们谁都看不下去了。她总是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一件茶青色的毛衣上,大概要在严冬来临之前把它织好。

  我把书翻到她看到的那一页上。那里面夹着一朵枯萎的喇叭花,细长的一节花茎露在纸层外。

  我捧着书呆呆地出了半天神。喇叭花被我擎在手上,放在鼻孔边嗅着没有散尽的香息。有好一阵儿,泪水开闸一样涌出眼眶,滴落在展开的书页上。

  我决定将这本书送给酸枣儿。在扉页上,我工工整整地写道:

  “又是别离,

  黯然处,

  桂香敛息,

  黄花正艳。

  诗情画意千般笑,

  一梦间。

  休笑男儿轻弹泪,

  铁石不是男儿心!

  多少相识,

  到秋来,

  都是飞篷。

  此情谁了?

  且将笑影摄心间,

  长相伴。

  人生不是无知己,

  天意总叫千里外!“

  晚饭后,我一个人到园子里散步。没想到不一会酸枣儿也来了。园子里静悄悄的。

  “母亲让我把外衣给你送来,小心再招凉。”她把外衣披在我的肩上。

  “我在送你的书上题了两段话。”我回过身。

  “我看到了,太伤感了。”声音又轻又细,象树叶从树上落下。

  是一个少有的花好月圆的夜晚,空气中弥散着菊花青苦的香味。两株一米来高的冬青树碎密的叶片在月光下闪烁着亮油油的光泽。

  “春梅, 我现在要向你说出你早已觉察但我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的话!”我颤声说道。

  她轻轻推开我试图拥住她的手,退后一步,说: “你不要说那些话,好吗?我心里清清楚楚! 我能感知你的心。”

  “但我还是希望能说出来,你不觉得这段难忘的日子是一种缘份和象征吗?我希望这是我们永远在一起的象征!”

  “请相信我,直到现在,我根本没有好好地想一想,这真让我感到突然。这些日子,我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的兴奋之中,我只觉得很愉快,很高兴,真希望这种好心情就这样永远伴随着我……”

  “我也一样。一天看不到你就失魂落魄,你融入了我生命的影子之中,即使我不能时时刻刻看到你,但我能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一直陪伴着我。我度过了平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这正是因为有了你啊!这天赐的美好的开始,请让我向你祈求:让它带着甜蜜的纪念永远延续下去吧,直到我最后的余生!让它成为我回忆中一枚光彩、温馨的琥珀,而不要成为嵌在我忧伤思念中的一片弹壳!答应我吧!”

  “不,请相信我,我真是毫无思想准备。我始终迷醉在美好的感觉之中,感觉占据了我的全部,我从来没有认真想一想!我有种预感:这些日子,我们在一起,实际上一直是处于一种简单的、单纯的、封闭的感情交往之中,我们被人间唯一的真情麻醉了,感动着,希望着,理解着,关怀着,但这不是真正的全面的生活!我们一直被眼前热烈的感情左右着, 却忽视了彼此的差异和未来!”

  我惊讶地望着她。她那激动、低沉的声音朦胧的月辉一般在我心底里铺开,凝重而潮湿。我叹口气说:

  “我不在乎平庸的生活,只要我们真诚相爱!”

  “别这样说!”她嗔怪道:“我们不要再谈这些了,我心中实在很难受。让我们珍重这美好的开始,好吗?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看程婶婶!”

  “你没有觉出两位老人和我们一样怀着共同的心愿吗?”

  “我感动极了,程婶婶对我很好。”她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妈妈们会怎么想呢。”

  我跟在心爱的人的后面走出园子,心里沉甸甸的,脚步都抬不动了。

  晚上,我们都失眠了。两位老人睡得也不好,我清醒地感到她们都没有睡着。分别的痛苦无声地煎熬着我们的心,大家都在沉默地咀嚼着心事。一种总想哭上一场的压迫感让我始终闭不上眼睛。一些混乱的、复杂的思绪在心头缠绕着,迷茫的感情潮水一般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激荡起一串串热烈而冲动的浪花。我产生了要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的不安分念头。我感觉到它们有一些就在我的额前。也许我还可以触一触那张熟睡的脸,轻轻地,轻轻地摸一摸。我的右手真的从自己的脸前探过去,但奇怪并没有同预感的结果相吻合。我的指尖越过床栏。我碰到了一只柔软的手。我们的指尖接在一起,它没有动。我完全抓住了它,立即感到了一种温润的颤动的力。我的心抽紧了。我们就这样相握着从黑夜迎来了黎明。

  五

  第二天午后,天气沉闷异常。天空灰蒙蒙的,象是四面八方不断弥漫着浓雾一样的灰烟。没有风,树木一动不动。我们打开窗,原想引入一点外界清新的气息,却把灰暗的天幕拉得更近。

