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仪出走之后,段祺瑞执政立即召集特别会议讨论溥仪出走之事。随后,政府向报界宣称,政府希望溥仪回到北府,民国方面会严格执行新的优待条件。
溥仪进入日使馆,不可能再回到北府。
北京警察厅奉命加派警员,严密监视日本使馆。
谣言四起。庄士敦听说会有一场变乱危及皇上溥仪的生命,便紧急约见日本公使芳泽,请求日方予以庇护。芳泽答应容考量之后再作答复。
人们猜测逊帝溥仪会在日使馆长期居留。
事实上,溥仪在这里逗留了近三个月,即从11月29日至次年2月23日。
警察的监视也仅仅限于使馆之外,使馆内的溥仪依旧很自在,没有什么特别的限制。
溥仪在这段日子里一直没有离开过使馆区。由于他的“逊帝”身份,各种应酬也非常多。他有时回访一些外交官,有时去庄士敦在英国公使馆的住处小坐,偶尔两人还一同在使馆区南部的一段城墙上散步——这段城墙将使馆区同外面中国管辖的地区分隔。溥仪对这段城墙印象极深,他从这里第一次看到了本应由他祭天的所在即古木参天的天坛,但遗憾的是看不见祭天的汉白玉大祭坛;他还从城墙上朝西北方向瞭望,看见了紫禁城闪烁的黄琉璃屋顶。
其实,特殊身份的逊帝溥仪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尤其是在日本使馆的这两个月。日方通过庄士敦一次次提示溥仪,无论他去日本或是日本在满洲的关东租借地,都会使日本政府感到严重为难。
溥仪没有得到他所想要的自由生活,反而却陷于更加颠沛和繁乱的生活状态中。他光临日本使馆,这里很快引来了大量的遗老遗少,使这里闹腾得乌烟瘴气。由于芳泽公使的交涉,段执政让步,溥仪的后妃带着她们的随侍宫女、太监都先后进入了日使馆。这么一大群人,三间屋子显然不够住,日方便干脆腾出一所楼房专供溥仪使用。这样,溥仪在日使馆又建立了他的“小朝廷”:“大清皇帝”的“奏事处”、“值班房”等都恢复了,依旧是全套班子,南书房行走、内务府大臣和几十名随侍、太监、宫女、妇差、厨役等,各司其职,各得其所。
芳泽公使通过外交途径和施加压力,取得了段执政的谅解和承认。段执政除了向芳泽公使做了明确表示之外,还派了陆军中将曲同丰亲赴日本兵营向司令官竹本大佐表示:执政府极愿意尊重逊帝的自由意志,并于可能范围内,保护其生命财产及其关系者之安全。
溥仪从日方的“殷勤”照料和外交能力上看到了自己“复兴”的希望。他的父亲醇亲王载沣和一些王公大臣纷纷到日使馆拜见他,期望他回到北府。醇亲王说,北府现在很安全了,没有任何的危险,有段祺瑞执政和张作霖大帅在,国民军不敢有任何行动;而段执政和张大帅还特地派人作了保证,北府绝对安全。溥仪不太相信这些,他还是信郑孝胥、罗振玉等人的话,认为段执政、张大帅的保证都是因为溥仪进了日使馆才说的,而如果还在北府,国民军还在北京,肯定什么保证都没有,什么保证也靠不住。
溥仪受到了日方的“厚待”,不愿意离开这里,王公大臣便开始想方设法住进使馆区,有的住进了德国兵营,有的住进了六国饭店。大量的遗老们从日方的“殷勤”和“厚待”中看到了“希望”,从此图看上去,溥仪仿佛找回了昔日的尊严。仿佛虫豸在惊蛰之后遇到适宜气候一般纷纷活跃起来,显现出了一派复辟的生机。他们理直气壮地给段执政打电话,要求恢复帝制,或请溥仪回宫,或恢复优待条件;他们给皇帝大量“进奉”(汇钱),供皇帝使用;许多人从外地跑到北京,到日使馆外,要给皇帝请安、叩头、密陈大计。蒙古王公也很兴奋,特地发通电、呈奏文给执政府,质问优待怎么办?执政府赶忙答复优待照旧不变。
就是在这种气氛中,溥仪在日使馆迎来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元旦。客厅里陡然间充满了花翎袍褂的人,满眼是辫子。溥仪一身龙袍,郑重地坐在西式椅子代替的“龙椅”上,坐北朝南,接受“群臣”和近侍们的跪拜。正当第三班臣僚三跪九叩行大礼礼仪之际,突然从行列里发出了一声干号,把溥仪和众臣僚们都吓了一跳。人们正惊愕着,只见一个人,用袖子掩面作悲泣状,推开左右,边号着边走,夺门而出。溥仪以为是什么硬物碰瞎了这人的眼睛,人人都不知所措。有人认出这位是前内务府大臣金梁。他的这番表演,谜底在第二天的《顺天时报》上刊登了出来,原来是他的一首诗,这番表演是为这首诗而做的:
元旦朝故主,不觉哭失声。
虑众或骇怪,急归掩面行。
闭门恣痛哭,血泪自纵横。
自晨至日午,伏地不能兴。
家人惊欲死,环泣如送生。
忽梦至天下,双忠下相迎。
携手且东指,仿佛见蓬瀛。
波涛何汹涌,风日倏已平。
悠悠如梦觉,夕阳昏复明。
余坐惟一息,叩枕徒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