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弟弟

　　其实，自从我在那个春光明媚的早晨自己站立起来之后，我让母亲流淌出来的泪水都包含惊喜和欣慰，尤其是我异乎寻常的聪明。虽然母亲一如既往地喜欢拿着书本教我识字和算数，我却更喜欢自己独立思考问题。我思考的问题都和母亲教我的知识不相干连，它们都是关于户外世界的，比如，天怎么会黑，太阳怎么会落下山去。我会带着这些问题去问我的母亲，比如，“阿妈，天怎么会黑啊？”

　　我的母亲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她美丽的脸庞写满了无奈。看来，她真的不能当我的老师了。

　　母亲把她在我面前遭遇到的尴尬和我那个经常不回家的父亲说了，父亲说：“很简单，先给他请个家教。”

　　父亲有的是钱，这些年他用钱解决了很多本来难以解决的问题，包括我的双腿。现在我还能站起来，我想和我父亲把钱花在它们上面是分不开的，假如没有父亲花那么多钱去医治我的腿，恐怕我现在都不能站起来。所以，想到这里，我对我父亲就怀有感恩的心情，我就认为钱真是个好东西。这不，父亲又要花钱给我请个家教。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家教就到我家来了。

　　父亲给我请来的家教是个很年轻的男教师，头发很工整地在他脑袋的中央分向两边，他的头发有些长，前面的一部分头发时不时就散落下来遮盖了他的额头和眼睛，这个时候他便张开自己的手掌，从眼睛那儿开始，顺着额头将头发撸上去，头发在他手掌间纷纷滑落，样子美极了。他很清瘦，清秀的脸上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仿佛什么内容都没有。我马上就喜欢上了这个眼睛里没有内容的家教。我母亲把他带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对他笑了笑，表示欢迎他的到来。

　　母亲叫我叫他王老师。

　　王老师的到来让我非常开心。后来我知道了，王老师就是我们村小学的老师，他是外村的一个高中毕业生，来到我们村里教书。母亲后来经常对我说：“大财，你向王老师好好学习，王老师还准备考大学。”

　　我是真的向王老师好好学习。我知道在我们村里还没有一个人能达到王老师的文化水平，况且王老师还要考大学，一切都那么神圣。王老师晚上来给我上课的时候身上总带有一种淡淡的肥皂香味，他肯定是刚刚在家里洗完澡才过来的，我从他全身散发的精神就知道，我就喜欢这样的家教。

　　何况，他还是我父亲亲自请来的。我的父亲在我们这里非常有名，他的名气早些时候建立在他的为非作歹上，后来建立在他的赚钱能力上。以前他在乡村们眼里是个无赖，可现在村上所有的乡亲都说我的父亲是个能人。他们都这么说，我也跟着认为我的父亲是个能人了。我父亲帮我请来的家教绝对是好的。

　　王老师教我全部的学科，包括音乐。

　　有一天晚上，我刚吃了饭坐在电视机前等待王老师的到来。我正想的时候，王老师就来了，他在我家大院门口大声的叫我的名字：“大财，大财。”我的母亲就飞快地跑到院子里去开门。听到王老师叫我的名字我就有些不舒服。我不明白王老师每次来我家硬是要叫我的名字而不叫我母亲的名字。我母亲的名字叫“刘小兰”，多好听的一个名字啊。而我的名字，“大财”，我想，根本就没有我母亲的名字那么好听，可为什么父亲就帮我取了这么个名字呢？

　　王老师在我家院子里停放好他的破旧的自行车，然后跟在我母亲的背后走进家里来。

　　电视里正在放一些解放军升起五星红旗，电视机传来非常激昂有力的音乐。

　　我看了一眼来到我面前的王老师，指着电视，我对他说：“老师，那是五星红旗。”

　　王老师点了点头，我的母亲看了看我，然后她去看王老师，她的脸上露出十分美丽的笑容。

　　王老师说：“大财，解放军叔叔升五星红旗的时候，还要奏国歌，现在你听到的音乐就是我们的国歌。”