  酸枣儿们明天就要离开,从昨天她们告诉我们开始,沉重的感伤气氛就给这间病室蒙上了揭不开的盖子。大家将当面可以说出的有关告别的话几乎想绝了,说尽了。但正是这种言尽之后沉默无言的等待让人更加难以忍受。我几次发现酸枣儿在偷偷地抹泪。她一个人到花园里去,她关上门一个人长久地立在窗前,泪水挂满两腮。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只有悄悄地走开,生怕稍有触动,我们都得大哭一场!离别前难得相处的时光让我们倍觉珍贵,却无从想出无愧利用它的办法。

  邻室的病友和家属们闻讯赶来。几个在这里时间较长的病号还带来了精巧的小礼物。小静送给酸枣儿的是一对童男童女吻在一起的瓷人,她叫它“小亲亲”。

  告别总算焕发着喜悦,一时填补了我们忧伤的空洞。

  大家都被闹吵吵的气氛感染着,兴致勃勃地在离别的苦根之上催放幽默的花朵。我同病友们一起周旋,沉浸在欢乐、感动的漩涡之中,就象我是和酸枣儿一起离开大家似的。有一阵儿,我们简直把自己的责任都忘记了。当我抽身去看母亲的时候,发现她没有坐在床上。她午饭时感到疲累,吃了一点东西就仰到床上了。病友们来来去去,她一直用高兴的目光看着这一切,静听着大家的谈话。她微眯着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眉宇间结满的忧伤让人心碎。

  她可能到阳台上去了,她最近总是到那儿站站。我快步走过去,但是没有。我几乎是飞奔到后面那个园子里。园子里没有一个人。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的心,激荡的血液令人眩晕欲倒。

  我冲上楼梯,正和酸枣儿撞个满怀。她脸色煞白地喊道:

  “快去叫医生,程婶婶昏倒了!”

  在楼道的尽头,几个人正抬着母亲从卫生间里出来。我冲过去,把双手托在母亲的身体下面。她双目紧闭,面无血色,松启的嘴角溢着鲜血。

  “我在厕所里发现的,她头撞在墙壁上,就趴在那儿,我真吓坏了!”一个体态虚胖的妇女对我说。

  大家七手八脚把母亲抬到病室。医生及时赶来了,护士们在后面推着氧瓶和心电图机。楼廊里流动着沉闷的咕噜咕噜的响声。人们自动向门外避开,病床被一片紧张、肃穆、流动着的白色包围着。酸枣儿站在我的旁边,看着陈医生和助手们有条不紊地操作着,她的手紧紧地扯住我的衣襟。我别转头,看到她那张被紧张和恐惧扭曲了的煞白的脸。那是一副马上就要大哭出来、不知如何是好的痛苦表情。

  负疚的犯罪感一片片将疏忽大意的良心割下,投入无情的炼狱;我在心碎和绝望里痛哭流涕。

  会诊的医师们彼此交流着无奈的眼神,他们在尽着最大的努力,试图让这位言犹未尽的弥留之人实现最终的愿望,让她哪怕能最后再看一眼亲人和朋友!

  她的喉咙里开始了艰难的蠕动,似乎有一个苏醒的生灵要钻出来。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仅靠眼珠艰难的转动吃力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幕。

  她喘着气,无神的目光寻觅着,“让……酸枣儿……来……”

  好心的姑娘一直就在旁边,泪扑簌簌地落着。她急忙走过来,坐在床边。母亲微笑着注视着她,说道:

  “抓住我……这只手!”

  她顺从地握住了母亲的右手,把它轻轻地合在两手间。

  “中指上……对……把它去下来。”母亲说。

  那是一枚被岁月打磨得几乎失去了细密花纹的金戒。那是我奶奶留下来的。

  “我把它……送给你,请不要……拒绝……一个将走的人……最后的心愿。我答应过你母亲……认你作我的女儿……你愿意吗?"

  “愿意!但是……”

  “请戴上吧……让我……看看……”

  老人的眼睛慢慢合拢了,象最后一抹霞光没入天际。她新认的女儿在那最后一刻里迅速将戒指戴在了手上,最后一缕笑意从将逝者的眼角迸出,永远留在了那里。

  六

  晚上十点多钟,看了一阵书,就躺下睡觉。听着风在门窗上、屋顶上恶作剧地敲来叩去,竟很快唤起了睡意。

  朦朦胧胧之间,听得有人叩门,以为是睡前的意识延续在梦中,并不在意。但迟疑的叩击声加重起来,夹杂着低抑的慌乱的呼唤,突然将朦胧在意识上的一层轻纱揭去。

  “小毫哥,你在屋吗?开开门,我是酸枣儿!” 是她!我跳起来,没有穿鞋就从床前一步跨到了门口。

  “哎哟,真把我吓坏了!”她闪进门,又惊恐地望一眼外面。微光中,我看到她穿一件带护帽的羽绒服。

  “怎么回事?!”我吃惊地问道,伸手去拉灯。她拦住了我。

  “别开灯!”她惊慌地说,“我从文化路过来,街上人这么少;有两个人跟踪我,不,是追赶我;他们走得那么快!幸好我发现大门还开着,就跑进来了。”

