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本痴情

侬本痴情

　　一

　　后来柯一回忆说，第一次看到谦雅，是在学校影院门口长长的队伍中，她对他温和纯净地微笑。她的头微微往右倾，脸上露出深深的酒窝，清瘦的脸庞有一种沉静内敛的美，洁白蓬松的蕾丝裙在夜色的渲染下洋溢出纯洁的感动。那样的笑颜让他怦然心动，记忆深刻。这个女孩子，有鲜活的年轻和干净的面容，灿烂的微笑在灯光摇曳的照射下蔓延开来，流淌到他温暖的心底。

　　他当时想，这就是他二十年来等待的女子，拥有淡淡的微笑和清涩的眼眸，光洁可爱的额头会栖息明亮温润的阳光。他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记得谁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所谓的一见钟情，那些初见相爱的恋人，事实上是对彼此姣好面容的眷恋。但是谦雅不是绝艳的女子，在他面前，她闪耀着某种前世今生的气息。那一刻，他的心的的确确跟着她走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单纯无邪的脸上。心底最深处，有一样东西轻轻在吹拂，就像凉润的晚风轻抚深夜的梧桐，葱郁的枝桠彼此触碰，那是等待一千年的邂逅。

　　二

　　事实上谦雅很早就认识他，在学生会招聘新人的会议上，满教室黑压压一屋子人，她一眼就看到前排俊朗飘逸的柯一，没有戴眼镜，雪白的衬衫，干净清爽的短发让人舒心安适，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专著地聆听上台讲演的同学，心无旁骛，没有丝毫在意身边凝望他的谦雅。那是她刚入大学的第一个月，对周围的一切陌生而好奇。后来她知道他是三年级的学长，学生会副主席，电子系出身，会讲很流利的英文和日语。他走过来，让谦雅在表格上登记简历，温润的嗓音很好听，像夏天雨后摇曳的木棉，开满圣洁红润的花。

　　学生会的活动名目繁多，有一次他和同学将场子搬到学校的影院，播放国外经典的旧片。那一晚放的是《魂断蓝桥》，有她深爱的演员，高考前夕在午夜看《乱世佳人》，直至心潮澎湃，无法安睡，很长时间不能回到现实。于是她和同屋欣然前往，就是在影院门口，学长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接踵而来的观望者，安静温和地微笑。谦雅以为学长是认出她的，因为之前短促程序式的谈话，那个时候她是自信骄傲的女子，于是她温柔地微笑，弥漫成温柔的花朵，降临在学长茫然的脸上。可是他根本已经忘记教室见面的情节，却被这一刻清馨的甜美融化。

　　三

　　谦雅后来顺理成章地成了柯一的好朋友，他们志趣相投，都是上进虔诚的好青年，相见恨晚相见恨晚，柯一常常说。那时的柯一开朗大方，是拥有明亮微笑和清润嗓音的南方男孩，成绩很好而且内敛深刻。一帆风顺的成长经历让他觉得一切的获得易如反掌，这是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常常有的念头。他喜欢谦雅，当时他还不知道那样的感情有多浓烈。直到有一天，他从惊鄂的梦中醒来，触摸隐隐作痛的胸口。在梦里谦雅身边是另外的男子，遥望的无奈让他痛彻心扉，这时他才深深恳切地懂得自己对她是如此沉溺，没有任何原由，唯一占据心头的念想只有厮守。

　　可是谦雅说，柯一，我们不应该在一起，我没有你想象中的美好。也许你一直只是在追寻心底多年从未实现的梦，你遇到我，你自己以为找到了对的人，事实却让我们清醒。柯一的泪流下来，他听到某样东西破碎的声音，一片一片散开来，冲击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这个世界上，最绝望的爱恋，是终此一生遥遥地望着，却注定无法拥有。我们的祖辈曾经说过，炽热的情义，不一定要夜以继日的相处。可是后来成长的我们渐渐深信，真正发自内心的情愫，只会祈求天长地久的厮守。可是为什么，柯一不懂，谦雅始终不能成为那一个他用生命守望的人。明明彼此照耀，却是天各一方，形同陌路。

