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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机事件

作者: 赤土黄梅3 完成状态:已完结

洗衣机事件


  家里用灰粉刷过,楼上楼下的四面墙壁顿时雪亮。。

  买回的那台威力牌洗衣机原封不动地摆在堂屋中央。

  雪女问爸:“爸,这买来做什么?”

  爸说:“买来给你的,准备你出嫁陪你。”爸说罢只是笑,他摸着刮得溜青的下巴挺得意的样子。

  雪女听了,满面羞得通红。她的心中很是自以为是,自己今年九岁,待过八九年的样子不就到了该是谈婚论嫁的年龄。八、九年,八、九年,她在心里头默默地数了一下,才一眨眼功夫就数过了好几遍。

  这一天,像几年前家里买回电视机一样,村里的女人都来了,满屋子里出出进进都是人十分热闹。她们是来瞄新鲜的。那时候,村里还没有人有电视机,他们买了电视机,村里的人就都觉得新鲜。现在,村里人家家都有了电视机的时候,他们家就又买了洗衣机,而且是高档的威力滚筒的……村子里的女人在包装箱上摸过不停,她们一惊一怍,三间屋子的屋瓦都快让她们吵飞了,其实她们中谁也没看见那洗衣机的样子。爸把洗衣机买来,到现在也没拆封,他要等着谁来拆封?仿佛还要郑重地举行一个仪式似的。

  人们那带着淫邪的说笑,让雪女听着都觉得羞。

  “能洗衣服,还会自己甩干!”

  说到会自己甩干,女人们这才眼睛里放射出蓝幽幽的光,艳羡起来。

  全村所有妇女,包括妇女主任在内,最害怕的是阴天和下雨……“只要是解决了洗衣不怕下雨天,哪就是我们庆祝整个世界妇女的解放的那一天!”村妇联主任总是努力地想把话说得很有水平,却总是让人听上去觉得呦口。

  那不是说我们家的妇女解放了!她今天的话,雪女听了心里欢喜。她在屋子里跑出跑进,嘴里不住地背诵电视广告语:“威力,威力,够威够力……”

  有人截住她问:“雪女,你爸买洗衣机给谁用?”雪女很自信地头一偏羞涩地抿着嘴唇笑,那意思是说,给我办下的。

  细毛的后妈也挤在里面,她嘴里咂咂羡慕一阵,就笑着接下去问:“雪女,你猜!”

  细毛的后妈手抚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摇轻轻地摇说她好调皮。细毛后妈的眼睛直眨巴,让人看出来眨巴得满眼都是诡计。

  细毛后妈不是东西,村里人都这样说。要不是她招个外省男人回来,那男人拖个油瓶来,村里哪有个斜眼的细毛?

  细毛后妈见雪女醍醐灌顶回答不上来的样子很有趣,就非常高兴,就大笑不止。

  雪女望着细毛后妈,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地走出了院门,心里很不满。

  女人们闹过一阵,先先后后都走了。院子里顿时就冷清了下来。

  洗衣机这东西,只有村里女人们稀罕男人们并不稀罕。男人稀罕的是麻将桌上谁今天手气好,一场牌下来赢了几百块,谁发了财又勾引上个好女人。雪女的爸是村里男人最羡慕的人,他不但会挣钱还会讨女人欢喜。对这一点,雪女还没有知识,她年龄太小,还不知道大人之间还有哪一档子事。

  雪女去村里邀伢们来她院里过家家。

  伢们听说她家买了洗衣机一个个都先后来过家家。黑蛋、黄毛、白皮、鼻浓佬、三狗、小山……后来斜眼细毛来了,他站在院门外,脸往别处转眼睛就是往里瞧。大家都说,讨厌。黑蛋就去关门。雪女说:“算了,高兴的日子,讨米佬来也不能欺侮,就让他站在门外看。”于是就没人管他。

  雪女把大家招拢过来,咬着每个人的耳朵,告诉他们每一个人一个秘密。大家高兴地在洗衣机旁围着等候她。她有滋有味地舔了舔嘴唇就向大家说,男伢子们都有份,女伢子们都没有份。女伢们听了后就都悄悄地退了出去。

  过家家开始。黑蛋第一个勇敢地站出来要做她新郎倌。

  于是男伢们都踊跃地站出来,七嘴八舌地举着手吵着要做她的新郎倌。吵的她心烦,吵的她没有主张。七八个小小的后生个个胸脯都挺的老高。这些后生伢个个都棒,丢下谁她都舍不得。最后,她重新宣布纪律,一个人做一回。轮着来。黑蛋还是吵,他爸是村长,在村里说话做事有权威性,在伢堆玩,他也不愿意落到别人的后面去。

  雪女坚决地说,不!黑蛋你爸是村长你就做村长,我们求你盖公章!

