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独自坐在档案室——也是她的办公室里。电脑开着,没有开网页,但QQ亮着。
因为是档案室,所以,她的身后,堆满了一排排的柜子和书架。
靠里面的,都是柜子,都锁着。是涂着绿色漆的铁柜,有的,还是密码锁。锁着的,自然是重要的文件和资料。靠前面的,是书架;书架上,是整齐的书。而她正后面,靠近洁白的墙摆着的,是报刊架。有南方日报,有都市报,有广州日报,也有她所在城市的报纸——禅城日报。
或许,因为窗外的秋雨,她突然觉得很无聊。于是,修指甲。很仔细地修着。
其实,她的指甲天生就是修长的,不用修,已极好看。不过,她真的无聊,不期然地,又想起他说的话。
当时,她就象现在这样,低着头,在修指甲。不过,不是上班时间,是中午的时候。别人都休息了,但她没这个习惯,于是,上网。等网页打开的间隙,她就修甲。他,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很美的指甲。他笑,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他轻轻地,而又快速地在她细白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你——”她当时愕然地抬着头,瞅了他半天。他当他是谁呀,不过是自己部门的上司而已,这样,算什么呢?但,她同时又感到了一种颤抖,心的颤抖。对这个上司,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他隐约地有一点不同于对别的同事的感觉存在。
“我做错了?”他敏感地看着她的表情。她看来象受惊的小鹿,让人爱怜。奇怪,她并不年轻了,只比自己小两岁,而且样貌也极普通,为什么还会给他这样一种感觉?是了,是她的眼晴,她望着人的时候,自自然然地就泛着一种温柔的亮光,无关对方与她的感情深浅,却是她与生俱来的。他有时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世上还会有这样一种眼神存在?
“哦?”她有些不明白地再看他一眼,然后皱眉,正色说:“希望以后不要再出现在这种情形,我和你,只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她决定不去深究自己刚才的思想波动,不管是什么,对她来说,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哦——”他拉长声音,似乎有微微的失望。但,刚才,他真的不是有意冒犯她的,只是,只是——在那一瞬间,他被吸引了。被她。被她微皱的眉头,盖在她手背上柔软的青丝——吸引住了。
但是,他不该被吸引的,是不是?因为——
他是个已婚的男人。而她是个已婚的女人。就是这样。
他,三十八岁,是这所公司的行政总监,也是她所在行政部的最高领导。
她,三十六岁,是他手下一个小科员,管理着整个部门,甚至整个公司的档案资料。
“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他突然很文艺地念出这么一句。
她再度愕然,眼里闪过一丝不信的神色。仿佛,不相信他会念这样的句子。但,信与不信又如何,她跟他,她牢记着,他只是自己的上司,没必要去跨越这条楚河汉界。
于是,自那次以后,他就跟她保持了一种陌生的距离。但,她,却偶然地冒起失落的思想泡泡。为他吗?她摇头,还是象初次那样,从不愿去研究。
这个公司的办公室都是用玻璃间隔的,有时,可以一眼望到最前面的办公室。
当然,她所在的这间是个例外,除了两扇玻璃门,和两扇窗户,别的都用玻璃墙纸贴住了。因为是档案室嘛,不是透明办公。
而他的办公的地方,虽然也是独立的一间,但办公的位置,却正好隔着一条走廊,然后透过她办公室的玻璃门,斜对着她。有时候,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思考的时候皱眉的表情。
这样的日子很普通,她甚至习惯了隔着玻璃,偷偷地打量着他。说不上什么动机,只是,只是一种习惯吧?
如此,过了半年。很快就到了秋,诗人笔下时而丰收时而萧索的季节。
这几天,他出差了。
于是,斜对面的办公室便没有了他的身影在处理文件,只有扫地的阿姨进去拖地,擦桌子之类的。
一下子见不到他,莫名其妙地,她忽然想他了。很奇怪,可又很自然似的。
她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唧唧——”,电脑里,QQ闪动,是好友风。
“嗨,好吗?”风打着招呼。风是她在一个文学网站上结识的,写古典诗词的高手,兼写一些短篇小说散文之类的。她和风的关系,很有点特别,介乎于知己和好友友之间一种关系。有很多话,她无法对别人说的话,都会对他说。也或许因为两人不会见面,她才会这样袒露真实的思想吧?
“还好。”她吸吸鼻子,敲着字,和风说话。然后努力地把突然涌起的,对出差的他的想念压了下去。
敲着,聊着,风很突然地打出一句话:“青鸟,心情不好?”
青鸟,是她的网名,也是她发表作品用的。她,跟风一样,也是一个古典诗词的爱好者,同样也写些小说散文什么的。
“哪有?”她答。
“别骗我。”风发了个大笑的表情,“我的鼻子很灵的,你的心情不好,是我嗅出来的。”
“哦?”她怔怔的应了一声。风倒是厉害,这样也能感知她心情不好?
