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早晨，下着雨

那一个早晨，下着雨

　　秋天的雨一下起来就似乎耍起了小孩子的倔强脾气，落在屋檐上，拖拖拉拉的；打在叶子上，冷冷清清的；甚至还从山顶的云头滚下来，急急切切的……把人的心里闹得乱乱的。

　　也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下起雨来。稀稀落落的。几只躲在墙角的蟋蟀弹着悠悠的催眠曲伴我入梦。一觉醒来，天已麻麻的亮了。挂在床头的石英钟以铿锵有力的节奏扣击着我的心。

　　一只麻雀跳上阳台凄婉的叫了一声，像一粒清凉的晨露。我思想感情的潮水涌向了25年前那一个清凉的早晨。

　　那一年，我们村子就我一个考上了初中，可贫穷的父母实在凑不够那8元钱的学费，全家都很难过。 几天过去了，我决定跟着父亲和哥哥去30里以外的煤矿给人家捡煤——每一百斤块子煤能挣五分钱，可捡煤的人很多，有时父亲和哥哥一天挣不到一毛钱，连两个包子也买不到。家里总是吃了上顿愁下顿。

　　那个早晨，我在被窝里听到点点滴滴的雨珠从窗外的檐前落了下来，向外一看，天阴沉沉的像扣着一口大黑锅。我趴在炕上捂住被子偷偷地哭了起来。母亲抚摸着我的头轻轻地说：“看把我娃可怜的——唉——给你这8块钱，到了学校要好好念书！”我的哭声更大了，母亲也搂着我哭开了。我的心里充满了委屈`感激`希望……泪水模糊了我的眼，母亲胸前湿了一片。

　　父亲和哥哥已经走了。母亲从炕头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鸡蛋，又从一个粉笔盒一样大的铁盒子舀出一勺子红糖来，接着给锅里添了水点着火拉起风箱烧了起来。一阵烟熏火燎之后，母亲给我端来满满一碗蛋汤，调上糖，用筷子一搅，一股淡淡的甜味沁人心脾，那个圆溜溜黄亮亮的蛋黄简直像一颗心。我喝了俩口，又叫母亲喝，母亲摇着头说：“一边吃一边喝，妈不饿！”我便三下五除二，一口气来了个碗底朝天。那一种温暖、`甜蜜的亲情让我永远感受着无限幸福——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饭，几十年来，我一想起来就有一种“三月不知肉味”的感觉。

　　我穿上一双新布鞋，背了21个馍（那是我一个星期五天半的食物），把那8元钱装在贴着心口的衬衣口袋里又用别针紧紧地扣住，就匆匆地向10里外的镇上初中赶去。

　　路上就我一个人，雨越下越大，天地间雾蒙蒙的。我顾不了那么多，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到校。我脱了鞋提在手里跑了起来。两旁的树木`、庄稼在雨中沙沙作响。雨水从头发流到脸上钻入脖子里，粘乎乎的。一块石子扎破了我的脚心，我不敢停下来，咬着牙往前赶，我用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革命精神激励着我不断前进。忽然，我一脚踩到一个水坑里栽了个嘴啃泥，两个门牙都动摇了。我爬起来喘了一口气，仿佛听到了一只麻雀的叫声从路边的柿子树上传来，可什么也没有。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眼睛里又苦又涩，泪水也涌了出来。

　　到了学校，衣服湿透了，馍提包也灌满了水。又潮又暗的宿舍里，地上铺了几张苇子席，十几床被褥堆在一处。我把那8块钱交给老师，心里一下子踏实了。吃早饭了，我跟着其他同学从教师食堂旁边的那一个露天的大铁锅里舀了一碗没有烧开的水，掰开来两个馍泡在碗里津津有味地咽到肚子里去。

　　于是，我开始了“凉水泡馍，吃了好过”的初中生活。

　　如今，40岁的我走上讲台快20年了，多少往事不堪回首啊！可我很充实。

　　在这个下着雨的早晨，我总是想着：那个早晨，下着雨……

　　那一年，我14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