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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与白

作者: 尘埃没落定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十周岁


  端午节过后,我就要满十周岁了。

  快要十岁的时候,我才开始上学。不是智力存在问题,而是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十岁的时候,我的个儿已经很高了,但身子却异常单薄。我几乎难以走动,因为我纤瘦的腿迈动的时候让我觉得特别吃力。我不是一个意志力非常坚强的人,当我走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放弃,我会坐下或躺下,任何一种姿势让我都觉得比站起来舒适。我的母亲也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当她看到自己的儿子宁愿坐下或躺下的时候,她都不会予以责骂或鼓励,一任我任意所为。她看到我因为多走了几步而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样子,只会无奈的走过来,怜惜地挽起我空荡荡的裤管,在我麦秸杆儿似的腿上轻轻抚摩,这时我经常可以看到她秀美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母亲流泪的时候非常安静。她就这么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腿上,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腿上,任眼泪从眼眶里静静地流出来。我不能从她的脸上读出任何表情,她将所有的感情都隐藏在她的心灵深处去了。我只能看到母亲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她的裤管上,偶尔在我的身上。

  这个时候我不知道我的父亲哪里去了。我想,他也许在我家的煤矿上指挥矿工们工作,也许在镇上的酒店里和他的朋友们划拳喝酒,也许在打着麻将,也许,也许……。,我不敢 再想象了,这是母亲最为伤心的一件事情。也许,我的父亲此时正呆在他的情妇家里。我和我的母亲都不知道我的父亲有多少个情妇,但我相信他的情妇很多,因为母亲为父亲的情妇不知和父亲吵闹过多少回了,可母亲赶走一个,父亲又会找到一个,而且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漂亮,甚至更有气质和度量,面对我母亲的歇斯底里,她们一个比一个能容忍。慢慢地,我的母亲似乎就没有办法了,最后终于偃旗息鼓。面对我父亲的胡作非为,她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知道母亲开始麻木了,而我本来就是麻木的。因为我的父亲有的是钱,这些年来他开煤矿赚了很多钱。父亲本来就是一个方圆有名的无赖,年少的时候见到了我那漂亮的还是闺女的母亲,直接就将她非礼了。可以想象那个令我母亲痛不欲生的画面,她本来想到要自杀的,可就那次我的父亲将我植根在我母亲温暖肥沃的土地上,我的母亲终于嫁给了我的父亲,于是就有了我这样一个难以走路的儿子。

  母亲带我看过医生,医生坚持说我的双腿正常,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先天营养不良。母亲听到医生的诊断,总是格外地开心,买了许多补品给我。每次我都认真地服用,可就是没有使自己站立起来,堂堂正正地走路。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的父亲非礼我的母亲那次太过于匆忙,以致现在我的双腿如此软弱。

  我因此恨我的父亲。

  我很少见到我的父亲,即使回家,他都是那么匆忙。对于我,他偶尔过来看看,但一看到我软弱无力的躺在床上或竹席竹椅上,他的脸上就写满了愠怒和忧伤,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的母亲傻傻地站立在他的身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能说出话来。

  我的父亲其实很英武,浓眉大眼的,身材又魁梧。如果不是他名声狼籍,他一定是个很有作为的人。也如果不是我天生的软弱,他一定会深深地喜欢我,并且做一个好父亲。至于他对待我的母亲,我一直都认为因为我的父亲那么英武,那么有本事,才会有那么多外面的女人喜欢和他在一起。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开始经营我爷爷给他的一家小煤窑,那家煤窑我的爷爷经营多年都没有经营出什么名堂,可到了我父亲手上,煤窑马上就开始变的倍有价值。父亲在那儿干的风生水起,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将煤窑扩展成了一个方圆有名的大煤矿,他的成就超过了我大伯、二伯共同经营的老牌大煤矿。我父亲的口碑在乡亲们中间逐渐好了起来,虽然他的私生活依然是那么的糜烂。