  “这太危险了!你怎么在夜里乱跑呢?你什么时间进城的?为什么不早来找我呢?你冻坏了吧,让我给你倒杯水。”

  “不,我不喝。你怎么睡得这么早?这可不是你的习惯。看到你窗上没亮灯,我敲门都没力气了。”

  “这真让我想不到。”我说着,手在桌子上摸索台灯。

  “不,别开灯。”她拦阻道。“你躺着吧,别冻着了,我在椅子上坐一会儿。”

  “那好吧。”我浑身打着战,摸索着在床上躺下,把被子拉上来,半仰在床头上。

  她在桌子前坐下来,把风帽从头上推下去。她脱下手套,连同一个小手袋放在桌子上。室外大楼上的灯光映在窗上,隐隐约约能看清她的身影。

  “你会感冒的,坐到床上来吧。”我伸手要拉她。

  “不,我想这样坐一会儿;我的羽绒袄很厚。”她固执地说。

  “你穿靴子了吗?”我听到她的脚在地面上轻轻地对擦着,就问。

  “不要紧。我刚刚跑了路,脚热着呢。”

  我无话可说了。外面传来大门关闭时刺耳的撞击声和落锁声。我们都为之一震,但谁都没有说什么。一道轻柔的纱幕突然把我们笼罩起来,世界远去了。心在一条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河流上不安地飘泊着。

  “这场雪,山里一定下得很大吧?”停了一阵,我问。

  “我不知道,我希望下大一点,但也可能根本没下,你知道,老家离这儿很远呢。”

  我感到惊诧。“你不是今天才过来的吗?”

  “不,我正要告诉你,我到这里已经快两周了。”

  一阵不快的绞痛掠过我的心头,完全压盖了又引起的惊讶。

  “在你姐姐那里吗?”我想说的却是:“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呢?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是啊。”她打个呵欠。

  “你让我早点高兴高兴多好呢。”我斟酌着说。

  “我在跑着找事做。姐夫给我联系的那家商店我不满意,就自己找了一家酒店,工资高一些。说真的,我不想……就那么来找你。”

  “干什么?”我直起身。

  “当服务员,负责一个餐厅,很豪华的,实习了一周,破格上岗了。我很佩服我们经理。”

  “那是啊,花言巧语,一本正经的男人多的是!”我的心一沉。

  “不,她很热情,很有女性的魅力,如果她再年轻一些,她会更让我们着迷。”

  “噢。”我舒口气。“你出来了,伯姆呢?你弟弟呢?”

  “母亲在我姐那里。小弟呢,该上中学了,就转到镇上去住校,我们每月给他寄生活费。我姑姑家在镇上住,还算放心。”

  “这倒不错。”我高兴地说,“有空我去看望伯姆。”

  我回头去看她,却见她埋首在桌子上。

  “梅,你困了吧?”我推一下她的胳膊。

  “啊,我太累了。”她脑袋在胳臂弯里晃着。“从早晨到晚上,没有闲空;晚上客人走的特别晚。”声音有气无力的。

  “听,你讲话鼻音多重;你要感冒了。起来,到床上好好睡吧。”

  我坐起身拉她;她轻轻推开我。

  “不,我就这样睡!”

  “那可不行,你会感冒的;你在做事,要注意爱惜身体。”我激动地说道。

  “我就这样睡!”她坚持着,头又埋在了桌子上。

  我跳起来,连拖带抱地把她拉到床边。她坐在床沿上。我听到鞋子啪嗒落在地上的声音。又是一声。

  “我到那头去。”她难为情地说。

  “那怎么行呢;梅,你不想同我谈谈吗?”我抱住她。

  “这怎么可以呢!”她嘀咕着,犹疑着。

  “我们睡吧。”我说;抱过她的身子,我们靠在一起坐着。“把衣服脱了吧。”我摸索着她羽绒服的拉链。

  “不,我就这样睡!”她推过我的手。

  “穿这么厚哪能睡呢;你会把衣服弄皱的。”

  “那我自己来;你睡在最里面好吗?”

  我向床里边挪一下身子。她开始脱衣服,把羽绒服和裤子轻轻放在椅子上。

  她不声不响将身子挪进被子里,碰到我的身体时就象触到了火一样向外闪过去。我感到她在把我们中间悬起的被子拉下来,压在身体下,形成一道“墙”。她将我悄悄留在“墙”那边的手推过来,口里说着:“不要这样!”

  我侧过身子对着她。我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她的脸庞,让平时的记忆和此时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对应着。

  “梅,你知道我很想念你吗?”

  “我现在不是在你身边吗?”她动了一下身子。

  “可我觉得离得那么远。”我伤心地说。

  “你真不该这样想。”她说。

  “你怕我吗?”

