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阅读

　　我的阅读欲望来得较晚，我记得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一次心血来潮声明要建个图书室，然后以组织的形势强制学生们捐钱捐书。钱我是没有的，爸妈也不会给，这钱毕竟不是用在正当渠道上，当然，在他们认为，举凡学费以外的收费都是非法不正当的。而且那个时候，农村家庭的经济状况相对都比较拮据，哪有家长心甘情愿为学校出钱捐赠书籍的？不过学校也有学校的对策，不如说阴招，校长发话了，他要求全校的同学必须每人捐出三本来，不论种类新旧，只要凑够这个数都行，否则的话，便不是一个合格的三好学生。这话当时确实把我们给威慑住了，同学们回家以后都哭着喊着问父母索钱买书。我记得当时我爸特别恼火，我爸是个对钱特别敏感的人，当然，农村人基本上个个对钱都敏感，我爸当时是不想出这份去路不明的钱的，我是好说歹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苦诉了一个下午才征得他的点头。我记得我爸慢吞吞地把一块钱的纸币递给我，然后嘱我省着点花，花不完的话再回来把剩余的交给他，他还要买烟抽的。我手里紧攥着我爸的血汗钱由一个同村人陪着赶了趟集儿，然后又经人指点找到了一家旧书报摊，专卖废旧报纸的，我在那里第一次买了课外书，是三本连环画，内容都是《水浒传》上面的，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整本几乎都是由插图连串而成，每幅图像的下方配有几行文字以作解释，我当时看得是如痴如醉啊，从这上面我知道了武松打虎的故事，还有花和尚拔杨柳以及宋江题反诗等。我是自己先看完了才捐给学校的，后来学校还真的自力更生弄出了个像模像样图书室，只可惜，这图书室似乎一次也没有对我们开放过。

　　然后稍大一些，我对童话故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我记得我当时最喜欢的一个童话是《农夫和鱼》，我至今不知道其作者是谁，那个时候我把这个故事全篇地背诵下来，然后有板有眼地讲给周围的小朋友们听，他们听了之后都很佩服我，佩服完了让我接着讲。于是我去翻了很多童话书，我给他们讲了《小白兔与大灰狼》、《丑小鸭与白天鹅》、《小红帽》以及《卖火柴的小女孩》和《皇帝的新衣》，尽管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安徒生为何物，而且还不知道中国有个很牛x的童话大王郑渊洁。我总是先在书上找到了有趣的故事，然后再把它大致地记下来，作为我向其它小朋友炫耀的资本。这就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有一天我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本小人书，我今天猜想那可能是本童话故事集，我至今记得是个日本人写的，是个有关小不点寻宝的故事，我兴奋坏了，比妈妈赏我一个煮鸡蛋还要兴奋百倍，我不敢拿到教室里去，我怕那帮坏小子给我夺了去，我把它藏在家中，我的床头下的小纸盒里，每天上床睡觉之后总会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页一面的翻看，那情景，就像津津有味地吃着一顿美餐一样。

　　我曾在一篇回忆文章提说过，我在读小学期间阴差阳错地参加了一次比较正统的作文大赛，结果阴差阳错地捧回了个三等奖，我深入思考了一下，我觉得这肯定和我平时爱偷偷的翻阅童话书脱不了干系。

　　我去镇上读初中那一年，刚好十二岁，我承认我还是个懵懂少年，最具说服力的是，我还没有身体上明显的发育，比如嘴上没毛、腋下没毛甚至胯下也没毛，我却疯狂迷恋上了武侠小说，梦想着有朝一日成为一代侠客。之所以对武侠的东西情有独衷，我认为与我喜看功夫片电视剧有一定关联。记得我当时最爱看的两部电视剧是《情定少林》和《雪山飞狐》，后者一直到两年以后才知道是金大侠的名作。我是非常向往里面的武侠世界的，我总想象着把自己溶入进去，最好是男一号，并且专做一些诸如劫富济贫啊英雄救美啊之类的事情，并且还得武功高超能够飞檐走壁点石成金啥的。但是因为我上学了我就是一名学生了，爸妈为了让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不允许我放学之后看电视了，即使看最多也不能超过三十分钟，他们说如不这样的话会影响到我的学习，而事实上，我再天天不看电视天天埋头读书我的成绩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就有预感，我天生就不是一读书上学的料儿。

