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的是旧城这个地方的印象,那时候旧城的夜晚总是显得很静,天空中偶尔传来“嗷嗷”的鹰歌,伴着那些伺候贪晚早起的人们懒懒的哈欠声。断断续续,仿佛垂钓时浸泡在水中的漂儿,只是那头牵着的记忆便会随着思绪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然而,记忆中的旧城却是笼罩在战乱时期的萧条里。你若是隔着昌江远远地望过去,斜阳之下,满城虽有楼台庭院的老宅子,抑或是窑砖矮墙与青砖灰瓦衬着飞檐雕梁下的朱门相连,一片片地蔓延下去,看不到城陲,色调也不是很鲜明,通体都是泛了青的旧迹子,犹如紫铜香炉上的绿霉,又像是过了时泛黄的老照片;但凡在饱经风霜的老人眼里,就透出了岁月的无情和旧城的破败了。
只是,也不清楚那年的梅雨季节因何那样绵延。直到转暖脱单以后,宫家上下才看到,二少奶奶秋韵的肚子眼见着忙里偷闲似的,又开始鼓了出来。那天午睡醒来后,因为前廊的天井边有点儿风,凉快,她便搬了小凳坐过去,一边铰着鞋样儿一边嗑着瓜子儿等代谨回家吃饭。前院的空地上,两个佣人正在给新添置的木器打桐油,不晓得在那里叽里咕噜地议论着什么。而后宅子里却是一片寂静,想必是孩子们迫于天热,都躲在屋里歇息。两三只麻雀从后园子飞过来,在屋檐缝里蹦进跳出……
也多半是因为这一阵子外头忙,宫家的男人们都得去作坊和窑里帮着工人们装匣钵填窑,虽然也只是照应着,打打下手,手工业生产,凡是毕竟都全仗着工人们辛苦。然而,宫家得赶在农历六月十三出窑打捆装船,总还是要上紧些。
想起来,要是搁在往日秋韵怀循义时,宫家上下都围着她团团转的那种恩宠,那情景似乎已经虚幻而陌生了,就仿佛旧年忘了放哪在的一样东西,要的时候寻不着,不经意间却发现是摆在眼前的……
自从旧年末接了这一批瓷器的定单,宫家的男人们就开始起早贪黑,辛苦忙乎了这大半年,眼下,若是这第一炉窑开得好,出来的青花瓷上等货多些,后一窑的粉彩瓷,现成的上料填色总不至于有太大的闪失,这也不枉宫家祖祖辈辈在瓷土里摸爬滚打,而混出来的这珠山老字号的招牌。
须知宫家从水碓上舂瓷粉起,到成型、印模、填花、上釉、烘干、装匣……直到出窑,打捆包装,每一道工序都来不得半点马虎。怎奈何天公又不作美,在霪雨过后的晒场上,瓷胚子总是那样微潮而易碎,也因此烧制起来就极难掌握火候。
宫家就那样草草地过了端阳节。各房的孩子们照例会去厨房里看下人们包粽子煮五香茶叶蛋,也一样要喝雄黄酒,尽管也唧唧喳喳地吵闹,还都去中渡口看了龙舟赛,感觉却没有往年热闹了。接下来好不容易连着几天晴朗的天气,却又让人觉得异常闷热。
现如今挂在各屋门环上的艾叶如今已经枯萎,房间里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雄黄香,就连刚从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的长裤短褂都还透出一点熏草的烟熏味儿。只是听女佣桂香说,总要下了几回水之后,才闻不到气味的。反正他们如今也是无暇顾及。
也不晓得是不是扶乩时神婆的暗示。这一天想赶在寅时开窑。宫家二少爷代谨醒得早,穿了件新长褂,吃了头天晚上宗妈预备的绿豆粥,再看了一眼蚊帐内侧睡着的秋韵,生怕吵醒她瞌睡。正要出门时,便听到帐钩叮当一响,秋韵却醒了,打着哈欠问:“这么早就走吗?天还没亮,你不吃点儿东西?”
代谨点了点头说:“是我吵醒了你,你还是多睡一会子吧?我是怕耽搁,一直没敢睡!吃了绿豆粥呢。”
秋韵伸了伸懒腰正要起床,给代谨弄点儿热食,代谨已经出了门槛。
一路上有不少赶早趟儿挑担进城卖菜的庄稼人,那“吱呀吱呀”的扁担声,急切之间,一阵阵如风般从后面追过来。乘着这晨凉,代谨不觉也紧走了几步,只一会,就些微觉得躁热,刚过了东门头,一拐弯,他父亲宫千祥并老五代维,从后面赶了上来!打过招呼,跟代维并肩在后面走,代谨发现,他父亲尽管上了年纪,脚步依然轻盈,箭步如飞。一会儿就到了窑里,这时候,瓷工们也陆续来了。宫家兄弟几个,肃立一旁,烧过香拜了窑神,再等窑工们去开窑。(待续)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