  黑蛋说,宁愿不做村长,要做新郎倌。

  好吧,要做新郎倌,都到院墙跟下站着去。

  雪女就和他们站在院墙下面,向着天地拜了六次堂,她也做了六次“新娘”。

  天阴下来,天上云块飞快地聚集起来。

  黑蛋又吵着从头来。雪女说,还有细毛。

  细毛这时已经悄悄插在队伍的后面。黑蛋说,细毛不行,他是他爹拖来的油瓶,外村来的种!黑蛋把细毛推过一边,自己插在前面。细毛听到他这样一说,眼睛也不斜了,头低下来,其他的人见黑蛋插在前面,也都拥挤着往前插。细毛坚决不让,除了黑蛋他决定不向其他的人退让。他像条牛似的谁过来,他就把头抵向谁。

  每次,细毛总要为争自己的那一份快乐跟这些人闹起来,直到大家一哄而上,把他挤兑到一边……今天,细毛又只有像任何时候一样当永远的观众?

  细毛的脾气在一次又一次的排挤中变坏,他今天不愿意只当观众。细毛脸往别的方向转九十度,眼睛才可以看见正面的东西,跟人挑战时,就像水牯牛,把脑袋偏斜举得很高,不等对手下手,他就冲了过去,用脑袋抵,用手抓,他手脚并用,力大无穷,除黑蛋而外,其它的人,都让他单挑打翻。

  于是大家一哄而上。像以往每次一样,只要一闹起来,他就是众人的敌人,好多手一齐撕扯他,衣服烂了,鞋子破了,额头淌血,他还在拼命扑打撕扯。这时,黑蛋站在一旁指挥,向大家喊:“扯他的脚,……你,黄毛冲他的正面,白皮,扯他的脚,这边……他的斜眼看不到,鼻浓佬和三狗上手,上手,卡他卡他,卡他的脖子……”

  正在热闹处,细毛的后妈在门外喊他。就在这时,他全然不管不顾,还把正面扑上来的黄毛撩倒了,按在身下,其他的人上前来抢救,他死死压在身下不放松。

  直到他的后妈出现在院门口,这女人是本村人,是黑蛋的本家,黑蛋要叫她叫细婆,是黑蛋细爷的遗孀。黑蛋细爷不知因什么死的?也不知道是怎样死的?寡妇细婆那时在村窑厂煮饭。那时,窑厂用的工人有本村的也有外地的,这个淮北佬在村窑厂当师傅。本村的人干完活就近都回家跟家里人一道吃饭,只有外村的和外地的,在窑厂吃饭。外村的人干完一天活,晚饭也会赶回家去吃。淮北离这儿老远老远,淮北佬一年三百六十天也不回家几天,晚饭时就常常剩下他一个在窑上吃。细婆耐着性子为他弄完饭,等他吃完,收捡了碗筷这才回家。有一天,天下大雨,雷电交加,细婆没有回家,歇在窑上。

  以后细婆就经常歇在窑上,淮北佬身上衣服干净了,胡子茬也刮干净了,邋邋遢遢的淮北佬像换了个人,村里人说都是细婆给改造的。三年前,淮北佬回趟老家。有半年没回来,人说他把细婆给搞了,脚板抹清油走了……