  “我怕你什么呢?别乱想了,我们睡吧。”她微微笑道。

  “我睡不着。”我的手指在床头板上抠着。

  “你把意念集中在睡觉上,或者,数数吧,数到一千;念一句话也可以,念不到一千遍,就睡着了。”

  “我念一句什么呢?”

  “随便什么都行。”

  “那我就念‘我爱酸枣儿!’吧!”

  “多难听,换句别的吧。”

  “我就念这一句!”

  “那我就睡不着了。”

  “你能听到我心里在念你吗?”

  “也许吧,我能感应到。”

  “我现在就念了,”我说。停了一会儿。“梅,你感应到什么了?”

  “怎么对你说呢?我形容不出来。”

  “你说吧。”

  “真要我说吗?”

  “嗯。”

  有一阵儿,她没有吭声。她可能在捕捉某种意象,我想。

  “我感受到一股轻柔的和风,一阵润物无声的细雨,一缕从树叶间筛下来的阳光,一片梦幻般纷纷飘落的花瓣,一曲让心灵进入宁静和幻想的和弦,一种迷失自我般的激动和诱惑,一种越拉越紧、让意识脱离躯体、升腾而起的引力……还有,唉,我说不上来了。”她的脸大概埋在了枕头里。

  “真是这样吗?”

  “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好!”她认真地说。

  “噢,梅,我也想感受一下,你能成全我吗?”

  “那可不行。”

  “不说出来,你也象我那样,只管在心里默念:”我爱你毫!‘就是这样。“

  “我念不出来!”

  “在心里也念不出来吗?你试试!”

  “不是的,我……我恐怕念得不够虔诚,我想,那样你是感受不到的。”

  “你不爱我?”

  “不,我很爱你!”

  我一把将她搂在胸前,抚摸着她的头发。“梅,我就想听到你这句话!”我激动地说。

  她没有挣脱的表示,也不再吭声。有一阵儿,她的呼吸那么急促,温热的气息直钻进我的胸口。

  我轻轻地让那光滑的头发一绺一绺穿过指缝,揉捏着小巧、柔软的耳朵,指头在玉雕般的后颈上停留着,按揉着。她的身体轻微地颤动着,温顺得象只猫。我的吻代替了手,轻轻从浓密的长发上滑向那光润的额头。焦灼的热流从我的双唇上涌出,如一股凝重透明的铁流,从她的额上、鬓边、鼻翼和脸上漫过。它寻求着,吸收着,释放着,融化着,最终同她饱胀的热唇交汇在一起,渗透着,鸣叫着,无可抵挡地进入她的身体。它继续沿着她的下颏向下漫延,用融化生命的汁液刷漆着她的脖颈。它要一直走下去,完全包裹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墙”突然间消失了,我们紧紧地拥在一起,两腿也如上肢一样灵活有力。一切都坍塌了,崩溃了。世界消失了,地球消亡了,只有我们自己才是对方呼吸的唯一空气。我们一起向另一个幻想的星球坠落,坠落……星光从身旁掠过,我们变得那么轻,那么小,那么缥缈,肉体已不复存在。我们抱得更紧,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对方的存在。只有这样。

  一道火热的光一下子穿过我全身所有的血管,连最微弱的毛细血管也燃烧起来,成为一株失火的发光的树。形体没有了,原本的自我消失了,另一个潜藏的自我成为灵与肉的主宰。这原始的自我,几万年前的自我,有机分子状态的自我,永远不曾消失、不会泯灭的自我。一只怪兽——- 一只我从来未曾见过的猛兽!

  原始的冲动凝聚起巨大的能量。她的应和的回吻,她肉体的颤栗,我所接近的丰满、柔润而富有弹力的青春的肌肤,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喘息,那火热的相互烧熔在一起的感觉,撩拨着、推动着迷醉的意识。激烈的兴奋和蓬勃而起的情欲化成狂燃的烈火,那被烈火催动着的亢奋奔涌的力,在整个燃烧的躯体里奔窜着,沸腾着,翻滚着,激荡着,寻找着一种喷射般的、唯一的渲泄之孔。这火、热、气和力在我躯体最阴暗的部位上聚集着,涌动着,一浪高过一浪,一阵强过一阵。它们狂烈地卷挟在一起,飓风一般旋转;那些明晰的、理性的光辉一扫而光。

  她柔软的腰肢蛇一样在我的手指下扭动着;薄薄的棉质绒衣在起伏的胸脯上卷成了一道波痕,横亘在跳动的乳房下面。我的脸在那波痕之间摩擦着,试图用下颔将这波痕消除;或者,我的吻可以钻入那波痕里面。我的手从抱紧她的腰肢上下移着,在涨落明显的滑腻的胯部上,内裤被一下子拉下去,黎明一样清新诱人的光直扑进难以忍耐的期待里……

