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宝

　　施小耳村是一座很偏僻又很不惹眼的自然山村，要找到这个地方可不是一件易事，要费好大的周折。其实这里还有一条通连城市的近路：它在施小耳村东面，在一遍末曾刈草的灌木丛中，从这里串过去，面前就有一条宽阔的河流，在那里可以发现一座新建造的大桥，在对岸就有一条平坦公路，通往城市只有30公里。这天清晨，当爬在枝叶上露水，在阳光前战栗服输的时候，施小耳村子里便断断续续的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不断地向村民打听雷老四住在什么地方。

　　他们的打扮不像乡下人，是城市来的古玩收藏者，是为了欣赏一件宝物而来，走进村时就一直达遐想着：早一点找到雷老四的家门，早一点看到这件奇珍异宝 .可以这么说，他们根本没有心思去观赏山村的自然美景。

　　天到了前半晌，村子中间有一块闲置以久的乡场上，已经变成了古玩收藏者的临时停车场，在这里除有两辆旧吉普车以外，大都是越野摩托车和山地自行车。乡场上摆放的乱七八糟，东倒西歪。

　　在施小耳村姓雷的就雷老四一家，他原本是当地的农民，发家致富后就不在施小耳村居住，他的新住宅在施小耳村东头一座圆形的山包上面，单门独院，离施小耳村有一里多路。在村子里是能够看到那地方，仰望那里就象是座寺庙，走近后便知这里确是一处用料时尚，而结构又相当笨拙的别墅。在整个山区里，它变成了为赶时髦的典型建筑，也成为无人效仿的谝钱夸富之作。当这帮远道而来的古玩收藏者，聚集到雷老四的家门前的时候，宅院的大门还是紧闭着，但墙院内还时不时地传出狼狗地叫声和女人的呵斥声。

　　雷老四站在二楼的客厅里，撩开窗帘久久地向下探望。莫急，再等一会儿，最初这会让他们进来是很难看地实情的。时间，地点让他们把握的非常准确，而且来者人数之多，势头之猛，就这一点让雷老四感到出乎预料，他心头不免有点暗自窃喜，他对着镜子整理一下衣袖，然后坐到沙发上闭目养神。

　　从城里来的这帮人并不是看雷老四那半土半洋的别墅，只不过是痴迷于古玩收藏而已，这一点就足以把他们同那些仅仅仰幕雷老四的人区分开来。没有什么人组织，也没有任何人指派，都是不约而同，其核心目的就是来观看一件奇怪的宝贝。不过，没有主人的允许，不可冒然入内，只能在热日炎炎的大门外等候。

　　也许，他们是等的不耐烦了，情况有点乱糟糟地。从他们的言谈中流露出把古玩收藏者视为知己，尊称对方为藏友。尽管，是游荡社会上的闲散人员，但脑子里都是绷紧同一根神经，那就是对宝物的狂热，即便是神使鬼差似地让他们聚集在一起——他们也确信这就是缘分。在这里，几乎没有人去了解对方的过去，但每个人都确信这只队伍百分之百地可靠，没有投机钻营分子和白痴混入的风险，因而这种自由结合，具有纯洁而精锐之形象，自然就有超然绝俗之姿态——这也正是他们自命不凡之处。

　　……一群藏友围坐在一辆破旧的太平车上，听一位身材魁伟的中年人讲故事，引起了一阵哄笑，在笑声中有人站起身来，打了一下中年人，接着又是一阵哄笑，不时地还腾起一串串银钤般的笑声，像是一种娘们腔响彻整个空际：在门楼的左前方十来米远，有一棵大歪脖的大杏树，它下面聚着一堆藏友正用单调的声音交流着，一位干瘦干瘦的老者从裤裆里掏出一件玉坠，向众人谝：

　　“怎么样？正宗的和田籽料，老件，唐朝的，你们可以看看，不要摸！它两次救过我的命，——秦导弹找我谈几次了，要出五万元要卖下这件玉坠，我没有卖……”

　　另外，还有七八个人在雷老四宅院的周围溜达着。他们为同一个目标而来，彼此心照不宣，一见面就抛出一些转弯抹角地废话，然后相视无言，——排开野草向前走，有好多野草上开满了花，绕过牵牵绊绊的藤蔓，陆续的找到一块裸露的岩石坐下来，歇歇脚，那一双双眸子有意无意地向山下望去，一幅幅田园诗般的画面开始映入眼帘……

　　此时，就在人们不经意中，发出了一件大事情：在雷老四宅院的院墙外，一个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大胖子，独自一个人，脸冲围墙，低着脑袋，正对准墙根洒尿，尿，——长也，俨如潺潺的流水，要把这堵三米多高的院墙给它放倒，墙壁是坚固的，但只要尿不停，险情随时随地就可能发生。