　　家里没电视可看了，我在学校就如鱼得水了，几乎每天上课我的书桌抽屉下层都会放上一本武侠书。书是一混混同学借给我的，我瞅时间去过一次他家，他爷爷是个老书迷，家里存放的书不计其数，堆得满屋都是，而且什么样儿的书都有，可谓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这年我初一，我发现我对现行的教育模式不感兴趣了，我开始对厚厚的大部头武侠书充满了激情。从早一些的《七侠五义》、《儿女英雄传》、《铁血十三鹰》到后来的《仙剑奇仙传》、《卧虎藏龙》、《狂侠天娇魔女》，再到《射雕英雄传》、《天涯明月刀》、《四大名铺》，包括陈青云司马翎李凉的作品，我都精心地一一拜读之。它们陪我度过了沉闷无聊的三年初中生活，虽然我的考试名次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可是我并不后悔，我觉得不能怨怪这些书们，它们是无辜的，谁让我天性是个爱读书尤其是爱读课外书的人呢。

　　从这些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武侠小说里，我看到了人性的善美与丑陋，我很确定这一点。我很清楚理智地明白，它的故事是荒诞离奇的，不可能会挪移到现代人身上，有时甚至连影射都算不上，但我始终固执地坚信，我们所在的世界就是一个江湖，我能够分辩出身边的人谁是岳不群谁是令狐冲。我总是爱拿小说里的人物和身边的人比较，试图找到他们身上的共同点，这多少令人真感到我的执拗和不可理喻。不过着实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令狐冲，讨厌岳不群。

　　我也从中学到了什么叫侠义精神，中国人最缺乏的侠义精神。侠之小者，尊老爱幼、惩恶扬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死而后已。想想都令人热血沸腾，豪情万丈。而中国人一向崇尚中庸之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甚至有很大一部分人偷鸡摸狗，自私自利，奉行人不为己天诛而地灭——因此上，在中国，要做一个纯粹的侠义者是何其困难的啊。

　　所幸的是，从接触武侠之日始，我发誓还我未做过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坏事，我一直大试图把自己变得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正大光明、柔情似水……

　　我读初一的下学期，认识了一位牛人，此人便是我的班主任老王。老王这人不简单，他让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到了中国所谓的文人。在我的意识里，作家诗人之类的名头，离我是很遥远的，他们似乎都是已经入土为安的或者远在天边的。老王当然是个活人，而且几乎每天都可以见到。他的文章经常见诸报端，他的诗歌都出版了集子。他在讲课的时候总是不能自持地讲解或穿插起自己的诗作或小说，令我们一干乳臭学生把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心痒难搔，恨不能立马写出一篇传世佳作来与他媲美。

　　可以说是他，推波助澜了我的阅读。他把自己家藏的图书无私地奉献出来给我读，我的精神世界豁然开朗起来，往往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而废寝忘食不可自拔。另外我开始进军学校的阅览室，里面藏书甚丰，看得人眼花缭乱，我的视野因着这些藏书，愈加地开阔和辽远。

　　这一时期，我发现我拥有了自己所谓的独立思想。我看《三国演义》，我觉得人物过于繁多，语言过于艰涩，我得不到任何的乐趣和启蒙，我觉得是本垃圾书。但我还是坚持着读完了，毕竟它是本流传百年的古典名著。我看《水浒传》，我便觉得很过瘾，很痛快，很大男子主义，有着自己的喜乐，值得一阅再阅。我看《西游记》，我觉得很不爽，神话小说不应当这么编造。孙悟空有些自大和窝囊，平时牛X闪闪放光彩，可一遇到自己斗不过的妖魔，便去求神，这不应该是他的风格。猪八戒是个愣头青，不过在取经路上确实战功累累，因此并不讨厌他。沙和尚和小白龙是一对傻逼，遇事没有主见，武功亦不高强，看到他们，我会想到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谚语。唐僧是个十足的江湖骗子，凭着那张小白脸装憨厚，装纯情，装正义，装弱小，装深沉，装处男，不吃荤腥，不近女色，维护和平，禁止杀生，能装的全装了。靠，什么玩意儿？以为自己是佛祖啊。和他四个徒弟相比，他的唯一优点是，他还是个人，徒弟们都不是人。

　　至于《红楼梦》这本人人吹捧的经典，我实在没有心思看进去，当然并不觉得它如何优秀好看。几个男人，一堆女人，家长里短，争风吃醋，儿女情长，多愁善感，吟诗作文，风花雪月，候门似海，归于尘土。一个家族的堕灭史。就不是给男人看的书。倒觉得和后来的张恨水周瘦鹃之类的鸳鸯蝴蝶派小说十分类似。

