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平合上眼前的卷宗,美美的舒了个懒腰。云惠知道,沈大律师对于明天的开庭已经是胸有成竹了。
在沈正平身边工作快三年了,坐在她对面的他,每个动作,每个眼神,对于云惠来说,熟得就像是自己在大学里必考的法例和条文,一句句,一段段,想忘掉都难。这也难怪,沈正平,这个三十出头,却已名满省城的青年才俊,这个举止潇洒、谈吐文雅的大男人,是让每个女孩都无法忽视其存在的。
云惠斜靠椅中,单手托腮,默默地看着沈正平。她喜欢这么近距离的欣赏他。尽管她知道,自己现在眼中一定是烟雨蒙蒙的,迷离得很让人想入非非。她也知道,这是一个充满了暗示甚至是挑逗意味的女性动作,在其他人看来,是很下贱的。可是她不在乎,她就喜欢这样做。
爱会是下贱的吗?不,无论何时何地,爱就是爱,绝不是罪过,是无需遮遮掩掩,羞羞答答的。所以,云惠在沈正平面前,在所有的同事和好友面前,总是毫无顾忌的张扬着她对沈正平的爱。
尽管,她清楚地知道,沈正平并不爱她!
云惠其实是个非常漂亮而且富有内涵的女孩子。一米七几的个头,瘦瘦的,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模特身材。瓜子脸,丹凤眼,樱桃小嘴比蜜甜,多么富有东方古典美人的神韵啊!更为难得的是,云惠美而平和,艳而从容,笑不露齿,从来都会让人如沐春风的。何况,大学毕业后,经过了三年职场磨练,她的美貌与秀雅已经是那么完美的融于一身了。
这样的女孩,是多少男人梦里寻她千百度的绝版珍品啊!沈正平,你怎能视而不见呢?
沈正平其实也在默默注视着云惠。是那种美人如梦,在水一方的感觉。只不过,他是双手托着后脑勺,靠坐在老板椅中,透过那副镶着金边的眼镜,用别人很难察觉的目光在看着云惠。
是的,云惠太美啦。不,是太完美啦。完美的让人怜惜,更让人垂涎欲滴。
有多少人央求自己拉纤做媒,让把云惠介绍给他呢?数不清了,百八十个吧。同学,朋友,同学的朋友,朋友的同学,……多如牛毛啊!
有多少人嫉妒自己守着个绝世美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呢?李棒子,宋猴子,赵三弦……哪个见了自己不是醋溜溜的,恨不能卡死他沈正平啊!
唉,世上怎么那么多的登徒子啊!难怪孔夫子要在他那本阅尽沧桑后的感悟集——《论语》中感慨万千: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凭这一句话,他老人家也够做万世师表了。
最可笑的是那宋猴子,一个靠从关外倒卖木材起家的暴发户,一见云惠,竟然就扬言非此女不娶了。又是送花,又是请饭局,忙得不亦乐乎,把正平律师事务所都变成花店了。云惠呢,心里一定是讨厌的。可人家一不烦,二不恼,花呢尽管送,放在事务所美化环境正好;饭局嘛,本姑娘可不是饭店里的三陪,概不奉陪。弄得宋猴子心急火燎,没抓没捞的,就差在正平事务所前当众下跪了。
想起宋猴子又可怜又可笑的模样,沈正平不由得脸上漾起了笑意。
“喂,你一个人在那儿偷笑什么呢?皮笑肉不笑的。”云惠在对面笑着调侃,手托香腮的姿势依旧,只把身子轻扭着,扭得椅子左摇右晃的。
“你想知道?可以,先得……”沈正平故意吊她的胃口。
“先得干什么呀?”云惠心中暗喜,沈正平的神色告诉她:这个钻石王老五心中泛起了柔情。今天会铁树开花吗?她故意压制自己的狂喜,轻描淡写的,却用极富磁性的语调柔声问道。
沈正平果然走过来,一副蛮深情的样子。他俯在她耳边说道:“先对我以身相许啦……”
以沈正平对云惠的了解,云惠是个绝对正派的女孩,对自己虽是深情款款的,也常允许开一些过火的玩笑,但“性”的话题却绝对是讳莫如深的。他在等着她沉下脸来,然后把卷宗或者墨水瓶什么的砸到自己头上……自己呢,就哈哈一笑,冲下楼去,开上自己的雪佛兰,耍子去也!
可是,卷宗还安分的躺在电脑旁边,墨水瓶呢,也是按兵不动。云惠却慢慢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她的脸润红放光,一双美丽的眼眸大胆而任性的凑在他的眼前,直愣愣的看住他。几厘米的距离啊!
沈正平冒冷汗了。手心,脚心,鼻心,眉心,当然,还有内心。
“你,你,……不是要吃了我吧。”沈正平先自怯了。
沈正平才一后缩,云惠立马跟进。
“当——然”她似乎故意要他紧张,拖着长腔说道,“不……会……啦!”
沈正平长出了一口气。
“云惠,你越来越坏了。知道吗?刚才啊,差点吓死我。”
“我就那么可怕么?”云惠幽幽地道。
“哪里话?”沈正平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右手轻轻拍两下云惠的脸蛋儿,“我倒乐意你吃我,可我哪里配啊?等你选择的男人啊,有半火车呢!”