  “不,别,别这样!”一个惊恐的、梦呓般的怪声刺入我的耳鼓,那是一种喑哑、苍白、但坚定清晰的声音;我的身体同时被推开,就在我们相接的肉体分离的一霎那,我感到那件滑落在膝上的内裤极快地擦着我的身体滑上去,一片湿漉漉的感觉留在我的小腹上。

  “梅,我快被烧死了!”我呢喃着,发出喘息的、绝望透顶的呼救。我又一次抱住她,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扑向她,在她的脸上狂吻着。我的下身抽搐着,挣扎着,扭曲着,似乎只有让它从上体上分离而去,才能恢复平静。她挣扎着,反抗着,阻挡着我接近胸部和下身的手,不清楚地喃喃求告着,解释着,安慰着,内衣成了长在她身体上的护身甲;而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抱在胸前,当我趁机在她的下身有所期图时,它们总能及时、灵巧、有力地伸过去,帮助蜷缩在一起的两腿。

  我心机用尽,无可奈何,颓丧地从迷失的疯狂中清醒过来。血液在慢慢地冷却,肉体恢复了灵性,只有不可抑制、干巴巴地挺立着的欲望仍在静静地燃烧。

  心不安地狂跳着。那只面目狰狞的怪兽收敛着四肢,形体消减着,融化着,影子一样消失了。愧疚的感觉蜜蜂一样群集而至,良心的不安开始了它的刑罚。

  “梅,请原谅我,我不象个人了。”我难过地说;试探着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抓住了,我们紧紧握在一起。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上。

  “不要这样说,我理解你;你是个男人嘛。”她平静地说。

  “我想不到会这么冲动。”

  “都怪我不好,我不该留在这里。”

  “这是天意。我们睡吧,我感到头脑里空荡荡的,感情把一切都烧光了。我可以搂住你睡吗?”

  “就搂住吧,你的手可要老实点。”她笑道,紧紧抓住我放在她肩上的手。

  我们睡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几乎没有真正睡熟一分钟。当那种生理的欲想复又蠢蠢欲动的时候,我几次不自觉地在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下试图更深入地去感受她少女的情怀,总被她在关键的时候拦阻住,让我无法再僭越雷池一步。有时候,我分明觉得她睡熟了,但显而易见,某一些警觉性的意识在她那里永远都没有迷糊。

  当第一缕晨曦漂洗着黎明前的黑暗的时候,我悄悄地坐起身,静静地望着她甜美的睡脸。她的头发长长了,又浓又黑的发丝在枕头上铺展着,象她就躺仰在这样一种波浪里。细长的眉毛下面,两只眼睛将要乍开的花瓣一样轻轻合拢着,又浓又长的睫毛弯成两个弧形的月亮。一层湿润、柔和、恬静的气息笼罩在那张天生丽质的面庞上,修直而挺拔的鼻子青玉雕琢的一般,在眼睛没有睁开的时候显得特别玲珑、招眼。

  我出神地望着她,就仿佛坐在泰山的极顶等候日出,期待着那明眸绽开。沉静的大海,起伏的山脉,蓝幽幽的天空,变幻的云霞,隐没而去的星辰……我在那张脸上都看到了。

  我怀疑是目光长时间的注视扰乱了那颗心,仿佛是痴迷的目光里聚焦了太浓的感情、愿望等混合而成的心灵之光。她突然醒来了,大睁着清澈的眼睛,奇怪地望着我。

  “早着呢,你再躺一会儿吧。”我说。

  “大门几点开?我可得早点离开。”她不好意思地笑道。

  “七点来钟吧。七点以后咱们一起出去,我陪你吃早饭。”

  “那可不行,别人会看到的。我们听着吧,大门一开我就离开。我们起床吧。”

  “我可不在乎,反正我们也……你用得着去那么早吗?”我开始穿衣服。

  “还是早一点吧。我还想回去看看母亲。”

  “我和你一起去。”

  “明天吧,我先和妈讲讲。”她坐起来,把羽绒服披在身上。

  “你挺喜欢这项工作吗?”我穿上毛衣。

  “先干着吧。你很为我担心吗?”她把我的毛衣向下拉拉。这是她在医院里为我赶织的毛衣。“扭过去。好,还可以,你感觉合身吗?那就好。慢慢来吧,我想和姐合伙开个门店,这世道,你总是给人家干,啥时候能发财呢。”

  “那好啊,以后你当老板了,我去给你打工。”

  “你干不了。”

  “那我就一心做家务吧,我受得了。”

  “你算了吧。以后有钱了,我也不要男保姆。”

  “我给你当一个不要任何报酬的男保姆!”我狡黠地说道。

  “有一份安定的工作多好啊。我家里的人都羡慕你们上班的。”

  “不好说吧,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工厂不景气的形势立即在我心上投下一片暗影。

  “改革只能越改越好,舆论不都在这样说吗?好好干吧,不要胡思乱想,你前程远大呢。”

  “我吗?在厂里快成一堆臭屎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前途。”