  我十岁生日的前一天,父亲回家了,并且给我带来了丰富多彩的生日礼物,其中包括一身天蓝色的运动服。这真是一套不错的服装,除了颜色像天空一样蔚蓝外,衣服和裤子上还有许多小口袋,小口袋上都镶上了拉链,我想,有这么多的口袋我就可以装我喜欢的任何东西了。把东西装进去,再把拉链拉上,怎么也不会掉出来。衣服的后领还挂了一个大软帽,从软帽边缘的两侧伸出一根附有塑料扣的绳子来,如果我想戴上这个帽子,可以将绳子缠结在脖颈上,再扣上塑料扣,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我立马就喜欢上了父亲给我买回的这套运动服,我要求母亲帮我穿上。

  母亲帮我穿上后,我飞快地将后领的帽子拉上来罩住自己的头,然后去扣塑料扣。透过帽檐,我看见父母的眼里都放出了惊喜的光芒。父亲忍不住说:“我的儿啊,要是站起来就好了。”

  我不知道是新衣服,还是父母惊喜的目光或是父亲的惋惜鼓励刺激了我,一时间,我居然忘记自己是个软脚,满意识里都是自己穿上新衣在奔跑。于是我从竹椅上一跃而起,非常自然地在屋子中央走来走去,就像一个健健康康的小孩。父母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得意的样子,半响才回过神来欢呼雀跃起来。我被他们的兴奋所感染,忍不住也跳跃起来。父亲冲了过来,拦腰将我抱住,在屋子中央旋转。接着我的母亲也冲了过来,仿佛要从父亲的怀抱中把我抢夺过去,没有成功,她便伸开双手合围在我的腰上和我和父亲一起欢笑。

  有时,人的意念一时就能将人改变。比如我,当我忘记自己是个软脚的时候,我就能走路了。

  我们停歇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我的父亲眼里和我的母亲一样盈满了滚烫的眼泪。

  我的父亲决定给我的十周岁的生日办一场豪华的酒席。

  我在乡亲们面前按照父母的指令,像模像样地走在灿烂阳光普照的大地上。我看见父母和乡亲们灿烂的笑脸,我看见蔚蓝的天空和其中漂浮的白云,我看见广阔的田野和一片片翠绿的山丘,我还看见头顶飞过的小鸟和在花丛中翩跹的蝴蝶,一切都让我精神气爽。

  我奇迹般地能正常走路了,父母决定让我上学。

  以前,除了缺乏强健的体魄和迅捷的行动,单从我的个儿看来,我不再是个懵懂的小孩,况且我智力发育完好,甚至于我自认为我比一般人要聪明的多。我的母亲也这么认为,在我因为不能走动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我的养尊处优但心力交瘁的母亲总是教我知识来打发她寂寞的时光。除了我,几乎没有人来陪她。我的父亲不知道在外面工作还是在外面风流,他为我们母子俩建立了一座漂亮而宽敞的小楼,就把我们丢在这座小楼里。我的母亲从外面买回了一些书本,然后就充当了我的教师,不厌其烦地教我读书。

  母亲买回一本新书就会对我说:“大财,看啊,妈妈给你买新书了,妈妈教你读书。”

  等等母亲还会说:“大财,你应该读四年级了。”

  然后,一个字她会教上我百遍。

  她就这么不厌其烦地独自和我说话和教我识字。

  我说的不厌其烦还指我的母亲自己还要边学边教。因为我觉得她自己知识都还不够,碰到问题,她就说还是等你爸回来再告诉你吧。可这些问题后来都没有解决,因为我的父亲根本就没有在她的期盼中回家。而我像一个胃口大开嗷嗷待哺的婴儿,无论什么知识养分,我都狼吞虎咽,并且终于完全消化,反刍时还能举一反三。

  母亲知道她的儿子很聪明,看着我能流利地背诵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诗歌,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父亲有时回来的时候,碰上我正在母亲的教导下读书,他也会走过来在我们身旁呆上一会儿。母亲总会欣喜地对父亲说:“看啊,我们的儿子,大财,他又学会了很多,他很聪明的。”