“可我就只愿吃你。”云惠轻轻的,却很坚定地说。
沈正平默然。云惠的心思他一清二楚。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她,她不是也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女人。虽然,第一眼看到她,他就知道这是个好女孩,好得不能再好的那种,男人们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那种。可是,他就是没感觉。第一眼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是自己眼界高吗?不见得。虽然他也承认,自己的眼光的确很与众不同。但这绝不是什么眼界高低的问题。试问,比云惠更漂亮的女孩有几个呢?目前为止,他没见过。比云惠还端庄贤惠的又有几人?绝无仅有!可是,自己就是难以爱上云惠,很多时候,他更乐于做她的兄长抑或……监护人。
他想要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这话云惠也是问过的,可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当那个女人,他所真正想要的女人,翩然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也许只如一只蝴蝶,轻舞天使之翼,生命从此缤纷多彩。刹那间,他的心会狂跳,血会喷流,大脑会发胀,意识会模糊……她是一缕飘逸的竹林晚风,徐徐的,爽爽的,吹拂他躁狂的魂魄;更是一辆飞驰在灵性空间的雪佛兰,如游龙惊鸿掠过,自己彻底的拜服……是的,就是雪佛兰,CHEVROLET,惟有这经典与浪漫融为一体的世界名车,才足以媲美自己心中渴求的她,才足以成就自己的旷世姻缘!
这些,云惠会理解吗?以她浅显的人生阅历和单纯如白纸的情感经历,很难,很难。
“大律师,你不会真吓傻了吧?放心,你呢,就是那唐僧,满大街的女孩儿都做着女儿国国王的春梦呢,我哪敢一口就吞了你呢?只不过,至少,请你把我当作你取经路上会碰到的女妖中的一个,蜘蛛精也好,玉兔精也罢。反正你要正视我的存在!别把我这大活人扔在一边,不理不睬的,也就阿弥陀佛了。”
说完,云惠恨恨地瞪了沈正平一眼,一屁股坐回椅中,半举着右手,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指甲,再无一句话了。
指甲有什么好看的呢?
云惠从来是不涂指甲油的。人淡如菊的她,又似清水芙蓉,是不加半分妆点的。那么,她是在看什么呢?
哎,这女孩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了。沈正平叹息道。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就着饮水机取了水,又想到了云惠,忙又替她接了一杯,递过去,赔笑道:“云惠,喝水哩。书上说了,这女人最离不开的啊,一不是化妆品,二不是男人!是什么呢,就是这最单纯、最容易忽视的氢—二—氧啊!”
“你少来啦。人家讨厌你,你还当自己是活宝了呢!”云惠虽这样说,却转嗔为喜,接过水杯,抢白道。继而她似乎若有所悟:
“这么说,对你最重要的,也最容易忽视的,恰恰是自己身边的、熟悉得不能再熟的那一个喽?”
天啊。小丫头太厉害了。很平常一句话,到了她那里,可就如枪似剑了,一招一式,也是会要命锁喉的。
“小女孩就是长不大啊。”沈正平讪讪地低声说道。可他分明看见云惠微恼着的眼神,她还是听到了呢。吓得他再不敢胡说。
“其实啊,刚才我在笑那宋猴子呢。”过了好大一会儿,沈正平接茬说道。
“不许提这个人。”云惠凶巴巴的。她知道,宋猴子在自己身上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眼看着强攻没辙,就把突击方向迂回到了沈正平的身上。沈正平就最可气了,不喜欢自己也罢了,偏偏又强出头,把自己往宋猴子怀里推,真气死人了。
云惠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了。
沈正平暗叫不妙。
“知道昨晚谁请我喝酒吗?”
“宋猴子呗。狼狈为奸。”
“云惠,你真聪明。一猜就对。”
沈正平再次走到云惠面前,故作神秘地说:“可是,他请我做什么,你一定猜不着。”
“让你老人家做月老、红娘,旧事重提呗。”云惠看都不看他,半讥半讽地说。
“错了。”沈正平一副严肃的表情。
“是吗?那我可猜不出两个坏男人凑到一块儿能有啥英雄壮举。”云惠明显有了点兴致。两眼看着沈正平,脸上有了笑意。
“宋猴子请我啊,原来是要我看戏。”
“胡说,在哪?香山大剧院?”
“那倒不是,就在春风酒楼。”沈正平说着,把椅子移过来,挨云惠坐着。
“不跟你兜圈子了。告诉你吧,我看的啊,那可是宋猴子自编自演的猴戏呢。”
“胡说八道吧,你……”云惠忍着笑,嗔道。
“一开始,宋猴子没命地给我劝酒啊。我说,老宋,你这可不地道了,我老沈就四两酒的量,你非给揣一斤,图财害命呢吧。宋猴子他倒老实,说就你那几十万的家底儿,也值得我惦记?我说,再不然,就是你有个丑妹子想跟俺睡,你小子把俺弄醉了,让她洞房花烛?……”
云惠“扑”的笑喷了。
“美的你!这么脏的话你也吐得出来?”
