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岁那年,朝廷改换了君主,由于战乱刚结束,国家财政大幅度下降,损害了统治者的利益,皇帝下令把一些不精通佛法的寺院拆除,让寺里的僧人还俗,投入生产劳动。他派了当时的高僧隐泉去考察全国境内的每个寺院,达不到要求的全都按规定拆除。
得到消息的那天,师傅把全院的弟子召集到一起,商讨如何才能保住寺院,化险为夷。师傅说,如果讨论不出一个可行的策略,大家就不准吃饭。结果全院的弟子饿了三天三夜,而我对师傅说我要去小便,结果溜到厨房,那妇女给我盛了满满的一碗饭,一脸心疼地看着我吃完,那时我觉得,我和她之间应该有些关系。吃完回来后,师兄们还在继续讨论,随时都能听见肚子叫的声音,一大群的人同时发生这种声音,够恐怖的。师傅好像知道我偷偷吃了饭一样,眼神怪怪的,但没说什么,我心里放松了一点,就回到原来的位置,装模做样地听他们讨论。刚回到位置不久,旁边有师兄推了推我,我不知所措,结果那师兄轻轻告诉我:“你嘴上那颗米粒可不可以给我吃,我快饿死了。”我摸了一下嘴角,果然有,倏地,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抬头一看,所有的师兄都看着我,包括师傅也在,那位师兄也就没吱声。这时,有师兄说:“师傅,我也要去小便。”师傅瞪了他一眼,说:“也没见你喝水,小什么便啊!”底下有人说:“为什么小师妹可以啊?”师傅说:“人家是女孩子,你们是男的,当然不同了。”大家顿时点了点头,好像明白的样子,有人嘴里嘀咕到:师傅果然知识渊博。我那时觉得师傅真的很疼我,而且懂得男女的差别,又想起了那妇女看我吃饭的情形,更肯定我和他们的关系不简单。
过了一会儿,估计师傅也饿得受不了了,就叫大家解散,吃完饭后再继续想。以往一顿饭全院上下最多吃十大锅,那顿居然吃了一百多锅,害得那妇女,整整煮了一天一夜,让我心疼极了,潜意识里,我已经把她当成母亲了。后来,我和她一起洗碗刷锅,洗到师傅和师兄们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搞好寺院环境,让隐泉大师不忍心拆除寺院。
办法一出,师兄立即分工合作,把全院打扫了一下,然后买了树木,花苗。师傅说,树木种下了,容易存活,而花苗却不容易活,要派个人专门做护花使者。由于责任重大,大家都不愿意,生怕日后遭人唾骂。只有慧初心静如止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众师兄就推荐慧初,师傅就把此重任委以慧初。我心里偷偷傻乐。
第二天,我向师傅提了一个建议:花只有吸取养料后才能生长得更好。师傅夸我聪明,想到了本质。然后师傅问我,寺里经济不景气,到时人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花了。我说,师傅,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看到师傅两眼顿时发出一阵光,欣喜地说:“说来听听。”我说,我们可以用粪浇花,这样废物利用,使寺院的环境又美化了些。师傅连声称我有头脑,当即叫人传话给慧初,每天按时给花浇两次粪。
从那以后,我就看见慧初每天清晨挑着大粪仔细浇灌每一株花苗,傍晚亦如此。我从他身旁走过,闻到那阵刺鼻的气味时,就觉得自己有一点卑鄙,特别是看到慧初心如止水的样子,更内疚。师兄们闻到臭味会偷偷的笑,我突然很讨厌那种笑声,也不知道为什么。
花在慧初的潜心照料下,长势很好,寺院充满着温馨的气息。师傅为表彰慧初的功劳,特地开了个表彰大会,封慧初为“护花大使者”,从此师兄们背后就称慧初为“花和尚”,慧初知道师兄们给他起的绰号,但依旧一副老样子,沉默不语。我那时对于慧初的表情很纳闷,私下我问师傅,是不是慧初出家前受过刺激?师傅说,慧初之所以心静如止水,对于外界的言语毫不在乎,是因为他心清净便同佛心,懂得了禅道。我突然对慧初的误解全没了,但依旧没和他讲过一句话。