　　时间到了中午，这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烈日当空。雷家的大红木门打开，雷老四出来了，他还不到五十岁，留着一头灰白色短发，身穿一套黑色薄缎子面的唐装，手拿一把折叠扇，看得出是个内心闲适的体面人。

　　——赏宝的藏友们，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调整好那种疲惫的姿态，望见久久才露面的雷老四，几乎是蜂拥而之 他们有的人马上就往照相机里装上一卷新的彩色胶片，打算拍下这件奇珍异宝的画面；两位专家模样的藏友下意识的摸一下身上带着的放大镜，准备在现场对这件宝物进行评头论足。这样手脚敏捷望眼欲穿的动作，不免有些过分和做作。

　　雷老四用狡狯的目光扫了大家一眼，十分得得意，他站在门台上开始向大家拱手致意，说话之前，满脸是笑。

　　“各位弟兄，少安勿躁，大热的天你们来一趟可不容易，我雷老四说出去的话决不会失言，这一件宝物马上就拿出来，让你们一个个的过目，不过……”

　　众人中有快嘴的便叫道：

　　“老四，咱别绕子了，行吗？”

　　“行行，不过我已经泡好了一壶上等好茶，让每人都要喝上一杯，怎么样？哎！喝上一杯茶，君子之交淡如水吗，——当然了，你们要记往，有喝茶的功夫是不会耽误你们赏宝的。不过，赏宝的时候你们可要看仔细喽！千万不可错过机会， 哎！机会难得呀。”

　　众人不语，可内心都普遍认为：雷老四这个家伙有点傲，想卖个关子，一个烧砖窑的土财主，有什么水平给我们藏友上课，喝完茶之后，总该让我们看看你的宝贝吧。

　　雷老四探头向院子内的女人摆摆手，女人没有从院子里出来，可跑出来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他一手拎茶壶另一只手拿着两只茶杯来到门台上。他顺手斟满一杯茶，在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这时，一个脖子上带佛珠的大胖子，他楞头椤脑地从拥挤的众人中钻出来，气喘吁吁跨到门台上，那样子就好像从热带沙漠里跳出来的公牛。他对茶的渴望使他妄记了客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又让小伙子把自己喝干了的一只备用杯给斟满。这种鲁莽举动，造成了令人不快的尴尬局面， 大胖子也觉得不成体统，有失大雅，他赶紧和小伙子攀谈几句以便摆脱窘境。

　　“这茶不错，这茶不错，爽！好茶，天然的东西，是真正的ok！”

　　接下来，小伙子脸带笑容走下台阶，向每一位客人斟满一杯茶，恭恭敬敬的递到面前，他没有什么言语，而那双亮明的眼睛好象在对客人们不停地说话，能够准确无误传达着主人的诚心诚意，在场的藏友们都感到异常得兴奋，有的喝过茶之后还和小伙子握握手表示谢意。

　　“你有时间进城去玩玩，找我秦导弹，我在北关开了一家古玩店，

　　我保证在城里——给你找一个漂亮媳妇。“

　　一位身材魁伟的中年人在和这位沏茶的小伙子打趣。

　　有二十多分钟的时间，茶沏结束。小伙子端着空壶杯回到院子时，把院子的两扇木门给关上。藏友们对这一举动百思不得其解：门关上了，宝物也不拿出来让我们看看，什么意思，雷老四是不是在调节我们的神经呢？

　　“各位弟兄，各位弟兄们！我雷老四的稀世珍宝你们看到了吧？哎！这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传到我这已经是第二十三代了，我敢说，这是你们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奇迹，没有吧？”雷老四打开折扇在胸前扇着，来回地渡着步子，得意扬扬地望着着台下的人，“这宝贝存茶量大呀，看到了吧？你们都是懂行的人，这可是国宝级的东西，这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一件大宝。”

　　“什么宝贝，我们没有看到，它在哪儿？”一客人喊道。

　　“那就是我们家收藏的宝壶呀！就是刚才小伙子提的那件宝壶，看到了吧。我的那宝壶能装两杯茶，就是这两杯茶——就在你们喝茶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你们来了二十七人，而这只茶壶少说也得沏出二十杯茶吧，装两杯茶的茶壶，能斟出二十杯茶，你们想一想，算一算，这难道是奇迹吗？——你们来的人太少了，假如你们来了一百人，二百人，甚至上千人，不是我自夸，我那通灵茶壶也能让你们喝饱的。弟兄们，这件小茶壶难道说不是一件宝壶？”雷老四郑重其事地向藏友们解答道。

　　“宝壶？——我没有注意，拿出来再让我们瞧瞧。”

　　“这一定是魔术，是障眼法。”

　　我们从老远的地方赶来，你可不要骗我们。

　　“拿出来！拿出来！让我们拍个照吧！老四。”