  那年的正月,淮北佬来了,他的膀子上携着个大包袱肩上坐着个用大人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小东西在他的肩上不住地蠕动,村里人以为是猴。村里人记得,淮北佬第一次来村里是耍猴,正月的时候,他牵匹猴挨门逐户让猴给大叔大妈叩头,为村人迎春送福送财神。就这样每年春天来过来回,跟村里人混熟了,后来人们才晓得他是为自己的孩儿找妈!他后来说:“那一年,俺正月出门走江湖,孩他妈在家,邻村的一个骗子伙同几个骗子一道,说我在外病倒了,回不来,孩他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把孩托给佬佬照看,自己火急火燎就跟人上路了……她一走就没有了任何消息……”说着,眼里总闪着一星泪花,他看着脚上穿烂的一双破布鞋,直说,:“这是孩他妈做的。她手儿巧,孩还在1岁的时候,她就把他10岁上的鞋都做了!”他说为了寻找孩他妈,他走完鄂、湘、又走两广,连山东、山西也去过了,只要听说哪里有拐卖的妇女,他就往哪寻,不知道走穿了多少双鞋底?这一年,他正月出门,五月回转,一天傍晚他累倒在村外的母河边。被挑水的黑蛋他爹撞见,把他救回村。淮北人重情,要报达恩人,他说自己会做窑活,他看了看母河边山嘴嘴上尽是红沙土,就建议黑皮村长给村里造机砖窑烧机砖。黑皮村长就把他留在窑上做师傅。

  窑起火了,细婆就在窑上做了煮饭婆。淮北佬成了细婆的男人,斜眼细毛也被拖油瓶成了细婆的继子。他的年龄比细婆小上十岁,这样一搞就乱了辈份,尽管村里人都很不情愿是这样,但是黑皮村长默认了。黑皮村长开头是淮北佬的干亲家,突然地淮北佬成了他细婶的男人,他也只得改口叫他:细父儿。只要他的心里认那座窑对村里的好处,他也只得咬牙认下这门亲。

  但是斜眼细毛在伢堆里就是细毛。因为他爹是细婆的男人,他说不上是细婆的什么人?

  细毛的后妈喊:把牛牵去喝水去。

  细毛放开黄毛,鼓着嘴巴走一步跺一脚很不情愿。细毛后妈就狞笑说:“好,你在这里吵吧,吵架过日子……”她走了,细毛跟大家争吵得乌青着脸只得无奈地退出去。

  这时雪女发现墙脚有一双让脚跟踩穿了底子的破鞋,就说:“细毛的鞋!”

  黑蛋拎起来说:“臭鞋。”就追着他的屁股扔了出去。

  听见他在院墙外骂,骂的正起劲,突然一声惨叫,骂声戛然而止。

  大家都涌出去看究竟,细毛人不见了,像被狼叼去了一样。

  没有看见他的后妈打他的惨烈的场景,大家反而扫了兴,一哄而散。

  孤零零的雪女坐在门槛上,面朝里看着冰箱,她猜想着纸箱里面洗衣机的样子,寂寞对于她来说一刻都很难挨过。雪女又掰指头数了数,十来年的光阴像这样过是很难过的,她走过去用手拍着包装箱,空空……有的地方响,有的地方不响。绿色塑料皮捆扎的包装箱里面藏着个秘密,挺灼人的。她拽了拽捆扎的扎皮,拽不动。她爬上去又下来,翻上翻下,像米老鼠似的在上面折腾一阵。她用手顺着表面摸着,从中间直到边沿,她突然心动了一下,像木匠瞄线,顺着边缝往里瞅。她想看洗衣机究竟是怎样的?但是包装箱太严实,一点缝隙都没有,她用手扣了扣,发现包装箱是纸的,她猛地灵机一动,从灶间拿来了火钳,从包装箱的边缝一点一点地往里撬。平展的地方撬出一个豁口。她做到这里,自己看了看,马上后悔了,想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很难。

  她正在发愣的时候,爸带着小娥姨来了。她就是爸办的那个预制厂的小娥姨。自从村里机砖窑办起来以后,农户就都比着拼着地盖新楼,爸看准了这一点,就找人筹资伙办了一个预制厂,请了小娥姨当会计,小娥姨的姐夫是镇税务分局局长。爸请她有他的用意。雪女的妈不干了,她觉得自己的丈夫身边跟着个小妖精挺碍眼。就跟丈夫说:“把那小妖精辞了!”爸说:“辞了?你说的轻巧,她在厂里有二万元股本,再说……再说,她姐夫在税务那头罩着,咱们才有今天的兴旺。”妈妈说:“咱不要那厂,咱也不要那么多钱,咱就要这个家……你把股退了,把厂都给那小妖精……”爸求妈妈说:“好好儿的,咱别闹不行吗,现在做一番事不容易,得上下有人……”妈妈不顾这些,她坚持吵闹,开头爸忍着,后来妈妈吵到厂里去,爸不在,妈妈纠缠着小娥姨打了一架,爸闻讯赶回,把妈妈臭打了一顿。妈妈气愤之下,上法院递了一纸休书,要把爸给休了。爸不肯应诉,要她撒拆。她一赌气去广东,爸打发人找到广东,她向中间人说:“你告诉那死鬼,我宁愿在外头当娼做妓也不回去了!”她这一走,再转几个地方就谁也不知道下落……妈妈负气一走,反到给小娥姨提供了机会。小娥姨就常来雪女家,每次都是黑里来黑里去,近来走的平凡些了,连白天也敢来!反正雪女妈不在家,家里也没人管这些事。雪女还小,对大人这半明半暗的事,大人都闹不明白雪女想搞明白也搞不明白。