  “你可不能这样悲观。看你们工厂多气派,多漂亮,在城市占了这么大地方,盖了这么多房子,要花多少钱啊。我也是这里的一名工人就好了。”她流露出真心的羡慕。我却为自己感到悲哀。

  “这是个表面,是个空壳。”我说,“销售形势很不好,中层人员都在往一线赶,可一线又没活干,我上星期又从人事上转到销售上了,实际上是讨债骨干。”

  “这可是暂时的,国家的厂,国家的人,国家有办法管。”她天真地说。停了一阵,她用异常忧郁的声调轻声说,“我们乡下出来的人找点事干多不容易啊;小毫哥,让我永远叫你哥哥吧,就象亲哥哥那样,我觉得……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了。

  “千万别这么想,”我在她身边坐下,拉住她的手。“梅,我们已经一起走了这么远,让我们坚定地走下去吧。如果真象你说的那样好,请相信,我永远不会……唉,多么卑鄙、残忍的字眼!我根本不会这样想,因为我们是在爱,你明白吗?这是爱情,将始终不渝地伴随我们度过一生的爱情!你怎么这样想呢,这可不公正!你怀疑我吗?告诉你,我有过一次恋爱的经历,但那不是爱情,它除了在我心中留下一点轻蔑的影子之外,没有丝毫美好的回忆!现在我懂得了:当你怀着抽象的爱情观念去寻找爱情的时候,你将事与愿违;当你真正获得了爱情的时候,你才能真正理解所谓爱情的意义。梅,我现在就是这样,这是一种永久的绵绵不绝的牵挂,而不是那种虚荣做作的游戏。如果你在意我那荒唐的过去,并且只是因为如此让我失去了你,那我将终生遗憾,但永远都不会恨你。梅,你同意了吗?”

  我语无伦次地向她倾诉的时候,她怔怔地望着我,眼睛睁得那么大,水汪汪地透射着明净、欣赏、鼓舞、疑惑、吃惊的光芒。在那两潭深邃、明亮的湖水中,两个流动的星点不时闪动着摄人心魄的火光,让我不敢正视,让我心灵颤抖!这是那双眼睛吗?不,它在动人心魄的妩媚之中,平添了几分让人心虚、让人内心世界里一点阴暗的东西都无处潜藏的富有穿透力的寒光!啊,这女子此时情怀里的一切一切都聚集在两只眼睛里了,那么痴呆,那么温柔,那么艳丽,那么迷惑,那么感伤……

  我真担心她会有什么令我永远无法想象的反应出现,而我又有那么强烈的愿望!

  “梅,你怎么了?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我用极轻柔的声音问道。

  她点点头,仍旧望着我,眼中的那种光芒慢慢退却着。她的一只手颤抖着伸向我,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目光温柔、哀伤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这不是在你身边吗?”她低沉地说。

  她又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另半个脸。

  我的头被她拉过去,那么轻柔,湿润的风一样掠过,我的唇上落下了终生难忘的一吻。

  大门咔嚓一声开了锁,传过来吱呀吱呀擦过地面的金属声。

  我们洗了脸。她在镜子前梳理着头发,在脑后盘成一团。那身黄色的羽绒服象绽开的葵花一样耀眼,而那张生动的脸盘让一切都黯然。

  “我可以去酒店看你吗?”

  “不要。你知道,那不合适。”她照着镜子。

  “你会经常来看我吗?中午或是晚上?”

  “我会的。有空我就来。”

  “我们的时间刚好打架,中午和晚上你恐怕最忙。”

  “那是啊。我不想碰到你的同事。”

  “这把钥匙给你,我房间的,我不在时你不至于被拒之门外。”

  “那我就拿着吧,如果你不在,我可以坐一会儿。你总在单位吗?”

  “也不一定,现在外出多了。下周去上海,看科长的意见,可能还要顺便去南京。”

  “时间很长吗?”

  “我想,十天不行吧。”

  “走前可要给我留个言。”

  “我会的。”

  “那我走了。”她把连衣帽推上去,把门打开一条缝;一股清冷的细风钻进来。她向我回过头。“没有人!”她小声说,冲我挤挤眼睛。

  “在大门外等我,我们一起散散步;然后,一起吃早饭。”我拉住她说。

  “不,我得回去;我们以后在一起的机会不是很多吗?再见!”

  第二天午后,她又来找我,我们一起去她姐姐家看望了华伯姆。在很快随之而来的那个星期天,上午我们到公园去闲逛,下午我陪她跑遍了这个城市的历史所有幸留下的所有人文景观。我喜欢陪着她做事,听那些豪情满怀的幻想,尽管我知道那很不切实际,但我不再同她争论,只是用微笑的目光给她以激励。她因为没有了忧伤气氛的压抑,因为崭新的兴趣和踌躇满志的向往以及女人们天性的幻想,而显得更加精神焕发,光彩照人!于是,我情思荡漾而又深怀忧患的心不得不随着她激悦的情怀而上下翩飞,却始终找不到尽情倾诉爱情的平静港湾!这之后,虽然粗心,但我总是在房间里发现一些明显的变化。比如,早晨离开时凌乱的被子中午回来时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文具和小工艺品摆得有条有理。我上班时借故回来,试图对她的神秘影踪突然袭击。有时我干脆长时间地闭门坐在屋内,希望听到钥匙开启门锁的声音。我在桌子上留下一些很不理智的字条,有时也能换来她答非所问的只言片语。我想象着她晚上还会不期而至,睡觉时总是将门轻轻掩着。这个诡秘的小精灵,如果我不是觉得水到渠成的美景就在眼前,真不知要发生怎样莽撞的行为!