　　第二年谦雅已经是大二女生，而柯一面临毕业。六月的校园人声鼎沸，处处充斥着离别和新生活的气息。蚕豆花疲惫地开着，与谦雅不安的内心如出一辙，花开的季节是童年梦幻的回忆。别离将近，彼此挂念的人两两相望愈加不舍，只是谦雅知道，这样的期盼注定毫无结局。

　　四

　　从小到大，她行事果断，只有对着柯一，她是犹豫而彷徨的。柯一让她深爱，欲罢不能，多年来她却只让他无望地等，他应该拥有锦绣的前程，要想个办法让他死心，不能再羁绊他了，现实的抉择让她无助。那时学院有四个支边的名额，回来后可以免试上研，对于这样的待遇柯一从来不以为然，他连保送的资格都曾放弃。他是优秀的候选人，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远离谦雅，孤身一人到遥远的西部生存，不是没有这样的理想，但他无法想象背井离乡没有谦雅的生活。

　　他走在学校寂寞空芜的小路上，身边有安静沉睡的木棉，它们在春天开出娇艳鲜亮的花，光芒深深刺进柯一疲惫的心。现在他唯一期望的，是尽快工作，将来给谦雅一个安定舒适的家，生儿育女，与子偕老。虽然谦雅从未给他承诺，但他真的懂，一定有一天，谦雅会是他温柔贤淑实至名归的妻子，这样的期望从未停止。谦雅这回是真的铁了心，她从他身边走过，身边徜徉另外的男生，举首投足，宛若恋人，甚至不看他一眼。这样的漠视和决绝让他惶惑绝望，一切都来不及澄清，但一切都已昭然若揭。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他们远离，谈笑风生，旁若无人。末了他尝到嘴角咸湿的温度，那是他从未轻弹的泪，后来他常常触碰这样的气息，他从来只为谦雅一个人哭。

　　七月的烈日依然盛气凌人，只是柯一早已置身在荒远的西域之行，对谦雅的记忆模糊飘渺，但是在很多个夜凉如水的午夜，谦雅恬静温柔的微笑常常会掩面而过，凄清突兀地摇晃，那样的影像清晰如昨。这时他才发现痛心疾首的思念如此不可遏止。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注定无法成为她唯一的那一个。在遥远的异地他乡，他是孤独的，连回忆，都如此不敢触碰，那是锐利感伤的禁区，他已经没有坚强的内心可以独自面对。

　　五

　　谦雅后来已经不习惯听情歌了，“安静小巷一家咖啡馆，我在结帐你在煮浓汤”，曾经她如此眷恋这样的弹词，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失去了柯一，岁月平淡如水，但是对于他的将来，这未尝不好，她想。在她生活的这个城市，四月是潮热阴蕴的天气，窗口和书桌常常沾濡着沉沉的水气。这样的春日午后，阳光温柔，建筑却是沉闷的，只为了映衬莺雀敞开心扉的叫唤。

　　她常年有午睡的习惯，因为夜里难以入睡，只好白天弥补。她做了很多奇特的梦，在这样抑郁潮闷的天气。很多年少时代的好友纷纷登门探望，邀她去遥远的北国看冰雪。在梦里，年轻快乐的女孩子有甜美喜悦的欢笑。她就在这样的梦里醒过来，却睁不开眼。是夏天快到了，初夏的温度常常让白天沉睡的人无法苏醒。后来她起身倒了一杯冰水，打开电脑，听一首很多年前听过的旧曲，歌词缓缓地从女歌手甜润的嗓音中流出：“在我童年的时候，妈妈留给我一首歌。没有忧伤没有哀愁，唱起它心中充满欢乐。每当我唱起它心中充满欢乐……，”年轻时代的歌手曾经因为一部有名的功夫电影红极一时，留洋归来后渐渐沉寂。她从前不喜欢听这样的词，在她看来它们是遥远虚无的。