  两人进院,小娥姨跟爸凑的很近,近前一看,原来是她牵着爸的一只手臂,那只有妈妈在家时,妈妈跟爸过得好的时候,才这样牵爸的臂的。

  两人在小声说话,小娥姨说话的声音很小很慌张,只说,有了,……有了啥?雪女凑近想听明白一点,便见爸的神色也很慌张。

  他们看见了她,见她在认真地听他们说话。两人都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爸说:”雪女玩去,大人说话,小伢不要听!”爸很慌张,爸很心烦。自从小娥姨说啥……有了。爸就买了这洗衣机。现在小娥姨好像是坦然了。小娥姨近来越打扮越好看。她穿着一件红黄横式条纹相间的蝙蝠衫,下身是一条黑色毛线踩脚裤,满脸弄的粉粉艳艳的,很像一只蝴蝶。

  雪女见爸走近,就慌忙把火钳藏在身后,瘦小的身体紧紧靠住包装箱刚才撬坏的那个地方。

  “雪女,”小娥姨在门边叫。

  “雪儿……”爸也跟着叫。

  他们肩挨着肩从门外走进来。屋里的光线顿时让他们的背影遮挡个干净。

  雪女是望着他们越走越近,心越呯呯跳的历害。。

  “雪儿,你让开点,”爸走过来,“让小娥姨看看洗衣机!”

  糟,这洗衣机小娥姨也有份?她后悔自己当初就没有想到。她想,不准小娥姨跟她一道有份。于是身体就越发地贴的紧。

  他们围着洗衣机看,看的很仔细。雪女就怕他们看的仔细。向他们扑闪扑闪着眼睛十分慌乱。爸叫她:“雪女玩去!”他伸手拽开了她。

  包装箱像被老鼠啃过的一样破了一个大洞,这个洞刚才雪女用身体挡住了,现在豁然露出来了。爸气得张大了嘴巴,吃惊不小。然后就盘问她,用什么搞的?她胆怯地往后退,把火钳往身后拼命地藏,她知道惹恼了爸,爸会打她的!火钳还是从她瘦小的身体后面露了出来,爸把火钳拿起来脸色气得发紫。对小娥姨比划说:“糟不糟,她就用这往里头搞!”说着就又转过身来向着雪女严厉地瞪着两眼,“糟不糟,……你说,这东西哪经得住这东西搞!”接着就见爸把牙齿咬得嘎嘣响,恨不能用火钳一下把她捅了。爸朝她大叫:“哪东西哪经得用这东西搞?!”

  “赶紧看看,里面搞没搞坏?”爸和小娥姨显然都很心痛。

  就在他们忙着拆包装箱的时候,雪女就觉得委屈,爸,你不是说过这洗衣机是为我买的么?怎么就不是,你骗我。她心里很怄气,就赌气跑出了屋。

  天上雨云越聚越密,闪电在屋顶一闪一闪,雷声轰隆轰隆的却在远去……

  小娥姨顺着墙根追出来,她一边追随一边喊:“雪女,你往哪去?天要下雨了,莫乱跑……”

  听她这一喊,雪女就跑得更快。

  爸也追到门口,猛地一声吼:“哪去?”雪女猛一怔,刚想站住,又听见爸说:“任她去,莫管她!”这后面一句是向小娥姨说的,语气里吐着温存。雪女这时听得懂,浑身就直打颤。