  几天之后,我同闻科长出差去上海。原想事情会很顺利,因为对方在电话上的答复充分体现了老客户之间的友谊长存,但想不到我们一但去人,对方才拿出无可奈何的推诿本事,处理起来非常棘手。狼狈不堪地出差回来,不觉已经二十天有余。

  打开门,我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地打量着房间内的异常。和离开时没有两样,只是床单又被揭了起来,反盖在叠放着的被子上。桌子上有她留的字,看那时间,已是七天前了。我急不可耐地读起来:

  “永远的小毫哥:

  “我的痴迷,我的幻想,我的纯情,我人生全部勇气的一次跳跃,看来就这样结束了!

  “离别前匆匆赶来,多希望能见到你啊!就此之后,我又如何好意思再见到你呢?一切都在我心中粉碎了,破灭了,我再也没有勇气,没有信心,一个女人所能感到的最沉重的脆弱压迫而来,我象一颗幼芽,顶不起一块磐石!

  “现在,我只能走了。我怀着天真的希望而来,却带着终生悔恨的耻辱离去!我对自己、对这个一心向往着的城市完全失去了信心。我恨它!我恨它所包藏的不择手段的倾压和欺骗,它花花世界的面目之下,到处都是陷阱!你的担心和提醒不是多余,一本正经的客人怎么那么少呢?几杯酒下肚,支撑这个城市的所谓文明人斯斯文文的外表怎么那么快就变成了野狗的面目?我看破了我们经理的魅力!那可真是让生意红火起来的无上秘诀!唉,我一个柔弱的女子,淹没在城市虚幻的色彩里,如何才能拨开一片属于自己的蓝天?

  “要我将那不堪回想的羞辱的一幕告诉你吗?不,我谁都不愿告诉!在这个让人防不胜防的罪恶充斥的世界上,堕落和毁灭如同梦魇一般!我堕落了吗?不,我只是突然间被罪恶的幽灵夺去了属于我少女最纯贞、最圣洁的第一朵花蕾!我的心受伤了,人生的前程铺上了永远的阴暗!我大病了数日,我恨不得一死了之,但就在我柔弱的肩上,宿命交付的重担还没有卸下来啊!

  “让梦幻永远成为梦幻吧。这可爱又可怕的城市,你只能将你的所有留下,——包括你的希冀,你的天性,你的贞操,却无从将它的任何一点带走。

  “别了,吃人的城市!我从乡下来,我依旧回到那里去。这里没有我的希望,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更没有我的未来。我美丽吗?美丽对于我只是一片庸俗的处女地,我不想把它当作资本。我只是一棵酸枣树,我没有忘记自己的顽劣,以及这个淹没了我真正名字的名字!

  “永别了,小毫哥,谢谢你对我的倾心和帮助,我对不起你了!我是多么懊恨啊,我曾经把少女的贞操看得那么珍贵,连最亲爱的人也只希望献给他最正当最幸福的那一天。可是如今呢?我没有资格再去承受他的爱,更不能去欺骗他真挚的感情!

  “永别了,今生最难忘的人!不要再去看我,不要再为我写信,不要再用那城市的语言扰乱我的心!让我再次说一声:原谅我吧!

  “这枚本不该属于我的戒指,寄托了程婶婶的深情厚意和临终遗愿,但它不能再属于我了。我把它包好放在你的抽屉里,我在上面留下了那么多的吻,那是我对另一位相信比我更好的女子真诚的祝福!

  “再见了,启开我少女情窦的第一个人!你将永远占据我的心,象那墙壁上永久纪念的画框。

  “最后,深切地祝福你!

  酸枣儿“

  我静静地瘫坐在椅子上长久不能动弹。我艰难地划燃一支烟,趁着余火,将她留下的信轻轻点燃。白纸化成了灰色的粉碎的轻屑,随着吹进室内的风,飘舞如被撕散的黑羽……

  七

  办完事,却错过了最后一班车。没办法,只好在大木镇宾馆住下,明早离开。

  我信步在街上转转,希望能有一家书店,哪怕街头的摊点也好,让我挑一本杂志就回去。我后悔这次外出忽略了一向的习惯。

  那些混乱的不起眼的招牌从眼前闪过,没有意味着售书的发现。有的门店根本就没有招牌,大开的门厅里乱七八糟堆着的日用品就是售货标志。

  “大木文具店”出现在眼前,我走进去。这是一个两间房子的门店,货架上摆着各种文具、学习资料和一些书刊杂志。

  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高脚竹椅上,两只湛蓝湛蓝的大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

  我做了一个笑的表示,用眼睛挤出的友善同她打招呼。当我的目光同她的目光连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蓦然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撞击着我。我目光炯炯地望着她,翻寻着陈封的记忆。肯定是我眉头紧锁起来的古怪神情让她感到吃惊和害怕,只见她作了一个要从椅子上溜下来的动作,回头叫道:

  “妈妈,妈妈,有人了,有人了!”