“想念着某些人或事?”风问。
“算是吧。”她敲,跟着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她原来真的在想念他?
风忽然沉默了好半天。直至灰了的头像再度变亮。“是他?”风大笑着问。
“呃?是。”她有些恍然,但,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在想念他。原来,平日里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她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于是,就掩盖了她想念他的心情。但,想念是早已存在的,是不是?
“呵呵。”风又笑。
“有个想念的人,真好。”风不等她回答,继续敲出一句。
“只是,我怕——自己没资格想他。”她有些犹豫,但还是敲完了整句话。
“呵呵,你不是恢复自由身了么?难道就不能再重新找过一个他?”风仿佛不经意地敲出这么一句。
她又怔住。自由身?确实,她目前来说,是这样的。“只怕不能。”她只这么说。他,有家室,就算自己真的想念他,真的对他动心,他和自己,绝无可能,而且——一想到那一件事,她的心就无法再想下去……
“何故?难道离婚了,就不能再进围城?”风紧跟着打出一句。
离婚?她轻轻吁了口气,记起了她仍在跟风说话。离婚,她有些恍惚,没想到,自己真的离了婚,出了围城。
她在半个月前离婚。而离婚的事,也是风在她无意中发的一通感慨里给风捕捉到了。当然,风并不知道她离婚的原因,她没有说。
离婚是她提出来的。在三个月前就提了出来。当时,她一提出离婚,她的丈夫立刻象疯了一样,扯着她一顿暴打,逼问她是不是有了别的男人?
可她一句都不吭。于是,她的手臂,她的背,她的腿……全身上下都布满了青黑的於痕,只有脸,被她自己死命护着,才免遭于难。等她丈夫打累了。她才从地上爬起来,倔强地挺立着,然后才开口说:“不是。”
说这两个字时,她心里其实闪过了他的影子,但他怎么算呢?因为当时,主导离婚这件事发生的,还有一件更令她无法释怀的事情。那件事,才是让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最直接因素。
她丈夫瞪圆了眼睛。“我不离。凭什么你先提出来?”他恶狠狠地反问。
不过,两个星期后,事情起了戏剧性的变化。她丈夫同意了。在签完字的那一刹那,他眼中甚至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两天后,她在某个商场看见他——其实,不只一个他,还有一个挽着他手臂,作小鸟依人状的漂亮女孩。前夫跟女孩在一起的表情完全不同于跟她在一起的表情,在没有看到她之前,他的眼神很是温存而充满了爱意。呵,这就是真实的前夫吧?她忽然觉得,也许,是自己放了前夫。只是——她忍不住笑。笑人性的丑陋。有情人,在现今这个社会,并不算什么。但——他明明负了自己,却还要摆出忠贞丈夫的模样。这实在很丑陋——
“这是虹。我们明天会去登记。”前夫说,神情很是讪讪的。自己曾那么愤怒地打了她,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他的虚张声势,他早已有了一个情人。
转头,她朝那个会在未来岁月取代她位置的女孩,点点头,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奇怪,她对这个新的她无一丝妒忌。或者,她早已不爱他了,维护他们关系的,只是亲情罢?而且,不是还有句俗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或者,自己也有了这种心态?她不愿再想下去,只是对他们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剩下她的前夫,挽着他的未来新妻子,眨着眼,无法不奇怪,她竟然可以这样冷漠。签字前,他已经找人调查过了,她,真的是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他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为什么要离婚?
“唧唧——”她终于回过神来,看见风已经独自敲了好多行字。最后一句是:“青鸟又魂游天外,替人传信去了。”
“对不起哦,我这个习惯不大好。”她赶紧敲出这么一句。再上面的聊天记录她也没时间再看了,因为又到上班时间了。
“我要上班了。”她丢下这句话,便退出了QQ,专心地做着资料档案。
但——
她下意识地看看斜对面的办公室。自然是没有人。
一,二,三,她偏头想了想,他已经出差三天了,应该快回来了吧?她有些模糊的想,心里却微微震抖,这会儿,她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发生得早。那么,他是什么时候跑进自己心里来的呢?
是那次吧?
那次,她正在电脑前工作。她的头忽然眩昏起来,一阵恶心的感觉后,她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在了椅子上——
事后,才知,送她去医院的,是他。
他当时分开众人,毫不避忌地一把抱起她,放在他的小车里,便向医院闯去。也就是那次,她才知道,他是行政总监,可他同时也是公司董事成员之一,他竟然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知道这一点,她很意外。从没有人说起这件事。或者是,她从来不打听这些,加上她的办公室自成一统,所以才这么孤陋寡闻吧?
