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的力量

　　――――386次谈话

　　多年以来，由于工作关系，我接触过为数不少的看守所所长，他们常年累月战斗在平凡而繁重的岗位上，默默无闻、勤勤恳恳地工作着，在这条特殊的、鲜为人知的战线上，挥洒着心血和汗水，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他们整天面对的是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罪犯：有的愚昧；有的狡诈；有的凶残；有的软弱；有的疯狂；有的顽固。要管好他们尚且不易。要教育好他们，难度可想而知。如果遇上一个既愚昧又疯狂、凶残的罪犯，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我记得阆中市看守所有个叫常思明的所长，在他四十年的工作生涯里就遇到那么一位。他凭着对事业的执着，对人民的忠诚，用博大的胸怀，拯救了这名罪犯的灵魂。

　　事情发生在1984年的最后一天。三十三岁，家住农村的汉子陈帮四因妻子提出离婚要求而失去理智，他暴跳如雷（在农村结婚非常不容易，他们刚结婚一年多，就要离婚，对他打击实在太大了）。他象一头发狂的野牛，拿起菜刀将毫不防备的妻子连砍四刀，妻子顿时倒在血泊中。他接着挥刀又砍向陪同妻子回家的姑母，一连六刀。还不解恨，随即点火烧起房屋，。此时他完全疯狂，乡亲们来救火，他拿着刀站在门口，谁来救就砍谁，四个前来救火的乡亲也被他砍倒在地鲜血直流，鲜血撒满了山坡。武警闻讯赶来，他用刀在自己身上一通乱砍，企图自杀。

　　常所长是在医院接受任务的。只见陈帮四浑身是血，血已把他身上的棉衣凝成硬壳，正在医院里拼命挣扎着，并大喊大叫：“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常所长将他从医院里带回了看守所，立即给他找了一套新棉衣、裤让他换上。可他仍在又扳又跳狂呼乱叫。饭来了，他不吃，水来了，他不喝。问他话，他不答。看护他的稍不留意，他一头撞在墙上，顿时头破血流。不得已所里对他采取强制措施。谁知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摁住，给他戴上了戒具。他趁解便松开戒具之时，竟将自己的睾丸狠命地扯下来。看守所又急忙将他送到医院去缝合伤口。刚刚回来他又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那几天正值新年，可看守所干部谁也没法回家过年，直忙得天昏地转。所长常思明更是将家搬到看守所里，一天24小时不离开。屋漏偏逢下雨天，他的妻子也生病住进了医院，医院离看守所只有200米远，，在那一个多月里，他硬是没能抽出点时间去医院看望妻子一次。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为此事他对妻子一直怀有深深的愧疚。可陈帮四还满不在乎，又咬破自己的手指。舌头刚长好一点他又咬破，还在嘴里死劲嚼。因他不能说话，案子也没法审下去。面对这样疯狂愚昧的罪犯，人人都感到头痛，但常所长没有退缩，没有放弃，只是深深感到自己身上的责任的重大，能否教育管理好这样的罪犯，不仅是对看守管理水平的一次检验，也是对管教干部的一个严峻的挑战。

　　常所长亲自跑到医院，找到院领导请求派出技术最好的医生和最有耐心的护士，来看守所为陈帮四治病，这是他第一次求人。医院领导被他的真诚所感动，同意了他的请求。此时陈帮四因失血过多，身体非常虚弱。医生要求所里一定保证他足够的营养，所长满口答应。介于他的实际情况，决定对他进行鼻饲。当常所长领着医生和护士走进舍房，对陈帮四说：“你看，为治好你的病，我们特地把最好的医生护士请来，他们放弃来休息，为了减轻你的痛苦，你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疗，千万不要再干傻事。”陈还不能说话，但看见他的目光里流露出那么一点点稍瞬即逝的柔光。

　　从此常所长每天亲自给他做饭。因为他的饭不好做：一是太复杂，二是太麻烦。一天五顿，次次换着花样，牛奶、米心汤、骨头汤、蛋花汤等。做这样的饭不容易，可是个技术活：蛋花汤要冲得稀稀的，薄薄的，不能有一根丝丝；骨头汤里的萝卜要煮化，不能有点渣渣；米心汤要煮成稀糊糊，不能见米粒。这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对于平时很少下厨的所长难度可想而知。但所长天天不厌其烦地做，一到时间就端着饭碗出现在陈帮四的面前。所长的行动感动了医生和护士，也感动了同舍的在押8名犯罪嫌疑人。他们流着眼泪，七嘴八舌的批评起他来了：“看人家所长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也不好，为了你，一天忙得饭吃不好，休息不好，你再胡闹，还算人吗？”你都是有罪的人了，政府这么对你，你还这么闹腾，真是太不应该了！“你一句，我一句，直说得陈帮四慢慢地下头来，开始变得安静一些了。但情绪极不稳定，经常反复，常所长和全所干警纷纷做他的思想工作，找他谈心，开导他。舍房里、办公室、医院到处都是谈话场所。一次两次，前前后后共386次，仅所长一人在就给他谈心68次。所长苦口婆心地说：”你好不容易成个家，钱花光了要离婚，，你想不通，这可以理解，但你不该做傻事，即害了别人，又害了自己。现在你很痛苦，也有些后悔，以后好好听政府的话，不要再干糊涂事！“开始他不理不睬，后来也有时会情不自禁的点点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到后来这个扯掉睾丸、咬断舌头都不曾掉一滴泪的蛮汉子终于掉下眼泪。说出他入所以来的第一句话：”我错啦，对不起你们，我没有文化，不知怎么说才好，请你们原谅。“

　　常所长经过多方了解，知道陈帮四有个哥哥在广州打工，两人从小感情很深，他也最听哥哥的话。于是一封电报将他哥哥唤回。当他哥哥风尘仆仆来到看守所，出现在他面前时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喜万分，他知道自己的罪行严重，也不敢提什么要求，没想到还能见到自己的亲人。感动得他一下子跪倒在地。他给哥哥讲了在看守所的情况，讲了看守所对自己的关心、教育，他哥哥也流下了眼泪，对他说：“已经这样了，你就应该老老实实交待自己的罪行，才对得起他们！”哥哥走后他迫不及待的要求交待问题。他就这样要嘛一声不吭，要嘛干干脆脆把犯罪经过交待得清清楚楚。

　　在以后得日子里，陈帮四表现一直很平静。省法院来复核时，他还表示：“就是杀我的头，我也感谢政府，感谢所里的干事。只要一天不枪毙，我都会遵守一天监规！”临刑那天，他还劝告同舍的嫌疑人，要听政府的话，不要给他们添麻烦，，要好好改造自己，重新做人。遗憾的是自己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临出大门，他又回过头来，突然提出想见见所长，最后跟他告别。他真诚地说：“请原谅我。你对我比我父母还要好，请你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走向刑场。”

　　就这样，常所长和他的战友们靠着顽强的毅力、超凡的耐心、高尚的品德，驱散了他心中的邪恶，拯救了一个行将毁灭的灵魂。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常所长也早已退休了吧？算算也快是古稀老人了吧，不知他近来可安好。时间是无情的，它可以冲淡一切，但我想，这些为人民做出贡献的人，我们不该忘掉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