　　结束了初中生涯，这一段的阅读也总算有了个了结。我的学习成绩下滑很快，我的脑海里却囤积了大量的千奇百怪的想法，而这些想法是我之前从未有过的，我觉得我的三年读书的最大收获可能就是这些千奇百怪的想法了。是不是很悲哀？

　　本以为我的阅读欲望随着初中生活的结束可以戛然而止告一段落，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进入了高中以后，这种大海无边的阅读更加的疯狂和无休止。高生生活很轻松和没有压力，老师们个个无精打彩，学生们就更加无精打彩了。老实讲，这是一所全市排名最落后的中学，当初父母把我送进来就没抱多大的希望，我真的是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三年光阴。在这无所事事里，唯一有兴致做的事情就是读书，不是教科书，而是文学书。

　　我不知该给文学下一个怎样的定义，我把所有的武侠、言情、侦探、都市、推理、鬼怪、科幻、历史、悬疑以及我所不知道的小说类别统统称之为文学，我不知道所谓的纯文学到底是什么，其中的农村小说、官场小说、性情小说、伤痕小说——它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渊源或者区别？反正我是一视同仁的，我的眼里，小说只分好看的和不好看的，有意思的和没意思的。

　　当我以虔诚的心态阅读这些现代小说的时候，我的内心会禁不住地波涛汹涌，这是一种相当切肤和微妙的感觉，我从那些人物的命运上体会到了世态的炎凉，人情的冷暖，而这些体会和心得是父母和老师所不能带给我的。我读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我看到了战争的冷峻，情爱的温暖。我读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我看到了文革的荒诞，本能的压抑。我读韩寒的《三重门》，我看到了教育的僵化，受教者的反叛……

　　高三那年，我在学校外面租赁了房子并且一个人住，自由的空间更大了。我开始了我的租书生涯。如果光买书来读的话，对一个在校学生而言，经济负担肯定承受不了。在整个高三一年里，我几乎什么事也没干，几乎读了一年的无用书。书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没什么实际功用，渴了不能当水喝，饿了不能当饭吃。只能补充一下空虚的内心，打发一下漫长的时间。我记得我当时每看完一本书，都要在日记本上抄记一下书名和大概情节，三百多天下来，到我高中毕业搬出那间租屋为止，我的日记本上总共记下了各类小说189部，以郁达夫的《沉沦》始，以余华的《活着》终。另外还记下了各类文学杂志35种，以北京的《收获》始，以安徽的《清明》终，各种报刊报纸21种，以当地的《亳州报》始，以上海的《文汇报》终。可谓是有始有终。

　　我需要说明的是，书都是租的，当时办了卡，一天1毛钱，杂志和报纸都是买的，杂志最低三块钱一本，报纸最低5毛钱一份。而我老妈那时给我的生活费最高才达到一月120块，我还要买菜买米买煤气买烟买酒买钢笔，我还要上网打电话买新衣，同志们呐，请你们好好算一算，我这一天天是怎么捱过来的、熬过来的啊。我节衣缩食，勒着裤腰带过日子，那叫一个苦啊，呜呜呜……

　　我真不知道我是动了哪根神经要乐此不疲前仆后继地读书读报，它们把我消磨得不成人形，由原来的麦桔垛变成了现在的柴禾棍——这是身体上能看得到的，心理上看不到的更加恶劣，我由先前的纯洁质朴演化成了如今老奸巨猾，原来写文章，题目是《我们的祖国像花园》，现在写文章，题目则是《花园：我与祖国不得不说的故事》。

　　工作了以后，生活看上去紧张和有序了很多，其实每天下班以后的时间充斥着麻木和盲目。常常发些不着边际的牢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语，做些身不由己的事情，把自己搞得一团糟。这个时候，我又想到了读书，我想它可以帮我安静下来，用心生活。它可以教我以智慧，赠我以冷静。让我不浮躁。

　　我不浮躁了，但我却寂寞了。

　　我发现我一直在拷问着阅读的终极意义，可是我一直不能很轻率地断下结论。阅读真的是一种精神需求吗？伟人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伟人的立足点高，所以他的话要当成真理待之。但是具体到个人呢，阅读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或许有人说，读书使人明智、聪慧、精密、深刻、善辩、有修养，这些都没错，人们确实从中受益多多，但它另一方面却给我带来了孤独、郁闷、仇恨、精明、圆滑、假清高，到底是益大于弊还是弊大于益，我有些不懂了。

　　也或许有人说，这得看你读了什么书。其实以我看，好人读了坏书仍是好人，坏人读了好书仍是坏人，单纯的书籍影响不了一个人的本性和底色。

　　你以为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