　　一片乐鼓的声音，除了能感觉它激昂有力，我分不清唱的是什么。我对王老师说：“王老师，你教我唱国歌。”

　　王老师回答说：“好，今晚就教你唱国歌。”

　　王老师真的就教我唱国歌了。开始的时候，王老师轻声浅唱，像是怕被人听见了一样。可是后来王老师的声音越来越高昂，他甚至站起身来，挺起胸膛，看上去将所有的力气都放在唱歌上了，以致于我也听出些激昂有力的味道来。

　　王老师唱国歌的时候就像一个艺术家，他仿佛忘记了我和我母亲的存在，自顾自的陶醉在他的音乐里面。直至他唱完，心平气和的时候，才对我说：“国歌就是这么唱的。”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掌声，我的母亲走了进来。

　　母亲边鼓掌边对我说：“大财，王老师唱得真好哦！”

　　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如此兴高采烈，为了不扫她的兴，我连忙附和着说：“好听，好听。”我不知道母亲既要夸奖王老师，干吗还要将我牵扯进去。王老师唱得好，直接夸奖他就行了，非得要通过我来表达她的想法。这样真有意思，就像王老师来我家，直接叫我母亲就行了，可他偏偏要叫我那个听起来并不怎么舒服的名字。

　　母亲这天晚上真是高兴，王老师唱完国歌她还不肯离去。王老师这天晚上也显得非常精神，教我唱完国歌，他又教我唱一些很有名的革命歌曲。我的母亲就坐在我们的对面，微笑着听王老师教我唱歌。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母亲比王老师大不了几岁，可她已经有了我这个将近十岁的儿子。母亲看上去还很年轻，我想，如果母亲还没有生养我，她也可以唱歌的。可是，我这时的想法错误了，我的母亲现在也唱起歌来。

　　母亲和王老师一唱一和唱起我们家乡的山歌来了。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唱的，也许在我心里想问题的时候开始唱的吧，他们的声音虽然低调，但我觉得家乡的山歌就是好听。

　　………………………

　　山青青水秀秀天蓝蓝呦

　　路长长树高高地阔阔哦

　　路长长树高高遮断哥哥的眼，

　　哥哥想妹妹不成眠。

　　秋天落叶冬雪飘呦

　　北风刮过哥哥的胸膛哦

　　雨蒙蒙雪飘飘迷住妹妹的眼

　　妹妹盼哥哥早回家

　　………………………………

　　这首山歌我们村子里的父老乡亲都会唱，我听过好多回的。春上后山坡采茶的时候，村里的后生崽和大姑娘最爱唱这首歌了。村里那些后生崽真不会害臊，看见大姑娘，就扯起喉咙唱起来。有时唱这山歌就像清晨的公鸡啼鸣，引起许多同样的歌声来，于是，连村里的小孩都会唱了。

　　母亲和王老师唱完山歌，好象意犹未尽，她咂咂嘴，看样子还想唱呢。可我感觉已经很累了，于是我对母亲说：“阿妈，我累了。”

　　王老师看看我母亲，又看看他手腕上的表说：“哦，大财累了，我也该回去了。”

　　又把话儿扯到我的头上，我在心里说：“真是的，明知时间不早了，大家都累了嘛，你们还唱了这么久的歌。”

　　可是我的母亲根本没有显示出疲惫的象征，她还是显得那么精神，脸上神采奕奕的。听到王老师要走了，母亲对我说：“大财，你等等，阿妈送王老师出门。”

　　这一等我不知道等了多久，我记得母亲过来抱我的时候，我已经伏在桌子上睡了很久了。

　　那天晚上之后，我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王老师下午就会来我家，只是他不骑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了。或许因为太习惯于他天天来我家，无意识中我就没有注意到他下午也过来了。下午过来的时候，王老师不再急于就拿起课本给我传授知识，他更愿意在塞给我一些好吃的东西之后和我漫不经心地谈话。

