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

作者: 伊咖咔 完成状态:已完结

信徒

  “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剑客?”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我叫无心?”我问。

  “剑客本无心。”剑客背过身,出神地凝望着窗外的大雪。

  —— ——

  我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本应刺穿点苍胸膛的剑。

  想师父说的是对的,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剑客?

  —— ——

  “如果你父亲能抛开感情,凭他精湛的剑术他将会是独一无二的剑客,又怎会死在别人的剑下!”剑神惋惜长叹。

  “不!父亲从来就是独一无二的剑客!”我语气坚决。父亲在我心中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永远是最出色的,无论是谁都不能说他半点的不好。即使是——师父。

  剑神摇头,“如果是,那他就不会死。”

  “那是因为当时他手中根本没有剑!”

  “对剑客来说,剑就是生命。不能分开,无论什么时候!”

  “因为母亲!母亲曾说过她不喜欢看到父亲杀人。”我把目光定格在窗外的一片苍白中,母亲那绝世容颜恍若浮现在眼前又被风吹散开来。北方的风还是太萧杀了,我想。

  “他就是太重情感了。一个真正的剑客是不能有情感的,所以无论他在剑术上有多深的造诣也不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剑客。但,你不同!”师父的话氏铿锵有力。

  我知道他一直希望我成为独一无二的剑客,一直都是。我很感激他,也很崇敬他。在父亲死后,他成了我生命中的神,我一直把他当作信仰。我不会让他失望的,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努力。

  —— ——

  这就是点苍吗?一身黑色而简单的装束显出他修长的身材,腰上佩有长剑,手臂自然地下垂。他有着削瘦的脸庞,浓黑修长的双眉飞入双鬓。漆黑深邃的眼睛,高高的鼻梁。长发用绳子高高束起,只留下几缕青丝在额前随风追逐。竟与我心中回想了无数遍英姿挺拔的父亲的形象有着惊人的相似。

  据说他十四岁开始闯荡江湖,杀死江南第一剑紫铭,而后击败中原派传人……十年前的今天,师父败在他的剑下,从此“天下第一剑”的名号被他夺得。

  “我们只是比试,点到为止好吗?”他说。眉宇间没有半点杀气。

  “我剑只是用来杀人的。”我清楚地告诉他。他苦笑。

  师父曾说过,不要给对手留下喘息的馀地,只要他们活着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报复,所以唯一不让他们报复的方法是让他们死。

  他拨剑的姿势很优美,只是那么轻轻一抖手腕,剑便抽了出来。他得剑舞得相当美妙。我想他是把剑溶入到自己的生命中,当成一种欣赏,陶醉其中。他身轻如燕,出手迅疾,似流星闪电,招式变幻莫测,丝毫没有破绽,远比我想像的要厉害。像他这样把剑舞得这么好的人已经很少了,像那些二流剑客只会拿把剑乱砍。

  尽管如此,我对自己仍很有信心,我相信自己不会输的。

  我把剑向他刺去——

  —— ——

  十年前的今天,是师父的耻辱。

  当手中的剑飞出去的时候,师父怎么也不敢相信击败自己的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那以后,师父便再也没有碰过剑。

  剑神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打败了。江湖上流言。

  “天下第一剑”的荣誉不再属于师父,而在江湖上行走了四十年的剑神也消失了,连同那把江湖上人人仰慕的风吟剑。

  我和师父生活在北方,这里有很多他的徒弟:都是剑神收养的失去父母的孩子。因为他们的父母都是被人杀害的,所以每个人习剑的目地都是为了复仇。我也不例外。

  我七岁开始练剑,师父用一根竹棍教我而不是剑。我知道他今生不会再碰剑一下,那只会徒增伤感。

  从朝辉倾泻到落霞齐飞,从阳光明媚的春季到大雪纷飞的寒冬,我每日都在刻苦练剑。师父说我是他教过的最有灵气的徒弟,我将来一定会成为独一无二的剑客。

  三年后,师父说我可以用剑杀人了。他告诉我剑是用来杀人的,绝不能心慈手软给别人留下报仇的机会。对对手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第一个死在我剑下的是年长我十岁的师兄,他劝我再练几年剑后再闯荡江湖。我抽出剑刺穿他的咽喉,他瞪大眼睛,一副难以至信的表情。血汨汨从他颈部流出,极灼眼的红。我还记得师父说过:任何妨碍你做事的人都要死。

  我知道师父就在身后,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没有。我转过身,看到师父眼里的笑意,似乎隐藏着某个鲜为人知的秘密。