  接着就听见她家的那铁栅院门哐地一声关了那响声就像往她的心上击打了一下。她想,他们说不定会把洗衣机藏起来从此再不给她见面。洗衣机就不是她的了。

  没有比这更怄人的事情了。

  现在,她觉得不好见人,只好孤零零地往村外走。村后面有一条河,河水清如油,纯如少女的眼泪。这条河村里人叫她母河。

  在河边玩,筑拦水坝,堆沙塔,打水仗,都是村里男伢的事,但是还有雪女。没有妈的管教的雪女就跟男伢一样野。

  乌云密布在河的上空,河边静悄悄的。

  雪女孤零零地来到河边,她走到河边面对流水蹲下来,双手浸到河水里面,潺潺的河水清凉,似从她的心底流淌出来……她用小手捧一捧清凉的河水洗着脸,洗一次,眼里就有泪水涌出来,就像经不住涨水的拦水坝。

  这时细毛来了,他那鞋踩在沙上有特别的响声,全村只有他才穿这样的破鞋。听淮北佬说:“孩这双鞋是孩他妈做的,穿坏了就没有了!”细毛就总是穿着这双鞋,穿破了也不扔。他是牵牛来河边饮水的。他看见雪女在河边蹲着,想到上午的事情好心灰,她跟村里的所有的小后生过家家,就是不跟他过!但是他还是向雪女靠近一点,见雪女的眼里有泪就想要报复,喊起来:“羞羞羞,好哭佬!”

  雪女不服,就愤愤地分辩:“哪个哭?哪个哭?是水……河里的水沾在眼上。”说着就戽起一点水甩到细毛的脸上,嚷叫起来说,“你哭,你哭,……羞羞羞。”

  两人就打起了水仗。闹罢了,雪女说不闹了。细毛也就讨好地跟着她说不闹了。趁着这机会,雪女又用脚泼了细毛一身水。细毛急了,张大嘴突然咳嗽起来,他把一声笑呛回肚子里去了。他呕起来,脸憋的通红,两只眼珠挤在一起像豆豉真难受。雪女瞅着他笑,笑得一屁股坐在沙滩上,一双手不住地拍打着沙滩浑身吃力地搐动。细毛呕了半天呕出一条油面似的透明的东西,在嘴角很丑陋地蠕动着,真惨!过后,他又像老人一样吃力地捂着胸脯哼哼,浑身瘫软地一屁股坐下来,他笑了一下,却笑的很苦。

  雪女望着他,突然不笑了。她两眼望着静静的河水,问:“你怕后妈吗?”

  “蛋的……我怕?我不怕。”细毛不知从哪学来的句口头禅,气愤的时候就从口里蹦出来。

  雪女颤声地问:“后妈好吗?”

  “慢的好!”细毛愤愤地。

  细毛把趿穿了底的两只破鞋一手一只拿起来放在眼前当望远镜,从脚跟踩出的两个破洞处向远处望。这下他的眼睛就一点也不斜视。而且总是痴痴的,问他望见了什么?他说:“望见了安庆、合肥……俺的老家……”

  细毛随他爹来到村里,就有人偷偷私下问他这问他那,开头他说一回,就莫名其妙地挨一回打,不是挨爹打就是挨后妈打。打一次就买一回乖,恨后妈恨在心头,嘴上再也不说。

  雪女从他伸平的手臂上看见上面青一块紫一块,就凑上前翻他的破衣袖同情地问:“这都是……打的?”

  “蛋,这是胎记。”细毛说,他把破鞋当手榴弹一只一只地扔出去,然后就像懂得很多似的说,“胎记就是从娘肚子里带来的,……你看我屁屁上还有好几块,……一块大的,一块小的,……”

  雪女看他搂着裤露出屁股就见一块像蓝墨水一样的那才是胎记,一块是血淤紫色的那是打的。其实胎记只有三岁以前才有,长大了就没有。雪女说,都是挨打落下的!细毛偏说不是。细毛心里想的是男子汉抗打,挨了打也不兴向女伢子求取怜悯。

  雪女问他:“你说你的胎记是从娘肚子带来的,你娘哩?”