　　我注意到王老师的眼睛不再那么单纯了，现在他的眼睛里面总是闪烁着狡黠和我不易捕捉的东西。果然，他问我：“大财，你爸会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王老师问的最多，得到的回答却仍然一样，说实在的，我真的不知道我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

　　吃完东西谈完话，王老师才懒洋洋地拿起书本开始教我学习。直到天黑，母亲已经把饭菜弄好了，然后就叫我们一起去吃饭。

　　刚吃过饭，我就开始犯困了。因为我天生的体弱，许多时候我都感觉疲惫，何况在我接受了一下午的知识后。我一犯困很快就睡过去了，母亲会把我悄悄地抱回我的房里，然后轻轻地关上门，生怕惊醒了我。

　　在我学习书本知识的同时，王老师和母亲都没有忘记帮我锻炼身体，王老师甚至经常在课后会花上一些时间帮我按摩双腿，然后扶我起来，在房间中央走上几步，然后，他放开手对我说：“别怕，来，自己走几步。”

　　我就真的勇敢地走上几步，可马上我又害怕自己会摔倒而不得不停下来。王老师帮我锻炼走路的时候，母亲都会走过来观看，她的脸上此刻全是幸福，我知道很大部分是为了我，可我还知道，还有一部分是因为王老师，我了解我的母亲，就像了解我的父亲，我敢肯定还有一部分真的是因为王老师，可是我还是无法表达出来。

　　一个阴天的下午，天气非常闷热。王老师教我学完知识后，照例帮我锻炼双腿。母亲也跑进来观看。在屋子中央，王老师刚松开他的双手，还没有来得及鼓励，我就软软地瘫倒在地上。我觉得闷热的天气几乎让我喘不气来，还没有迈动双腿，我就头昏眼花了。母亲急着跑过来抱我放在竹椅上，她自己却扶住竹椅大口的呕吐起来，我不知道母亲怎么了，刚要询问，王老师却急忙搀住母亲出去了。

　　我以为母亲也累了，可晚饭的时候，母亲又恢复了气力。她非常麻利地将饭菜端到桌子上，我们吃饭的时候，我发现王老师却没有留下来，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看上去心事重重，她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末了，母亲突然问我：“大财，你说，阿爸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的父亲好象很久没有回家了，可现在我感觉他要回来了。所以，我回答母亲说：“阿爸就要回来了。”

　　我看到母亲听到我说完，她的身子明显的颤抖了一下。窗外突然明晃晃地亮了一下，接着响了一个闷雷，雨点刷地就落了下来。

　　大雨下了好几天。雨停下来的时候，父亲就回来了。母亲陪着躺在竹椅上的我正在看小人书。母亲穿了一件宽大的睡衣，蓬松地像个大胖子。这些天来母亲总爱穿她的睡衣，好象这样更随意和方便。父亲径直走到我们面前，伸出手来在我头上摸了摸，然后露出他特有的笑容。

　　我停下手中的小人书，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我说：“阿爸，我学了很多东西了。”

　　父亲显得非常高兴，他说：“大财，好。阿爸过几天就送你去学校读书。”

　　可是我还不能走路呢，难道我的父亲给忘了？我觉得在家里接受王老师的教导也一样，我可不想要母亲天天背我去上学，母亲这些天老是突然就弯下腰来使劲地呕吐，她自己都快累垮了。

　　我对父亲说：“我喜欢在家里，王老师下午都会过来呢。”

　　母亲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父亲笑得更开心了，对我说：“王老师以后不来了。”

　　我正想问父亲王老师怎么了，母亲突然站起来，跑到厨房里去了，接着就传来她“哇，哇”的呕吐声。

　　父亲站起来说：“你休息一会，我去看看你阿妈。”

　　然而，不久，厨房里就传来了父母剧烈地争吵声。我还听见母亲尖叫着喊了一声：“徐保志，这是你的报应。”