  —— ——

  我垂下头,转身离开。

  他的手指修长,手心应该是干燥而温暖的,我突然想起了父亲。

  我承认自己的失败,放走对手是剑客最禁忌的。可就在我把剑刺向他的那一瞬,他竟站立着没有动。一只手臂下垂而略微后侧,手背紧贴着衣裳,酷似极了父亲生前惯有的姿势。犀利、冷峻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世间的一切黑暗,触碰他的眼神我的心剧烈的抽搐。然后,我的剑就在他面前无力的滑落。

  坠落。与青石板撞击,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 ——

  呼啸的风卷起千层雪,苍茫的天地间我独自行走在这样冰冷漆黑的夜。

  我以为我的心冰封在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撕心裂肺的夜晚。

  记忆被无情的风撕碎在冰冷的夜,回忆也不过是无尽的黑暗和眩目心痛的红。红与黑在我的世界纠缠不清,它们扭动着身体交错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淹没我,吞噬我,令我窒息。

  漫天飞扬的雪埋葬了我的童年,我的快乐在瞬间灰飞烟灭。

  那个扼杀我童年阳光灿烂日子的夜晚。

  努力从记忆的碎片中搜寻一点父亲的影子——

  巨大的声响后门外闪进一黑衣人。母亲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惶。父亲握住母亲的手说,别怕。母亲看着父亲的脸绽放出如花的笑靥,“有你在,我什么都下怕。”

  “剑魂,拿出你的剑我们比武吧!”那人冷冷说道。

  “为什么?”父亲神色从容镇定。

  “因,为,杀了你,我就可以扬名天下?”那人一字一吐出,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早已不是剑客了,今生不会再拿剑了。”父亲意味深长地将目光投向母亲。

  “是吗?”语音未落,一道白光闪过,雪白的剑霎时被染成灼眼的红。

  父亲紧紧抱住母亲,急切地呼唤着母亲的名字,“裳,裳——”

  “有你在,我什么都有不怕……”母亲的声音轻风般拂过,然后便倒在父亲的肩上永远地睡了。残留在嘴角的笑意和安详的表情却是刻骨的痛。

  我看到父亲猛地跪倒在地,双肩止不住地颤抖,泪流星般滑落。

  不!不!我在心里大声呼喊着。

  剑,父亲的剑!只要父亲有了剑,那他就是魂,如魅似幻的魂。没有人可以战胜剑魂的!我跑去给父亲取剑。

  身后那人冷笑。我听到利器划破空气摩擦出的声响。我听到父亲喊:“秋儿,小心!”一只强大有力的手把我推开。当我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而父亲——却在我面前沉重地倒下去。像是生命中的神訇然倒塌,整个世界开始沦陷,止也止不住地坍塌。我想伸手制止这场看不到边际的倾泻,可是我却是那么苍白无力。

  心在抽搐,泪滴划过脸颊,划破心灵。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哭着,喊着,怎么也不愿相信父亲的倒下。

  父亲说,“秋儿,快跑。”说罢用尽内力将我推出门外。

  漆黑冰冷的夜,我没命的跑着。我不知道自己该朝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脚步一刻也不能停,因为父亲说“秋儿,快跑”。

  耳边是狂风夹着乱舞雪花的声音,凛冽的寒风撕扯着我的衣襟。大片大片的殷红侵入,我的世界变成汪洋火海,烧得我遍体鳞伤。我扑倒在雪地里,双手抓起的仍是大把大把的红。

  天旋地转,殷红铺天盖地地将我网住。

  我迷失了。

  “孩子,学剑。将来为你父母报仇。”一个声音带我穿越黑暗,指引我走出迷失。是他,剑神。

  那一刻起,我把剑神当成一种信仰,我是他虔诚的信徒。

  我生命的全部就是练剑,练剑。因为我要为父母报仇。

  他把自己的剑术毫不保留的传授给我,他要我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他说,只有那样,才能为父母报仇。我很努力的跟他学剑,我不会让他失望的。每当我轻而易举地击败一个又一个对手时,我能从他的眼中读出骄傲。是的,我是他最大的骄傲。

  “无心,你在剑术上已远远超过你的父亲,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只有那样,才能为你父亲报仇。”师父如是说,“去赢了点苍,赢了他你就是“天下第一剑”。记住,只有那样,才能为你父亲报仇。”

  他取出一个红漆的长形木盒,用衣袖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交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剑——风吟剑。那是伴随师父纵横江湖四十年的剑,同师父打遍天下无敌手,为师父成为“天下第一剑”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那是他的生命,师父曾说过。

  十年来,它虽然一直安静地躺在盒子里,但从不曾被师父忘记。雕刻精美的花纹依旧清晰。

  我拔出剑,雪白的利刃,剑身隐约可见的青色图纹——好的剑都是有这种图纹的。虽然师父已许久没有用过,但咄咄逼人剑气却没被时光的洪流冲散。真是一把好剑。

  师父的眼里满是殷切的希望。我对他发誓我会赢了点苍。

  外面开始飘雪,天地一片苍凉。

  师父又开始吹萧——那有温润色泽的玉萧。我不知道那只萧对他有何特殊意义,但他时常会一个人抚摸它回忆一些琐碎的往事,那时的师父是寂寞的。剑神虽是武功绝高,却也是一个平凡的人,也可以悲哀和无助。