而且,她并不知道,这件事过后,关于他和她的飞短流长便满天飞了。
很快,她就清醒过来了。然后等化验结果及医生诊断书。于是,他替她开了一间单人病房。
她本来不肯要的,那太浪费,可他很坚持。最后,她只好屈服,住进了病房。
诊断结果出来,原来她有美尼尔式综合征。
她怔怔地望着诊断书半天,才想起她的母亲这个毛病的。她恐怕是被遗传的。
然后,她抬头,看见他深黑的眸子,一瞬也瞬地盯着她。她苍白的脸忍不住一红,垂眸沉默着。脸上病后的红晕,让她看起来,比平常多了几分妩媚。
他呢?他也沉默着。但,他的心,却远不是象他的表面那样平静……
想着,念着,回忆着,她的脸突然红了。是吧,就是那次,使她对他情根深种。只是,她从来不愿去深究自己的想法。现在想来,她是故意避开这些想法的吧?
在回忆的影子里,和着她的叹息声,她又渡过了一天,回到空空如也的家里。她的前夫几乎搬走了所有的东西,只把这所破旧的老房子留给了她。他自己已经另外买了新楼房了。听说,是在本市最高尚的住宅区里买的。也就是这样,她才知道,前夫的生意做得很不错,只是,从不对她提,象防什么一样防范着她。
第二天一早,经过他的办公室时,那里,依然空无一人,他,仍没回来吧?
她忍不住又叹息。这几天的叹息声,加起来也许比她前半辈子的总和还要多。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整理好才从门卫那里拿来的晨报,又替自己泡了一杯茶,她才在电脑前坐下。习惯性拉开抽屉放皮包,却意外地发现在自己从不上锁的抽屈里,多了一个扁平的礼品盒子。谁放进来的?略一想,她不由震抖,已经知道是谁了。因为,除了她自己,能有钥匙进档案室的,就只有他了。
那么,是他回来了?刹那间,她的脸热热的,有滚烫的泪水悄悄地淌了出来。她拿起纸巾,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现在是上班呢,可不能让人看笑话。
抬头,望向他的办公室。不由吃惊地掩住了嘴,他什么时候坐在那里了?熟悉的微笑面孔,整齐的公司制服,手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茶?她这才发现,他手上的杯子跟自己的是一模一样的,连茶水的颜色看起来也是同一样的——
他也立刻看到了她意外的表情,也隐约看到了她的泪。纵然,不是看得很清楚,可他强烈地感觉到了。她为什么哭?是感动吗?可她根本不曾拆礼物啊!
隔着两重玻璃,他自然无法说话,于是他只朝她点头,轻轻一笑过后,再放下杯子,然后开始处理出差几天后积压的文件。但她——令他的心无法平静,思绪又如天马行空般,恣意狂奔。
自从她表示不愿意他靠得太近她后,他便开始克制自己。于是,他便要花十二分的努力,才让自己掐断不靠她太近的想法。但是,他知道,他没办法坚守自己感情的防线了,尽管,他仍会时常警醒自己,她有夫,但是,他仍然,或者说时常他会盅惑于她身上自自然然流露出来的古典情怀,和她时而温柔时而坚强的眼神。原来,中年男人,也可以有着类似热恋般奔放的感情的吗?也许,不只是情,还有一些别的感觉——毕竟,他不再青涩,他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有时,他会在纸上写“我爱你”三个字,写完,撕掉,再写,再撕……只是,从来不曾对她说。因为她总是淡淡的,拒他于千里之外。他怕,怕冒犯了她。
于是,内心涌动着的情怀便化成纸上的字,千行,万行,每个字里面,仿佛都写着她。梦里,会有她的身影出现,和他一起缠绵——
而近段时间以来,他发觉她益发的憔悴了。她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那让他的心有如刀绞般的疼痛,只是,他却无处着力。无论他有多关心,也无法用他本人的名义去关心她,除非——
此刻的她呢?
她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盒子。里面会有什么啊?她有些迷惑地盯着盒子,没想到,他会送自己礼物,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情形。可有原因?
想起因为自己的坚持,他始终不曾越过上下属的界线的事情,她越加迷惑。他并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何以还会送她礼物?
想了老半天,她还是拆开了盒子外面精致的缎带,打开了所有的包装。
这是一个有着古典花纹的锦盒。绣工颇见巧思,银丝闪现,精细入微,白色的荷花衬着翠绿的叶子,娉婷而袅娜。在荷花与翠叶的留白处,还绣着八个字:
我与你
抵掌证心盟
她怔住。落款处,是他的名字。她的心不由怦怦地跳了起来。原来他真懂古文学!只是——抵掌证心盟,怎样抵掌?怎样证心盟?她和他,除了公事,几乎没有说过任何带有私人性质的话。难道他竟然知道道自己的心意?想到这一点,她的心又被高高地被一根无形的细线悬了起来,几乎无法思想。会吗?会有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