　　“嗳，这是有生命的东西，有灵性，不可以重来的，如果我把它拿出来给你们再演示一遍，那就不灵了。哎！ 赏宝前我说你们可要看仔细喽！千万不可错过机会，机会难得。可你们”雷老四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子对着关闭的大门耸了耸肩膀，然后又转过身子对大家说：“我总觉得你们是懂行人，你们是收藏圈子里的行家，这茶都让喝到肚子里去了——还没有看到宝壶？”

　　“史梦周，你的岁数大些，经验又多，你看到吗？”有人说道。

　　人们开始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干瘦干瘦的老者。他干过“行脚古玩商”，既没有铺面，也没有本钱；他虽说日子过的不咋地，可家里面确藏有几件所谓的大宝，在道上也算是小有名气。史梦周有一对烛眼特别的亮，射出冷冷的光，能看到人的骨头，让人不寒而栗。此刻他正从人群中慢慢地走出来，用手捻一捻白花花的胡须，又闭上双眼，摇摇头说道：

　　“哎呀！你们呀，眼力达不到，刚拿出来时我就看到了，那不是一普遍的茶壶，那确确实实是件宝壶，宝壶中的宝壶，我看它像是个老件，已经成了活体……那小伙子抓住它为什么不松开呢？它有灵性啊！会挣扎，会飞掉地。你们呀！只顾喝茶，没有看到这些吧？——道法太浅，眼力达不到，如果要看这一幕那才是造化，是福份，是运气。可你们……”史梦周有些伤脑筋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一边摇着头，一边望着鸦雀无声的藏友们，内心深处不免替他们感到惋惜。

　　藏友们相互注视着，怅然若失的神情和悲苦的沉默碰到一起，他们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堪，疑团越来越大，似乎快要把他们的心脏炸裂了，有人忍不往问道：

　　“难道说我们不如三岁的娃娃，我们都是傻瓜”

　　“嗳，小兄弟呢，咱们不能这样说！咱们四外寻宝赏宝，披沙拣金，广收博采，筚路蓝缕，这是为了什么呢？就是开眼界，长见识，就是为寻宝鉴宝积累经验。见到了东西后，就要把眼光放亮些，细心把玩，不能把兴的说成煎的，煎的说成兴。”

　　史梦周说到这时，藏友们在下面皱起眉头，流露出疑惑莫解的神情。雷老四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又快又干脆地解释：“所谓兴的就是真的，所谓煎的就是假，这是江湖路上的行话。”他这样一说减轻了藏友们的精神负担，交流变得通畅起来，演讲仍继续进行着。

　　藏友们受到这番启迪后，疑团越来越小了，开始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也没有任何嫌隙和分歧了，他们相信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只是逐渐地，有几个人认为赏宝的结局不够圆满，没有看过瘾，同时对自己的眼力不足，道法不深而感地沮丧和懊恼。藏友们沉思着向山下走去，因为从前他们也曾这样想过：拚命的搞收藏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玩收藏，去享受收藏带来的巨大财富。而现在来看，外行人把藏品说成破铜烂铁，碎瓷乱玉，把兴的说成煎的，实属眼力太差。至于雷老四起初他们曾鄙视过他的无知，而眼下那种鄙视之心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是微微的羡幕之情。

　　藏友们三五成群，朝施小耳村的乡场上走去。而挥之不去的赏宝过程一直在心头萦绕着，影响着他们对村里人的态度，让他们忘掉了应有的热情和礼节。然而，施小耳村的乡亲们见到他们匆匆地从自家门前走过时候，要么流露出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要么冲着他们的背后做出滑稽可笑的举动。而擅长窥探心意的人明白，倘若这帮人是富有社交经验的城市人，也会像许多的山外人一样陷入什么骗局，他们在雷老四那里并没有收获到什么，他们收获的只有疲惫和饥饿。

　　总之，施小耳村的村民们对雷老四的为人几乎了如指掌。

　　午饭，——忍着，回家再吃，藏友们准备回到城里用餐。当一阵阵车辆的轰鸣声从乡场上，从村了里渐渐地消失的时候，那一群被惊吓的鸟儿又飞回到枝头上，开始唱起欢送的歌儿，——奇怪的是，这一大帮人还是按原路返回去。他们沿着那条崎岖的，杂草丛生的小路，用心的向前探望，不畏艰难地朝这座城市的方向挺进着。

　　太阳——已经变得火辣辣的，地上没有一星点潮气，热浪和荆棘还紧紧地跟随着他们，并且包围着他们。藏友们经过多次错误的东奔西跑，好不容易走山林的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条大道，他们又开始恢复了常态，有说有笑。

　　当快到郊区的时候，秦导弹渴了，拦住脖子上带佛珠的大胖子，向他要杯茶喝，大胖子不给，还粗声粗气地说道：

　　“这个东西不能动，这是我保留下来的液体文物，是一件大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