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花

一、冬雪

　　族长礼毕，婚席刚开始，村头就响起了零乱的枪声。

　　大人、小孩一下子就乱掉了。她一把扯下盖头，失声惊叫着，匆忙寻他的影子。他焦急的涌挤在人群中，朝她奔来。在他就要触及她手，捅她入怀的时候，还乡团就象鬼魅一样，分割了人群。

　　男人和公公被抓走做了壮丁。她拾起满是脚印的红盖头，怔怔地和年轻的婆婆相视而立。从此，她要和她朝夕相处。那年她十七，她三十五。

　　岁月在急急地流。当兵的来了，土匪就走。族长当上了保长，因而，遮敝了宗族和祠堂。

　　无月的晚上，她就早早堕入漆色的黑暗。忘记一天的劳顿，她绻在床上，有意识无意识地就想起那场婚席。然后，就想到男人挥着手在人群中，朝她奔来。她想到男人的时候，体内就有一股原始的热力和渴望从胸口突突地往外胀。汗从她的发丝溢出，细细密密地浮在脸上。她想起自己前世一定是个婊子，风流快活，耗光了一切男人，今世来偿还孽债，忍受寂寞。她若有若无地萦语，突然很干渴，她在床上扭动着……

　　“儿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黑暗中，传来婆婆再三的告诫。

　　“娘，睡吧……”她睁着眼，等着天明。她听到婆婆不停翻身的细碎声响。第二天，她就看到婆婆的眼红红的吓人。

　　冬日的阳光灰暗地从屋顶的瓦楞上，散下，慵懒地照在她的脸上。她用冻红的双手凿开池上的冰，舀出水倒在木盆里洗衣。不远处太婆裹着厚厚的棉衣斜躺在枣树下的木椅上。清冷的风卷起干黄的树叶，在地上打着转儿，又被风旋得不知去向。她撩起发丝，疲惫地望向远远村口，太婆的贞节牌坊。

　　她三十岁的时候，那年冬天，雪不停地下。白白的、茫茫的，无边无际，好象世界寂寂寞寞，空无一物。她，又想起男人。因而她用手细腻地滑过瘦弱的处子身。一种幻想，铺天盖地般袭来，仿佛有人轻声呼唤。夜半，她挣扎着爬起，祼着身冲进了风雪里……

　　她的确是去了，带着一种渴望。

　　婆婆找到她时，她象“大”字一样冻死在太婆的贞节坊旁。手里紧紧纂着那方红红的，镶着金线的盖头。婆婆嚎啕着，眼泪一串串被冻成冰。

　　雪一直下，直到淹没浅浅深深低低凹凹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