　　徐保志是我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尖叫把我吓了一跳，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去厨房看看父母发生了什么回事，可刚离开竹椅，我就摔倒在地上。我在地上大声叫着：“阿爸，阿妈。”

　　母亲应声而出，我看见她满脸泪水，整个脸仿佛一下子浮肿起来，头发遮住了她的双眼，扶我的时候，她的滚烫的泪珠掉在我的脸上。

　　父亲跟着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荡满了得意的笑容。“大财啊，”父亲靠近我，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阿爸要给你个弟弟。”

　　我不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继续说：“你阿妈的肚子里有个弟弟了。”

　　我终于明白了，我的母亲怀孕了。难怪我的父亲这么高兴，原来他又要当阿爸了。

　　父亲一高兴，他就亲自抱着我到户外去散心。我的母亲没有跟上来，不知什么原因，她一直在嘤嘤哭泣，脸上挂满了悲伤的泪水。还穿着那件臃肿的睡衣，头发蓬乱，把她的美丽都遮盖了起来。我和父亲离开家门的时候，我回头看见母亲的样子，心想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想到我将有一个弟弟，我便高兴起来。

　　这是一个暮春的下午，大雨初霁，天空格外的蔚蓝。父亲抱着我在屋子周围转了转，我闻到大地一片芬芳。父亲真是高兴，他甚至帮我在草丛里采摘了一根青棘，我把青棘放在嘴里咀嚼，一种清甜的味道盈满了我的整个口腔。父亲张开他的嘴，在我嘴里抢去了一截青棘，我被他的胡渣狠狠的刺痛了一下。父亲高兴地说：“大财，你阿妈给你一个弟弟，阿爸也给你一个。”

　　我不需要表示怀疑，阿爸答应我的事情一定会实现。

　　这次父亲在家呆了一晚，清晨，他又走了。父亲离开后，母亲把我送到二伯家，她告诉我她要去外面办些事情。

　　母亲好几天之后才来二伯家里接我，她又穿上了她的那些美丽的衣裳，头发都扎得顺顺溜的，我又看到了我漂亮年轻的阿妈，只是她的脸和眼睛都非常浮肿，像睡了太多觉一样。

　　母亲见到我就说：“大财，回家，阿妈带你回家。”

　　她把我带回了我外婆家。

　　我和母亲在外婆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父亲都没有来看望过我们。母亲在我面前不再提起父亲，可我想念我的父亲。在我的心里有这么一个规律，只要我想念我的父亲的时候，他总是真的就会来了。

　　那天在外婆家里，我正想父亲好久没有来看我了，母亲见我怔怔的样子，问我在想什么。我说：“阿爸要来了。”

　　母亲显得有些愧疚，她自己对自己说：“你阿爸来了，我们就回家。”

　　父亲真的来了，他开着他的小车来接我们。到家的时候，一个中年婆婆帮我们开了院子的大门。父亲将小车停好，指着中年婆婆告诉我和母亲，她叫四婆婆，是父亲为我们请来的保姆。

　　我想父亲真好，替母亲请来了保姆。

　　我和母亲招呼过四婆后正要走进屋子里去，突然从屋子里跑出一个小男孩，结结实实的，虎头虎脑地跑向我的父亲，脆生生地对我的父亲叫了一声：“阿爸！”

　　我和母亲都怔住了，看着父亲伸开手臂将小男孩抱在怀里亲吻了一口，我感觉母亲的手臂突然消失了力气，我快要从她的怀抱中跌落下来。然而，母亲又紧紧地将我抱住，像使尽了浑身的劲儿，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父亲在母亲的对面抱着小男孩对我说：“大财，阿爸把你的弟弟带回来了。”

　　小男孩在父亲的怀抱里看着我和母亲，他和父亲一样漂亮。他甚至举起胖嘟嘟的手，笑着向我们示意。我觉得这个弟弟好可爱哦！可阿妈突然向他们啐了一口，抱住我飞快地走进屋子里去了。

　　我真的突然就有了一个弟弟，阿爸突然就给了我这么大，这么漂亮的一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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