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东风

西望东风

　　我六岁时，随父母离开北京，去了祁连山脚下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地方。那里天大地大，一望无际，人站在天地间，渺小的如同一颗沙砾。

　　第一次听到风呜呜咽咽地掠过，象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类似蒙古族叙事长诗里低廻婉转的马头琴，如凄如诉，梦幻一般。

　　还有傍晚夕阳下，被风牵起的长烟，悬浮在空中，把落日余辉点缀得超凡脱俗，苍茫无限。

　　没去过西北的人，无法想象那里天地分割的遥远，也无法想象天地相接的浑浊。当我踏上那块土地，感觉象到了天的尽头，再往前走，会融入无垠的宇宙中。

　　那是位于现在的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额济纳旗东南部的一座绿洲，有一个火红时代里最时尚的名字叫东风。据说，这一地名的由来最初只是与北京三总部联络的一个通讯代号，后来，随着该地区知名度的开放和提高，渐渐取而代之。我去的时候，那里还很神秘，几乎与外界处于隔绝状态，只有一条军用铁路逶迤数百公里，把戈壁腹地与兰新线巧妙地连接起来。

　　那里的确如古代边塞诗所描绘的那样，“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还有“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但也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粗犷之美。春天，风沙弥漫，乍暖还寒。那时河水还没融化，冰层有一尺余厚，孩子们带上自做的冰车，在东风湖遛冰嬉戏。每个人的脸和手冻得通红，全然不顾，一阵又一阵欢笑，惊得大树枝头的鸟雀起起落落，象跳动在万里云天上的音符。遇到沙尘天气，太阳被厚厚的黄沙遮住，晨昏不清，看不到天与地，人走在街上，象行走在茫茫雾霭之中。夏天，艳阳高照，风和日丽。野外一丛一丛的红柳用淡紫和粉红的颜色装点着那个粗放的世界，微风一吹，花潮如海。还有成片的沙枣林，沙枣花开，香飘万里。每次听到刀郎的《沙枣花儿香》，就想起小时候穿行在沙枣林间的快乐和把洁白的沙枣花插在鬓间的得意和炫耀。秋天，北雁南飞，天高地远。野生的胡扬林金黄一片，如被油彩浸染一般。那里是我们尽情舒展的地方，我们讲故事，玩过家家，还用落叶编成金灿灿的花环戴在头上。有一个雨天，我们就戴着花环在弱水河边采马蔺花，挖苦苦菜。那时，河水已渐渐干涸，我们就赤脚在河床的泥沙中玩游戏，弄得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回到家，一边听母亲唠唠叨叨地责备，一边因同伴狼狈的模样而窃喜。冬天，寒风刺骨，苍凉萧条。西北风肆虐的时候，那狂吼的声音仿佛从天边呼啸而来，让人坐卧不安，胡思乱想。那里很少下雪，唯一让我们津津乐道的就是遛冰。但由于地理位置的独特，冬天不宜长时间在户外活动，刺人肺腑的寒冷会冻的你说不出话。这个季节，我们就在温暖如春的小屋里画画、剪纸，把各自攒的五颜六色的糖纸拿出来，让大家来挑，哪个更好看，哪个更新奇。春夏秋冬，岁岁年年，我们的童年就是这样在东风度过的。虽然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喧嚣，但在我们心里，那片自然浑成的世界，是我们快乐美丽的天堂。

　　后来，我们长大，仍然幸福地生活在东风的怀抱里。经过几代人的追求和付出，东风已由原来的苍茫、古朴和不为世人所知的无名小镇成为楼房林立、现代化设施完备的边塞明珠，成为中外闻名的东风航天城。我们有幸在那里工作，在那里生活。在我最美的时候，我不光有了自己的家，还有了对那片土地的依恋和热爱，对简单生活的追求和感恩，对同学战友的理解和珍惜。也许因为那里的天空很高很蓝，大地很宽很广，在那里生活久了心胸会格外辽阔，甚至摆脱不了独有的单纯。内地的记者走进东风，比喻走进桃花园，“桃花园”里的人们热情好客，纯朴直爽，他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菜，一点也不矫揉，不造作，用记者的话说，就是很纯。我一直在想，那种纯粹的感觉是环境滋生的，一代又一代走进东风的人，吸纳着内蒙古高原的雄壮和辽阔，并不断把它内化，升华为一种崇高情怀；而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热血，积淀了厚重的人文理念，反过来丰富了那片自然的土地和自然的生活。于是，在离开东风数年之后，我才有了更加深刻的感悟和思念。

　　如今，我站在千里之外西望东风，想起童年的经历和许多往事。古诗说“西出阳关无故人”，对我来说，故人、故园已过玉门关。每年的春风，把一种熟悉温暖的气息带到我面前，每年的春天，都会有崭新的内容令人感动，渐渐，它已远远超出了对生活的回忆和对岁月的追思，就象一个生命中不能没有的东西，那就是为了追求、创造、最终还原：那几千年反弹琵琶、飘然欲仙、遨游于茫茫宇宙的，古老传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