　　直到现在，当生命中很多珍贵的事物渐渐离她远去，她才发现，多年以前，那个在山涧溪水边追逐蝴蝶的孩子，才是她最想回到的曾经。她伸出双手，触摸到的，尽是哑然的空气。在这一刻，她真的很想和柯一厮守，轻轻地拥抱他低语的温柔。这个英俊的男人，有沉稳安定的内心和硬朗温和的面庞，珍惜她，爱护她，视之若珍宝。但是，也许，我们原本陌生，枯寂的内心，是不适合沉淀的，永远只能在不安的路途上流亡迁徙。

　　六

　　支边的时间为期一年，柯一花了两年时间让自己从疼痛中清醒。两年后他回到这个带给他太多喜悦和哀伤的城市。在喧嚣的街头他徒步行走，两年的西部生 活已经让他无法适应城市的嘈杂，他想尽快逃离这样的纷扰。柯一听到鸽子飞走的声音，两年来他常常感到鸽子在他身旁不断缠绕。这种感想让他安宁，让他始终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个人，她一直都在的，从来没有离开过。可是现在，当两载长长的岁月从他们各自的生命中流失，他深深地悔恨当初自己的轻易出走，没有留下任何澄清的余地。他记得自己是冲动的，那两年过于任性，直至现在无助的不可挽回。可是在我们这样不确定的年纪，如何能够做得到，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确确实实的，没有悔恨。

　　他记得那天是下了纷繁的细雨，整个城市弥漫在湿漉的潮气中。每到这样的时节，人会跟着天空一起低蘼。灯光暗淡的咖啡馆流淌着琐细的音乐。两年不见，谦雅还象当年初见她，脸上流淌着淡淡的笑颜，掩盖她不为人知的忧伤。她从来都是气定神闲的，因为过于敏感。她说柯一你瘦了。这是简短的开场，在两年后再见的第一天。

　　柯一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尽力想从她虚无的眼神中看到某种希望，某种逝去曾经的追念，却尽是惘然的了。谦雅望着窗外细雨中徒步的行人，眼神流向虚无的远方，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伤。

　　她回过头，细细看着柯一，父母分开后，我跟母亲单独过，她一个女人，实在是很不容易。那个时候父亲已经不给我们生活费了，母亲有她自己的自尊，这个男人离开了，她不愿接受他的任何施与。后来母亲有了相爱的人，并与他结婚。那个时候，她以为他也是爱她的。可是那个男人……

　　谦雅停下来，内心深处有太多喘不过来的气息，一如她掩藏至深的惆怅，那个男人，他有很风光的外表，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很好的人。第一次见面那年我只有七岁，我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笑容可掬的他，当时我也认为他是亲切和蔼的人，我喊他叔叔，他伸出手，拍拍我的头，笑着说乖。我和母亲跟他生活了五年，过得非常平静，我以为我失去的幸福又回来了，直到有天晚上，有天晚上母亲看望姥姥没有回来，这个男人，我一直喊他叔叔，可是他……

　　到此为止，到此为止，面前孱弱的谦雅，早已是泣不成声的了。

　　我当时觉得我的天快塌了，我想天要真的塌了就好了，我就可以不用活下去。那天晚上下很大的雨，我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悲伤的事情发生天就开始下雨。可是真的是很大的雨，我觉得自己快死了，没有任何事情值得畏惧，我往外跑，街上行人少得可怜，没有人知道这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会有一个少女在凋残，那一年我十三岁，对未来的一切充满想象。

　　我突然很想念父亲，曾经我那么恨他，可是现在，我比任何人还想念他，我终于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论发生任何事，只有你的生父，是唯一愿意好好疼惜你的男人。

　　她抬头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柯一，面前心碎的他几乎要疯狂。可是当时他在哪里，他们当年是辽远隔阂的陌路人，那个大雨滂沱的晚上，也许身在异乡的他，是恰同学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她，不会想到遥远的地方，她怎样无路可走度过那一个漫长绝望的雨夜，在她十三岁青春无邪的年纪。他的心都碎了，一片一片，漫漫飘向十年前那个混沌漆黑的雨夜，祭奠她的心死。