  我一直固执地以为秋天是个适合吹萧的季节,所有的哀伤都可以在落叶中找到慰藉,可没想到冬天也可以吹出如此凄凉的曲子。师父的头发已经开始斑白了,眼角的纹也更深了,眼神中透出些许沧桑。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他也疲倦了吧。他为帮我报仇竭尽全力把我培养成出色的剑客,像是背负着一种使命。只要报完仇,我会和师父找一个世外桃源,远离江湖恩怨的地方隐居生活,让他享乐晚年。

  再望一眼师父,我转身离开。

  报仇,报仇。我在心里默念着,然而莫名地感到它的遥远,陌生。

  —— ——

  “为什么叫无心?”他突然开口说话。

  “剑客本无心。”我冷冷答。

  “你不适合学剑。不要做剑客,太辛苦——”

  “哼。”我冷笑,剑出鞘。还没有人在我面前说话超过两句,因为那时他们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死人是永远不会说话的。

  他敏捷地闪过,但还是被我的剑划破了衣襟。他用眼睛来看我,欲言又止,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微微颤动,很好看的样子。

  我收回剑,离开。身后响起沉重的叹息声。

  —— ——

  “不要做剑客,太辛苦。”父亲曾对我这样说过,母亲也曾对我这样说过。他们是那样的爱我,我曾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陶醉在幸福的溺爱中。直到有一天幸福倏忽离我远去,梦醒了,发现现实如此残酷。可就是因为太爱他们了,我才会选择这样的道路。因为师父说,只有这样,才能为他们报仇。

  是的,报仇。

  “爹——娘——”凄楚的叫声划破开空。如此真切,我不禁一颤。这——不是回忆!

  一个小男孩眼里噙着泪水站在一旁瑟瑟发抖,孤独而又恐惧。

  雪地里倒着一男一女的尸体,站在尸体旁的却也是剑神的徒弟,手中的剑还在滴血,嘴角上扬带动整个面部都呈现出笑容——邪恶的笑容。而此刻,这笑容已凝固在他的脸上。我想他能感到架在脖子上逼人的剑气。这可是把异常锋利的剑,只要他稍稍侧一下脸都可能使脑袋从项上掉下来。

  十年前的一幕在脑海中闪过。

  “说!为什么这样做?!”我怒不可遏。

  他的脸上不再有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他用发颤的声音说,“剑——剑神,看上了这孩子,有意——收他为徒——”

  我愕然良久,随即失笑。

  雪白的利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僵硬的倒下去。

  风中黏稠的血腥味是那么熟悉。

  十年前,灼灼痛人的记忆。泪如流星般飞散。

  剑神不是神,我生命中的神早在十年前訇然倒塌。

  无所谓信仰。还会有恨吗?我的心早已冰封在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再度陷入黑暗中迷失,心中却没了恐惶。

  我漫无边际地行走。

  恍惚间父亲的身影占据了整个天幕,又倏忽远去,轻飘飘地飞向天宇,融入渐乎变浓的瞑色,如澄碧的湖面上荡漾起的涟漪。等我从那身影中挣脱,它已确切地消失了,只留下做为背景的毫无意义的天幕独自默哀。

  不,远方——黑色的长袍,略微下垂而背过身后的手臂,在风中伫立凝望的身影。那是父亲!

  心中一阵狂喜。努力控制着脚步,倾听每一个足音。

  走近他,走近。

  等待。

  他缓缓地转过身,充满爱怜的目光和不易觉察的笑容,令我差点儿失口叫父亲。但,他不是。

  “去和点苍比武,赢了他你就是‘天下第一剑’”。一个声音在耳畔缠绕。我想起了师父的话,手握紧剑柄,缓慢拔出剑。

  “成为‘天下第一剑’。只有那样,才能为你父亲报仇。”声音充满诱惑。

  报仇?报仇!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整整被欺骗了十年,我还错把剑神当成生命中的信仰。可笑!可恶!

  一个无耻的谎言,十年虔诚的信仰。

  虚无缥缈的信仰,残酷的现实世界。我所有的梦想在倾刻间化为乌有,整个人也支离破碎。

  “忘记——”

  是谁在耳边殷然细语。我循声望去,他对我微笑。

  手中的剑化作呜咽的寒风,漫天飞舞的雪花。散了。

  “秋儿——”

  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记忆中飘出,朦胧而又暧昧。

  风中他为我张开一个温暖的世界。

  而我那早已干涸的双眼,在瞬间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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