隐泉大师在一个云淡风清的日子来到了少林。寺院上下顿时少了往日的活跃,一个个像是断头台上的囚犯,苦着一张脸。隐泉大师说:“同为一佛门,我也不忍心让众弟子离开少林,但皇帝有令,为了国家,我也只能尽职责办事了。”说完,大师双手合拢,低下头,说了声:“罪过啊!”神色凝重。然后,他叫师傅带头领路,要求观察寺院的环境。听到树叶迎风摇摆的声响,大师径直往前,没有停下观望;看到开放的花朵,大师如没看到一般。回到原地,师兄们个个都急得很,我却没什么感觉。再看师傅一眼,神情安然。后来,大师张口说道:“寺院环境好坏我并不看重,重要的是佛门弟子对禅道修行的深浅。”这时不要说师兄们了,我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我想:这下完了,我们整天过一天日子撞一天钟,师傅也没教我们什么禅道啊。师兄们个个脸上淌着汗水,看师傅也很紧张,虽然师傅表面很沉着,但只有我知道师傅不比我们好多少,因为师傅曾偷偷告诉过我,他一紧张耳朵就会不停的动,现在,师傅的耳朵动得像快要掉下一般,我有些担心,但不敢有什么动静,心里又想笑,那耳朵的动静实在有些夸张,动得耳根都红了。隐泉大师的声音又响起:“现在我要考考大家。”顿时,空气像凝结了一样,我大气不敢出一下,有的师兄干脆用衣袖直擦脑门上的汗水。大师径直走到花朵旁,用手拈着一朵花。我想:这和尚真奇怪,刚让他欣赏他却假装没看到,现在却要拈花惹草了。隐泉大师拈着花就是不放,我们觉得挺奇怪,没过多久,寺院里顿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大师放下花,脸上露出了微笑,他说道:“大家悟性真高……”我们突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总不能张着嘴表现出一副白痴的样子吧,所以只有暗自思忖着。大师问师傅:“为什么寺里有女弟子?”这让我吓了一跳,我想师傅会不会把我的身世如实告诉大师呢,如果师傅如实说出来,这次寺院就九死一生了,以后师兄们会怎么看待我,师傅在他们面前的威望一定扫地了,但也不能欺骗高僧啊。谁知,师傅还是说了他六岁那年对我说的那句话:“她和少林有缘,这是宿命。”大师点了一下头,嘴里念到:“我佛慈悲,阿弥陀佛。”他朝我笑了笑,说:“既然你和少林有缘,那么让我考考你。”这时,我恨不得撒腿就跑,但想到师傅平日那么疼爱我,师兄们也很照顾我,我只能硬着头皮点了一下头,心虚得无法用言语表达。大师指着花问我:“你说那花香吗?”我的心吓得咯噔了一下,我想会不会大师已经知道我出主意用粪浇花,所以才问我这个奇怪的问题。如果我说香,师兄们一定会笑话我的,如果我说臭,万一大师不知道,我不就自投罗网了。我急得说了声:“既不香也不臭。”事实是,花香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寺院,我看到师兄们一个个都目瞪口呆,有的说我笨,隐泉大师又朝我笑了笑,问:“你是说花没气味?”我低着头,点了一下头,不敢迎接众人的眼光。大师又笑了,说:“年纪小小,悟性极高,不错,难得呀……”随后隐泉大师当场宣布:“这次考察顺利通过。”我们在莫名其妙的幸福中欢呼着,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就那么奇怪地实现了,真是世事无常啊!
隐泉大师走后,我们问师傅,为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顺利通过了呢?我们一下子问了很多问题,师傅一一解释给我们听,我们才似懂非懂的点了N下头,头都点晕了。师傅回答:“隐泉大师之所以考察寺院环境时看到花草树木无动于衷,是因为大师对生活中具体的事物,统统无所用心,也无心可用,这到达了佛法很高的境界了。还有大师用手拈花,不说一句话地面对你们,而你们心领神会地也笑着回应他,那花其实既是花也不是花,大师手中的花非花非佛,只是虚空中绽放的笑颜,你们一回应,就心性相通,微妙的境界中,包含了不可言传的禅机。最后,隐泉大师问你们小师妹的问题,其实就是”空“,当悟道本来是空,空又是永恒存在的时候,佛禅真谛就在这不为外界所动的清净自心中,在平常无奇的无所用心中。”说到这,师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气定神闲的慧初一眼。接着说:“三行五界、芸芸众生无不是虚空。一朵花,在普通人的眼里,只是颜色、香味、名称的集合,而在对佛有悟性的不凡之人心中便是虚空。”说完后,师兄们都说我异常聪明,个个都露出佩服又羡慕的眼光,而慧初还是一副木头样,但满心欢喜的我也就没什么在意。其实,说实话,我内心矛盾极了,他们不知道我真正说出那答案的原因,只是我运气好,歪打正着罢了。师傅突然正色问师兄们:“你们整天得过且过,怎么一下子都这么有悟性啊?”师傅不问还行。一问师兄们顿时笑成一团,有的笑得面红耳赤,有的讲话都讲不下去,有人边笑边说:“大师拿着一朵整天浇粪的花,臭啊……”师傅一听,颜色大变,随即骂到:“你们这帮人啊……”表情很是无奈。师兄们经过这件事后,更加宠我了,说我是寺里的福星,我也将错就错地接受这种待遇,时间一久,我就觉得我自己真的挺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