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火柴的小女孩

卖火柴的小女孩

　　那时候英子和我住在一个大杂院里，我们两家住对门，又在同一所小学读同一年级。我们一起上学又一起放学，象兄妹一样形影不离。英子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孩，而那时的我也生得颇有人样。院子里的人都说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我从没见过英子的爸爸，听院子里的大人们讲，英子的爸爸是为了另一个女人抛弃了英子和她妈妈。我在英子家的一本相册里见过英子爸爸的模样：那是一个典型军人威武的形象，酷似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我搞不懂“李向阳”为什么总让英子妈妈伤心，因为我有好几次都见到她在台灯下望着他的照片流泪。

　　英子妈妈是一位善良温和的女人，含辛茹苦的岁月在她脸上过早地刻下了一些深深的皱纹，但那仍掩盖不了她那美丽的本色。多年后一部名为《渴望》的电视剧轰动了整个大陆，而剧中的女主人公就让我想起了英子妈妈，并更深地怀念她。

　　英子妈妈没有工作，终日在家糊一些火柴盒为生，日子很是贫苦。她家狭小的屋子里堆满了小山般高糊好的和未糊好的火柴盒，而英子妈妈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给我和英子讲一些美丽动听的故事，有《小红帽》、《丑小鸭》、《白雪公主》、《孔融让梨》、《神笔马良》等等……我和英子总是伏在她家低矮的土炕上，象两只可爱的小猫般聚精会神地听英子妈妈那娓娓动听的声音，沉醉在一个个美好神奇的故事中。而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却是那个安徒生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

　　“……在一个寒冷的早晨，这个小女孩却坐在一个墙角里。她的脸蛋通红，嘴唇上带着微笑，她已经死了——在旧年的除夕冻死了。新年的太阳升起来了，照着她小小的尸体！她坐在那儿，手中还捏着火柴……”

　　当英子妈妈讲到结尾，我和英子都流出了眼泪，为卖火柴的小女孩那可怜的命运深深地忧伤。英子妈妈把我们紧紧抱在怀里，慈祥地为我们擦拭泪水。而我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对英子妈妈说：“我家有许多火柴，我要全送给卖火柴的小女孩——她就是因为火柴烧光了才死的。”英子也擦着眼睛抢着说：“我也要送……”。英子妈妈望着我们温柔地笑了。

　　一切美好的事物总是太短暂，就在我和英子带上红领巾不久，英子妈妈因心脏病猝然去世了。

　　她是在一个冬日下午孤独地死去的，身边还有许多未糊完的火柴盒。那天当我和英子放学后高高兴兴冲进英子家屋时，看见的却是英子妈妈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英子拼命地摇妈妈的身体，久久得不到回应后惊恐地哭喊起来。而那时的我却望着英子妈妈发起了呆，我想她一定是去了卖火柴小女孩所去的地方，那里一定很美，有许多鲜花、绿草以及湛蓝的湖水，并且那里的阳光灿烂无比……

　　英子的妈妈去世了，院子里的人们都很伤心，慨叹这世界又少了一个善良的女人。而英子将离开这个院子去她外婆家，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城镇，濒临着我从未见过的黑龙江。

　　我仍记得英子走的那天，雪花扑扑簌簌地飘落，胳膊上套着黑纱、脸上满是泪水的英子与我道别。她送给我几本连环画，我送她一套十二色的彩笔，算是互留纪念。我紧紧拉着英子的手说：“英子你别走！”。英子只是流泪，说不出一句话来。

　　厚厚积雪的站台前，北风哼着刺骨的旋律，晨雾中的太阳显得有些凄迷。火车的鸣笛响起，车厢开始移动。我隔着车窗哭喊着英子的名字，拼命地朝她挥着手。英子满脸泪水说不出话，可在车窗渐远我就要追不上时，她忽然将头探出车窗，拼命地向我招手，哭喊着：“冬冬，等我回来呀！”。

　　英子就这样走了，去了那个更加寒冷的地方，并且从此音信杳无。

　　时光荏苒，转眼我就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分到了一家政府机关工作。成长的过程是那么顺利，没有半点偏差，令我的父母亲人感到万分欣慰。