  父亲一如既往地不置可否地笑笑,他不用语言表达,我就无法正确知道他内心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的母亲会将父亲的意思及时转达给我。

  果然,我父亲的笑容还没有从脸上褪去的时候,我的母亲就温柔地对我说;“大财啊,你要站起来啊,你爸要你站起来,你站起来,你爸就送你去读书。”

  母亲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声音里可以拧出水来。我知道母亲其实是说给我的父亲听的。但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真的理解了父亲的笑,因为我觉得我父亲的笑里面还有很多意思,我可以明白,但我无法说出来。我要是能说出来我一定要告诉我的母亲,这样,她就可以在我父亲刚刚把笑容凝结在脸上就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的时候而不黯然神伤。

  因为每次都是这样,我父亲待我母亲将声音里带水的话说完,他的笑容就在他方正亮堂的脸上消失不见了,然后,他就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然后,我的母亲又静静地流出很多眼泪下来。

  我已经习惯父亲在我面前这样的笑和母亲的这样的哭泣。他们的世界真是令人难以理解。更多的时候,我将他们的想法理解成只要我能站立起来走路就好了,何况,我自己也多么想站立起来啊。

  有次母亲带我看医生的时候,医生在反复捏拿我麦秸杆儿的腿后说:“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以后要加强锻炼。”我和母亲临走的时候,医生对母亲又说了一次如此的话。回家后,母亲将我扶起来坐在一条矮小的木凳上,然后鼓励我站起来。我说什么也不敢在自己的腿上使劲,我觉得我根本就不能站立起来。母亲没有气馁,她把我抱起来,待我站立后,突然就松开了手,我感觉所有的依靠都失去了,腿一软就瘫倒在地上。

  母亲的眼泪跟着我倒地的时候流了出来。

  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我在阵阵花香鸟语中醒来。看到阳光穿过窗棂,我想到外面的清新的空气和蓝色的天空,就对正在床头整理被褥的母亲说:“阿妈,我想去外面。”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计,将我从床上抱到门槛前的竹椅上。然后,她回屋里做早餐去了。

  我半躺在竹椅上,真的就看到了我想象中蔚蓝的天空,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太阳还是个粉红的火球,刚刚从村子后面的坳上升起,照耀在树叶,草尖的一片嫩绿上,闪耀着碎碎点点的光芒。几只灰色的麻雀停落在前面的屋檐上,伸伸脖子,张张翅膀,发出喳喳的叫声。看着眼前的景色,我高兴极了。母亲还没有出来照顾我,可我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于是伸出手去扶住门框自己站了起来。

  这次我真的站了起来,没有再倒下去。我甚至扶住墙壁迈了好几步,但我觉得腿还是发抖起来。我有些害怕,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叫喊了一声:“阿妈。”

  母亲应声从屋里跑了出来,看见扶在墙壁上我,刚才还是惊恐的脸顿时就僵硬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不相信我真能站起来一样。我顺着母亲的目光看看自己,接着又叫了一声:“阿妈。”

  母亲好象被我的叫声惊醒了,她“啊”了一声,忙蹲下身来将我扶住,问“大财,我的儿啊,你自己起来的?”

  我母亲的脑瓜子就是有点转不过弯来,难怪她老是不明白我父亲的一些意思。瞧,这个时候她明知看到我站了起来,又没人帮我,她还问这样的问题。

  我回答说:“阿妈,我自己站起来的。”

  母亲突然在我的脸上拼命地亲吻起来,接着,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脸颊。

  我真不明白母亲怎么有这么多眼泪要流出来,我不能站立也好,父亲不理我们也好,她都要流泪。现在我能站立了,她还是这样要流泪,而且流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澎湃。

  看着母亲的泪眼,我想,我不能再让她流泪了,我可以站起来了,我还要走路。

  可是,直到十周岁的前一天,我穿上父亲给我买的运动服我才真正能够自己走路。那天,我不仅使我的母亲又流泪了,连我的父亲,他都流泪了。我想,我的父亲还是爱我的,虽然,他比我更能使我的母亲伤心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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