  听雪女问到这里细毛就是发呆滞,脑袋偏抬,两耳张向远方,像在倾听远处的声音,只有这时你才发现他的眼睛斜得更厉害。很久他说:“俺娘跟团唱戏去了,俺娘是个唱戏的……”

  “慌!”雪女不屑地说,“细伢子说一次,将来阎王要割一截舌头,来生变哑巴。你怕不怕?这一生是斜眼下一生是哑巴。”细毛当然怕,只好尴尬,笑的便不是滋味。他的娘原来只是在村里草台上唱戏,那年正月被村人诓骗说是搭班过湖北唱戏去,后来就不见回来,这是细毛说的,跟他爹说的不同。人说他爷儿俩中有一个人在编,有人说她被人贩子拐卖了,有人说,她寻到了好人家,跟人私奔了。那一年细毛刚一岁,爹就把他寄养在姑家,他就自己牵匹猴子一边卖艺谋生,一边暗里寻找他娘,寻了几年,仍然是杳无音信,他自己到在这儿落下根,为他找了个后妈,把他从淮北接了出来……

  关于细毛和细毛爹妈的故事,村里人都在传。雪女也听说这些事。。雪女现在才感到自己和细毛有着同样的痛苦。雪女这时凑近细毛俯在他的耳边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能向任何人说……你发誓!”细毛发誓说,要是把雪女的秘密告诉别人,下雨天让雷劈死。雪女这才告诉他:“小娥姨要作、作我的后妈……”

  “哟,这哪是个秘密,村里人都知道了!”细毛说,这下斜眼细毛对她不是同情,而是高兴,他跑过去捡拾起他那双破鞋,就像猴子似的又翻旋子又拿大顶,他头冲下,脚冲上,用手爬行着向她走过来。

  雪女感到惆怅,两眼失神地望着天,闪电在天顶一闪一闪,居然听不到雷声?

  “雪女,我们都一样了。”细毛爬在她的身边像只狗似的摇着屁股。

  “我们都没有妈。”

  “瞎说,有妈。”细毛嗔怪。

  “有?天远地远的,成天不着家,我长这么大,也没见她长啥样!有也等于是死了。”雪女说,她说话的时候神情怪怪的。

  细毛一个猴翻身坐起来,说:“只要在这世上,就是活着的,活着就是我的妈!”

  “不说这些!”雪女心里堵着,雪女心里愤怒了。她捧起了一捧沙,“我们造坟吧!”

  细毛听了一怔,他用斜眼乌乌地看她。她连着捧了几捧沙堆成一个小沙坡,堵气地说:“这就是你妈的坟!我造你妈的坟!”

  细毛丢了鞋子,抹了抹掉下来的鼻涕,说:“你造我妈的,我就造你妈的,……看谁造的快!”

  两人头对头,像斗角的牛,蹲在沙滩上,屁股朝天蹶起用手刨沙,刨得沙粒满天乱飞。

  “我为你妈造坟……”

  “我为你妈造坟……”

  不一会儿,两人面前各堆成了一个大沙包,细毛听见雪女叹了一口气,她停了下来,细毛也停了下来,他偷偷地看她一眼,发现她哭了,有滴泪水亮亮晶晶地掉在眼睫毛上。细毛刚想说句什么,雪女扭转过身去,用背对着他。

  他怔了怔,抓了抓脑壳,心里有了新的想法,笑起来,就一个人干起来,等到他干了半天,雪女这才缓过神来,回头看时,只见细毛在两座“坟”周遭用手挖了一条沟,从河上引来了活水,清亮的河水环绕“坟包”一圈,心下这才赞叹细毛还是有心窍,长大会干大事哩。

  细毛说,这是两座山,这边山上住着你妈,那边山上住着我妈,她们想家就站在山头望家,我妈在山上望我,你妈在山上望你……听他一说,雪女破涕为笑,她对细毛说,在这山上栽上树,天晴出大太阳的日子好有一片荫,下雨的日子,树下好躲雨……细毛拍一下大腿连说好,就去河边大柳树上摘来了两撇树枝,往自己堆起的沙包上插上一撇柳枝。另一撇他拿在手里,雪女向他讨要他手里的另一撇。细毛说:“我们过家家!”雪女说:“我心烦,我不想过家家。……做别的好不?”可是细毛就是想跟雪女过一回家家。村里的男伢都跟她过家家,只有他细毛不能,她是嫌自己斜眼,细毛想起来就嫉恨。在细毛的坚持下,雪女最后提了个要求,说:“要有洗衣机,……没有洗衣机过不成!”

