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

渡 船

　　那时候，我们这些做孩子的，是要经常跑到河边去寻觅乐子的。一进了河滩，心儿便奔放起来，撒腿儿就开始疯跑了，累得不行的时候，便又停下来歇歇，抑或，就干脆匍匐在卵石上数那些行人儿，实在乏味了，就到水边儿拣几粒石块打水漂，看谁打出去的石块儿远，还沉迷在远与近的争执中，恰恰对岸又来了行人，而渡船正好又泊在了河的这一面，先是一个，接着又是一个，他们都在码头上等待，抑或扯了嗓门儿叫了两声。撑船是件快乐的事儿，我们是极喜欢到那上面去的，手持撑篙，得先站好把势，然后用劲地摇撸。如此既获得了时光的消磨，又能满足了心里的兴致，然而最主要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在那过程中显示出来的那份技能所获得的那份荣耀了，于是乎，我们的脸上便有了些须的喜悦来了。但凡在河边长大的孩子，对于渡船的摆弄，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可是，这并非所有的孩子都能熟练的去操纵呢。

　　事实上我们为他们摆渡，他们是要付出感激来的，这感激正是我们获得兴趣的一种支撑呢，所以他们一旦上了船了，常常就这样对我们说：“哟！这孩子都会撑船了，那架势，还那么熟练呢。”我便得意，很自豪，兴趣大增，摇起撸来也特迈劲儿。可有一天，母亲却不再允许我去撑船了，理由是，我年纪尚小，河水又太深，恐有不防，极具担心我罢了。母亲说：“你这年纪，是没有能力驾御那艘渡船的。”我说：“我都已经摆渡过好几回了。”母亲见我执拗，便对我实行了强制政策，说以后再看见我去撑船，定要打烂我的手的。于是乎，我便只得将那摆渡的兴趣儿，转移到别的方面上去了。

　　冬日里，我们本无所事事，自然也都闲适，尽管天气颇有些阴冷，可我们每天都得要去那河边玩一阵子的，守船人见我们在河边疯跑，或在他棚子旁边停留下来，他都会喊我们到他棚子里去玩的。守船人的名字叫新全，新全的年纪比我们都大，个子也不高，但却还不曾娶得媳妇呢。白天，新全在棚子里燃一堆柴火，火堂边煨着一个茶罐，茶罐里的茶水很俨，黑乎乎的，味儿极苦。我们是不敢喝的，可是新全却不怕，他在棚子里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喝了便到外边的土埂边儿去站站，身子儿抖一抖，回来又继续喝，新全说，俨茶最能解乏，没这东西，就不能熬到半夜里去给人摆渡了。那时候，我们就觉得新全守船很负责任。

　　可是在冬夜里，我常常听得渡口边的喊声：“撑——船——哟！”喊声多半是很委婉的，常常从河的对岸漂过来。少则三两声，多则要喊上半个小时不等。大凡这些声音的出现，又多是在深夜里，白天是无须这么等待的。天色一檫黑，一些人家便已上床了。有一天夜里，我蜷曲着身子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了个严实，只露出了其中的一只耳朵在外面，时候既然是深夜，而此时的村子里全然是没有一点儿生息的了，人们已然睡去。

　　“撑——船——哟！”

　　我是在睡梦中听得这样的喊声的。老实说，像这样的喊声，我听得已不止一次两次的了，因而便极端的腻烦，但似乎又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自然。可是，在这天夜里，那个恳求摆渡的喊声竟然没有停歇，而且把我从睡梦中再次的惊醒过来，我只听得他喊着撑船，却不肯听他叫出谁的名字，他分明已不是本村的什么亲戚了。那么，是远方的过客？还是周遭的寨邻？我不知道他何故而在这深深的夜里这般来恳求摆渡？

　　我在心底里便可怜着他，想他一个人在那渡口上苦苦等候，天又这么的冷，风儿又这么的大，而且根本就没有人去为他摆渡，他却那么直着地等待，那么直着地呼喊，他实在是可怜儿呢。尽管我在心里已向他祈祷——可怜的人儿，你干吗不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呢？你叫新全呀，或者，你编造一个名字呀，只要你叫出来了，村子里或许会有人来替你摆渡呢——尽管我在睡梦中已然听出他声音的颤抖了，但我却不能改变他此时的处境来，我只能在心底里向他祈祷了，到底由于他那喊声的频繁，而在我此时的心里，对守船人漠视求渡者的行为便产生了一种憎恶来了！——守船人为何不在那棚子里呢？他能这样对待一个陌生的求渡者么！

　　事实上在我们那片河滩上，对于守船人的夜宿地，已是早早地在那棵檬树下建立起来的了。守船人似乎白天可以不在那棚子里守侯，但到了夜晚，必是要在那棚子里住下的，于是乎白天渡船的停泊，就多半是随了行人的过往而随意的停靠了，忽儿泊在了对岸，忽儿又靠在了河滩。然而，在今天的夜里，守船人可否依旧？！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便跟母亲说：“昨夜里有人要摆渡，一直在对岸呼喊，新全家肯定没人在那棚子里守船呢！”

　　我弟弟说：“我也听得的，也把我也喊醒了。”

　　母亲说：“人家在不在那棚子里，都不关你们的事儿的，以后，你们不许在外头这样乱说话！”

　　我们都不能明白母亲这番话的含义，但有一点我们是清楚的，因为我们家就住在离码头最近的河边，而且，是在村子的最前面，大抵是我父亲常常也需要摆渡的缘故罢，所以我母亲才如此顾及，如此的不再允许我们去发表另样的看法和意见，尤其是关于渡船在摆渡方面的事。在这个渡口上，因为只有那一艘渡船，而我的父亲又是要经常回家的，倘是哪天夜里那渡船儿被锁上了，纵然我能摆渡便也是枉然，况且，我父亲每次回来过船都是极顺利的，他只要在码头上呼喊一声我的名字儿，那棚子里即刻便有了回应了。虽然守船人已经走出了棚子，但却是不说话的，他只在喉咙里干咳一声，或清一清嗓们儿，以此表示守船人已经来称船了。若再喊，他便极不耐烦地说道：“来啦！紧喊哪样嘛？”待我下得河滩时，渡船已然行至河的中央去了……

　　时过境迁，便是好些年过去，猛然得以闲寂，便心生一念，决计将旧时里的那些闲杂趣事儿加以收集，从中欲觅出生活里真谛的一面来，以便辅佐我将来消停的时月。闲寂中，我已捂出了母亲那时不再允许我们发表其另样的看法的理由来，原来这人呀，心底里除了自己，别的是装不下去的，且思考也不能去换了位儿，干吗要去换位思考呢？大凡善者，对我善则善；大凡恶者，对我恶则恶。故而对这善与恶的评判，标准就不能统一，这令我又想起了人们说的另一句俗话来：“各人打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我想我在多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夜里，就这么无意间地成了那句俗话的见习者了。

　　唉！我们的那艘渡船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