　　而办公室无聊乏味的工作却使我变得越来越懒惰，心情常常苦闷夹着伤感。为了排遣这种寂寞，我先后谈了几个女朋友，却均先后告吹，原因都在于我缺乏激情。我变得麻木了，终日瞪着一双愤世嫉俗的眼睛，学会了喝酒，并经常喝得烂醉。

　　在机关混了两年，为了换种活法我毅然辞了职，在一家贸易公司里做了经理助理。这份工作充分磨炼了我，使我接触到社会的多种层面，明白了许多人情世故。我觉得自己已趋于成熟，步入了大人的行列。

　　生活的艰辛和世态的冷漠使我染上了“怀旧”的毛病，往事开始涌上心头。于是，我想起了英子。不知她现在怎么样？是不是也读了大学，从事着自己喜爱的工作？也许已经结婚了，甚至已经当了妈妈……

　　那天晚上刚刚签了一份协议做成了一笔生意，我和经理请客户去一家夜总会喝酒。杯来盏去喝了几瓶啤酒，经理吩咐我去叫几个陪酒小姐来我们的包房。我出去将这意思传达给了服务生，一会功夫几个妩媚动人的小姐便笑眯眯地进来了，各自在一个男人身边坐下。有了小姐陪伴，酒喝得更快了，很快那几个客户就抱着各自的小姐醉得东倒西歪了。

　　陪我的这个小姐留着一头锔得发黄的短发，嘴唇抹得血红，假睫毛是绿色的，一双眼睛倒是格外动人。我们喝了好几瓶啤酒后，我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点烟。她笑嘻嘻地问：“你怎么不用打火机呀？”

　　我说我喜欢火柴盒。她说她以前也喜欢火柴盒，她小时候她妈妈就是糊火柴盒的——后来心脏病死了。

　　我心底一颤，仔细盯着她的脸：“你，是本地人吗？”。

　　她摇摇头，也点了颗烟抽，又说：“我从黑龙江来的，不过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我问她为什么要当陪酒小姐，她说当陪酒小姐可以赚很多钱的。我说那你的亲人不管你吗，她说她没有亲人了，从前对自己很好的姥姥和舅舅相继去世了，舅妈又嫁人后就不管她了。我说你不是还有爸爸吗？她干了一大杯酒后说她爸爸是王八蛋！

　　我的酒几乎全醒了，我颤着声音问她：“你听过《卖火柴的小女孩》这个童话吗？”。她听了，目光颤抖了一下，盯了我几眼后又放荡地笑道：“那是哄孩子的……我还听过大灰狼吃小白兔的故事呢！你这只大灰狼……”。

　　我再无法控制自己，跑出包房来到卫生间用冷水冲洗着自己流满泪水的脸。

　　“冬冬，等我回来呀！”英子的哭喊声又回荡在我耳边，撕裂了我的心。

　　我走到夜总会的门口，听到后面一声“先生……”。我回头看到的是一个头发黄黄、嘴唇血红、绿色假睫毛的小姐——我不相信这是长大后的英子。

　　我含泪望着她，她也望着我。这是冬天，外面飘起了雪花，景色很美。

　　“先生……”她轻轻地说，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先生，您还没有付小费呢！”几瓣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变成冰冷的水，雪光中她的红唇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冷冷的冬夜，我满身酒气走在都市的街头，嗅着四处弥漫着的狂乱诱人的味道。街边传来一只歌，是熊天平的《火柴天堂》。

　　“走在寒冷下雪的夜空，卖着火柴温饱我的梦，一步步冰冻，一步步寂寞，人情寒冷冰冻我的手……”歌声清新委婉又散发着凄凉。

　　而我仿佛又听见了英子妈妈那温柔的声音：“小女孩呀，把剩下的火柴都擦亮了，照得比大白天还明亮。小女孩的祖母这次显得特别美丽和高大。她把小女孩抱起来，两人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走了，越飞越高，飞到既没有寒冷，也没有饥饿，也没有忧愁的地方去了……”。

　　泪眼朦胧中，我分明看见现实的英子就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在这样的寒冷和黑暗中，光头赤脚地走在街上，旧围裙里兜着许多火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