“咦?云惠,昨晚你不是在我背后躲着呢吧?老宋还真就说,美的你,老子我还想你给我灌醉了,和哪个小妞春宵一夜呢。”
这也是宋猴子的原话。不过,他说的可不是哪个小妞,而是那个小妞——云惠。
好在,云惠感兴趣的是故事本身,没有细品个中滋味。
“老宋真不含糊,咣的就是一拳头,差点儿没把我扪桌底下去。”
“活该!谁让你嘴贱呢。”
“云惠,你不懂。这男人们一块儿喝酒啊,就得粗鲁些。要都像小媳妇似的,扭扭捏捏,得,甭喝酒了,改喝醋得了。”
“那也不能随便拿女人开下流玩笑啊。在你们眼里,女权还存不存在了?”
“哎,我的云惠大律师,你总不能把女权滥用到连男厕所都管着吧。”
“你?又在胡说八道,懒得理你。”云惠噘了小嘴,不高兴地说。
“得,这话题以后再说。话说我跟宋猴子你来我往,慢慢的可就喝高了。你猜最后宋猴子啥样了?”
沈正平站起身来,故意学着宋猴子醉酒的样子。
“老……老沈,你……你他妈的不……不仗……仗义。”
昨晚一喝完酒啊,宋猴子就醉醺醺的一把抓住我的领子,点划着我的脑袋说。
“老子我……宋猴子,你他妈打听……打听,要人物……有人物,要本事有本事……嗝……”一股酒气直喷在我脸上,让我想死的感觉都有啊。
{云惠大笑,说,胡说,你自己呢?还不也是酒气熏天?}
沈正平笑笑,又眉飞色舞学起宋猴子来——
那宋猴子又吹上了。
“从东……东三省,到他妈广州……深圳,你,你说,谁……谁他妈不知道我宋猴啊!老子上……通天,下入地,道……道上走了他妈……半辈子,什么人,咹……你说我搞不定!”
“他娘的,老子走……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没经过,什么样的女……女人没睡过,连他妈日本娘……们韩国妞咱也上过。啊,你说,咱……咱是不是老江湖?”
宋猴子两眼充血,跟斗牛士似的,恶狠狠的瞪得我直发毛。
我就势把他推在沙发上,拍两下手,笑着说:
“谁说不是啊,你老宋能耐着呢。不过,洋妞你也敢碰?”
“可不是咋的,”宋猴子又来了精神,忽得坐起来。
“老子跟……你说,这洋妞跟个中……中国娘们没啥两样。尤其日本韩……韩国娘们,奶奶的……除了说话咱……咱听不懂,别的都他妈一样……”
看看云惠红了脸,沈正平不好再学更粗的话了。
“算了,”宋猴子大概想起了你云惠,又落魄成了败军之将。
“老子跟你说这没用,你他妈连……连个中国妞也……也搞不定,还开……开什么洋荤?少他……他妈的做梦。哎呀,……不……对!”
宋猴子忽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坐起来,恶狠狠的卡住我的脖子:“说!你说,你他娘的是……是不是悄……悄没声的就把……把老子的女人给……给,给上了?咹?!”
{云惠又气又急又好笑,说,你俩胡扯,咋又说上人家?
沈正平笑道,你又不是他的女人,干着哪门子的急啊。
云惠顺手给了沈正平两拳,狠狠地说道,不许胡扯,快说正题!}
我都快要窒息了,真怕情急之下宋猴子能把我给卡死了,忙用力推开宋猴子。一边揉着痛得要命的脖子,一边解释说:“老宋,你胡说啥呢,人家云惠那可是正派女孩,你瞎嚼舌根可要遭报应的!”
{云惠跺脚道,“还说不是人家。我不听啦。拿无聊当有趣,没品味。”}
“我嚼舌根?”宋猴子冷笑道,“你少他娘的给……给老子装蒜,老子阅人无……无数,你老沈那……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多……多情种子。哎,没……没他妈品味的女……女人你是看也不看。可……可是,云惠那……那是一朵牡丹花啊,你他娘的能……能不老牛吃嫩草?哎呀,我……我算是瞎了眼喽……怎么就把这鲜花放……放你大色狼眼底下了呢?”宋猴子懊恼得一拍大腿,老泪纵横,哭相那个丑啊,我都没法学。
“云惠,你说我冤不冤啊。明明你是先认识我,可不是他老宋把你放我这儿的。我老沈可还真是守身如玉,美色当前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得,现如今,老宋那儿非说你是他丢我这的一根肉骨头,老大的人情不说,还当我是色狼了,差点没杀了我啊。你呢,更叫我寒心啦,还误会我拿你送人情呢。”
沈正平两手一摊,一副有冤没处诉的样子。
“你没有吗?”云惠瞪着沈正平,“是谁在我面前左一个他仗义,右一个他人好的夸他呢?又是谁,今天给我介绍同学,明天介绍朋友,非把我给卖出去呢?”
沈正平一时语塞。
“我要你补偿的。”云惠轻轻的,紧紧的握了沈正平的手,柔柔地说:“我要一个烛光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