  “嗳,来了,来了,好乖乖,妈妈在做饭呢。”随着应答声,货架间的帘子掀开了——我怔住了,出来的女人也怔住了。

  “酸枣儿?!”我惊喜地叫道。

  “是你?小毫哥!几时来的?”她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向我粲然一笑。往日的酸枣儿一下子浮现在我的眼前。

  “中午就到了。”我在她闪电般的一瞥里低下了头。“我来采购一批药材。这里中药材很多,我就来了。”

  她走近柜台。我们面对面站着。

  “你怎么采购起了药材?”她惊讶地问道。

  “我在为一家医药公司做事。我下岗了,干脆说就是失业了,无事可做。”

  她注视着我的目光逐渐暗淡,头低了下去。“真是想不到啊。”她叹着气说。

  “那么大一个厂,说垮就垮了。”我竟有点幸灾乐祸的口气。

  她抬头看我一眼,完全是那种女人才有的不自觉的怜悯和奇怪的目光,让我感到难受。

  “你的女儿?”我望着孩子,感到烫热的脸在向脖颈下漫延。

  “如如,叫叔叔!”她摸着孩子的头。

  “她的眼睛真象你,我一见她就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说。

  “我就象妈妈,不象爸爸,我是女孩子。”小姑娘天真地叫道。“妈妈,你说过,你漂亮,将来我也会很漂亮的,对吗?”

  “对,对,妈妈会变老,你会越长越漂亮。”她将鬓边的头发掠一掠,不时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

  还是以前那双眼睛,那种目光。我的心震颤着。一阵要晕倒的感觉摇晃着我。心如刀割的愧疚感攫住了我的良心。我是一个心胸狭窄而又卑鄙自私的小人,我不由得在心里诅咒起自己。

  “你怎么觉得如如的眼睛象我呢?”惊醒我的是她颤抖的嗓音。

  我大胆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热切地说:

  “我说不上来,也许是那种记忆,那种烙印,那种……梅,我对不起你!”我的声音低得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那么说,都成过去了。”她说着,背过脸去。

  有很长时间,相对无话。沉默中,一种温热的气流隔着柜台向我涌来,冲击着情感世界里冰封的溪流。

  “看,我什么都忘了,哪能让你就这样站着呢?到后面屋里坐吧。”

  “不,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到宾馆去。”我推开她的手。

  “你不能到我家坐坐吗?”

  我看到她燃烧的眼睛里涌起一层水雾。我推挡她的手停留在那里,轻轻压在她的手上。我能感到她手指的颤动。大手从小手上滑下去。孩子惊讶地望着我们。

  “同伴在宾馆等我,快开饭了。”我撒谎说。“晚饭后我再来看你。”

  “是吗?你说得象真的一样。你不敢留在这里吃晚饭吗?我告诉你,他不在。”

  我不好意思起来,惊讶地望着她。

  “您丈夫是做什么的?”我问。

  “开大车的,拉山货,拉矿石,没明没夜的,真让人担心。”

  “华伯姆还好么?”我试探着问。

  “前年快过春节时不在了。”

  “噢。”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呢,也成家了吧?”

  “还没有。”我不好意思地答道。

  她叹口气。几分钟内都没再说一句话。

  “我过去了。”我勉强说。

  “晚饭后过来吧。”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丰满的胸脯起伏着,手指在柜台上划着。“你真的忘了我?”她柔声问道。

  “我一直都在……”我低下头去,没有勇气再说下去,羞惭得无地自容。“我不是人,酸枣儿,你忘了我才对。”

  她不语。很长时间才听她说:“我不听你的话,失了身。我配不上你。”

  “不,我永远也配不上你。我走了。”我说,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晚上我等你!”这哀伤的声音在我身后喊道。我停顿一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我湿润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一切。

  晚饭后,我精神恍惚地来到街上,有好几次,不自觉地来到那个门市前,但总是不敢停留,匆匆地走过去。她那早早关闭的门店里,灯火一直通明。

  十点多钟,我疲惫不堪地回到旅馆, 一眼未合地度过了这个不眠之夜。天色微明,我就起床。小镇上没有一个人。我孤自沿着大路昏昏沉沉地向前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太阳从山谷那边升起的时候,去县城的第一班车从身后追来,载上了我这个奇怪的乘客。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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