　　七

　　他走过来，紧紧抱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孩子，心底深处绵延的爱怜和无奈让他痛不欲生。早知道，早知道，他能怎样，他从前不认识她，根本做不到一点点的保护。如果多年前他是她邻家的男孩，如果他们早遇十年，她的心，他们未来的相处，会完全的不一样。可是现在，他能做什么，只能默默无言以对，静静地疼惜她，拥她入怀。

　　他轻拍她瘦削的肩，此刻她是他脆弱忧伤的孩子。谦雅抬起头，她依然有清新纯净的面容，积压多年的心事终于一涌而出，对这个他一直深爱的人，她引以为傲的男人。她觉得此刻，她是自由的。

　　如果当年父亲知道后来是这样的结局，我想他不会离开我和母亲，我知道他是很爱我的。

　　她怔怔地说，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光芒，仍然是属于少女时代明亮清脆的微笑，淡淡地写在脸上。

　　我以为事情过去十年，我可以安定地讲完这件事，完全置身事外，就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但我知道终究不能够。

　　你是第二个，柯一，除了父亲，你是第二个爱我的人。可是我不能够拖累你，不值得你做任何。我以前常常对自己说，要往前看，往前看，无论如何也不要回头，也许过了很多年，我就会忘记曾经发生的事，从前的一切都不算什么。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痛，你尝试过，以后都不会好，那些阴影，永远都会在的，一直在某个地方，你伤心难过的时候，它们统统都跑出来，加倍刺痛你，提醒你自己过往不幸的遭遇。

　　我订了后天去澳洲的票，签证两个月前就下来了，那时我听说你会回来。不是故意要逃走，其实舅舅一直希望我过去。我等你回来，就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柯一却早已愣在一旁。初夏的天气，处处充斥着潮湿的味道，人也是湿漉漉的，脸上，身上，还有最不设防的内心深处。柯一没有料到，两年后他回到这个寤寐服之的城市，等待自己的是又一场沉重的别离。

　　八

　　窗外雨湿的街道塞满了无数奔波的行人，芸芸众生，凡人都有自己无处不在的喜怒哀愁，没有人彼此过问。后来眼前的景色逐渐模糊，他不知道是雷雨越来越大，还是某样东西在眼中悄然上场。他希望自己能够对她说谦雅留下来，要我幸福就留下来，这是我快乐的唯一理由。可是终于没有力气，他太了解她，一旦决定的事没有办法改变，她从来都这样。要是诸事可以回旋，他们的今日，不会这么感伤这么凝重，一切的相处都会轻而易举。

　　这样的时刻，两个人都没有办法开口。留恋处，兰舟催发。执首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从前他不懂，现如今偿到了滋味，却是苦不堪言无从诉说。他看着眼前神情沉重的谦雅，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这个他自始至终用心期望的女子，不愿意接受他至诚至深的感情。如果一切的因缘际会还能回到最初，也许他们还会再次见面。谦雅我会等你，这个声音在他心里千回百转，他只是对自己说。他知道她还会回来，他们原本就彼此拥有，从一开始他就这样深信。两年来他们天各一方也没有放手，那这一辈子，今后这漫长又短暂的人生，他们一样不会放开对方。

　　后来在每个苍芒的黄昏与白昼，有一个男生，会站在开满红色花蕊的木棉树下，等待心爱女子的归来。他独自看日落和晨星，遥想地球的另一边，她也同样拥有朝夕相伴的暮鼓晨钟，于是他能够安然入睡。

　　这一生，不知道能为多少人痴心守望，但终究有唯一的一个，是至死也无法忘怀的铭心刻骨。冬去春来叶子一次次坠落又一次次萌发新的枝桠，有些事有些人说忘就忘从不滞留，但总有一个厚重结实的木匣，将所有过往的岁月浮云全都封存入内。等到老了的时候，还忘不了从前那回事，那样轻率尴尬而纯真的年纪。那些猝然回首的年月，灰飞湮灭的青春，从此支离破碎无止无休地散布于沉重的往事光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