  细毛说:“你家里有,要不就到你家院里去过一回。”

  雪女知道细毛要强,他就想要让全村的伢们都看到雪女跟他过家家了。可是,提起洗衣机,提起让爸赶出来的那个家雪女就伤心。她说:“家是爸的,洗衣机是小娥姨的……”她记得刚才对细毛说过的话,小伢不能说慌,说一次慌,阎王割一截舌头,来生变哑巴。

  “不上你家,就在这里,不要洗衣机也要过家家。”细毛固执地说。

  “没有洗衣机,叫我下雨天到河边来洗衣服,遭雨淋就不过。”雪女丝毫不让步。她想做一生女人洗衣机还是不能少的。

  细毛灵机一动,说:“那就买。”

  “哪有那么些钱?”雪女发愁说:“一台洗衣机得一两千块钱呢!”“我挣!”细毛把胸脯一拍,“用我自己的钱。”说着就几个鱼跃,像猴子似的爬上了河边的柳树,从树上摘下好大一抱树叶来,摊放在雪女的面前,说:“好些钱啊,这大的叶子是一百块,小的是五十块钱!你数吧。多少?买一台洗衣机,买一台冰箱,买一台大彩电……还造一片大院子,比电视剧《红楼梦》的大观院还大……你妈接来住怡红苑,我妈接来住宁国府……”

  “你好自私,你那淮北的妈,跟人走了不是好妈!”雪女嗔说。

  “你那妈才不是好妈,我那妈是让坏人骗走的……”细毛说着嗓子眼有点发颤。

  雪女听后怔了怔,这才慢腾腾地说:“细毛,我们不吵,我们过家家,不要像大人一样老实吵吵……吵会过不成家家的!”

  听她说完,细毛绷起的脸顿时松释下来,露出了笑容。

  两人就哈哈傻笑。

  雪女望着细毛心中突然一动,觉得自己将来还是嫁给细毛好,细毛有主意,他懂得他妈的苦衷。她心里想着,嘴里没有说出来。她知道,玩儿的话都可以说,不是玩儿的话是不能说的。

  这时,细毛的后妈又在村里喊,喊得天空在河的上面瑟瑟发抖。

  细毛这才想起来慌忙找牛。牛不见了。他着急起来,心想那牛饮过水一定是自己回家去向后妈告了“状”。该死,每次牵牛来河边饮水都要闯下祸。这该死的牛!他想躲起来,他想雪女跟自己一块躲。雪女正在犹豫不决,细毛的后妈就出现在河坝上。细毛后妈看上去并不凶,那张大黄脸总是笑模笑样的。细毛一望见后妈就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就跑到河对岸去了。后妈追过来,站在水边就不追了,细毛跑过河站在那边惊慌地望着后妈,那双眼这时候却一点也不斜视。后妈一笑说:“来来,回去,不打你。”后妈边说边找过河的机会。细毛就在那边直往后退。后妈想追追不上他,又笑了笑说:“好,你玩吧,玩够了我买糖你吃,我燉肉你吃。”说着就走回去了。

  天款款地黑下来,细毛对雪说:“你回。”

  雪女哭起来,双手在眼前使劲地揩着,两肩抽搐得厉害。细毛猜出雪女今天也一准是闯下大祸了。

  天边闪电一闪一闪,雪女还是抽泣个不住。

  “我跟你做伴,你跟我走!”细毛安慰她说,“我们两人走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雪女犯愁了,往哪走?再说爸很快就会找到的。

  “我带你去的地方,他们谁也找不着!”细毛说着就拽了她的手,她就高一脚低一脚跟着他走。沿着河,向东还是向西,雪女也不问。眼前的天空渐渐被乌云压低,四处一遍漆黑一团,只有天边闪电一闪一闪,轰轰隆隆……这是雷声,雪女有点怕,她说:“天要下大雨了!我们到哪儿躲雨去?”

  “不怕,这是阵暴风雨,过后天上就会有彩虹升起来,……我们就跨上去,像杨利伟一样,在天上就可以看见长江,黄河……还有北京、南京、上海……好多好多美丽的大城市,那儿就是天堂了。”他的话渐渐地多起来,俨然是个小兄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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