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女坐在行进着的列车的窗口,她眺望着原野,树林和炊烟,忽然间看见了一个宽肩的少年,那微笑和投过来的眼波中的光泽,像在哪里见过。
只一瞬,列车便驰过去了。缘分,机遇?冥冥中命运的主宰,闪电式的投射又闪电式的消逝,留下的是幸福抑或不幸?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寻求根由。淡然置之吧,付诸遗忘吧,一笑泯恩仇,嬉皮士式的大大咧咧,人生不过如此而已。或许不,会引发如海深愁,终生的相思。一出悲剧由此而生:一秒钟的对视,一辈子的忧郁。
读过张爱玲的一篇散文,题目是《爱》。写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黄昏时与对门住的一个年轻人站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你也是在这里吗?便各自走开了,仅此而已,她却一直到老了还常想起那个春天的晚上桃树下的这次相遇。
张爱玲写道:千千万万人之中遇见的所要遇见的人,千千万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可说,唯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是在这里吗?”这里有一点是无声惆怅,或是人生之空虚与寂寞的感谓吧。
而在当今,处处是爱情的歌曲,调情与戏谑。互不相爱的夫妻睡在一张床上同床异梦却又“白头偕老”甚至进入坟墓还合葬一穴,生与死结成了无法逃脱的“永恒”
这永恒与一瞬之间,谁是真正的爱情?
中国古典小说中有一句常见话语,叫“世间无不散的筵席。”爱情,友谊,一切美好的事物,水果鲜花,青春年少,哪一样永恒?“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时间无限,空间浩瀚,人生几何?命运缈缈,必然中的偶然,幸福注定是短暂的,昙花一现,幸福不过是一瞬的事情,人被派定要当悲剧的主人,寻觅吧,追求吧,随遇而安吧,听天由命吧,今朝有酒今朝醉,得过且过吧:吃喝玩乐,玩世不恭,这是一种聪明的领悟和抉择吗?
我是愚人。喜听《二泉映月》,梁祝悲歌。我还吟诵欧阳江河、咏肖帮的诗:
“可以一遍遍地将它弹上一夜,
然后终生不再去弹。
可以死于一夜肖帮,
然后慢慢地
用整整一生的时间活过来。“
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迷恋和执着/
我愿品尝列车行进中车窗内外那一对陌生男女的含情脉脉,他们终其一生不能再见,但那甜蜜的一瞬足以使他们陶醉,伤怀,沉溺或神思恍惚到生命的终极。
其实人生的一切都是短暂的,偶然的,稍纵即逝,无限中的有限,一瞬之爱,一瞬的幸福,是有限人生的必然规范,唯回忆能保存一丝永恒的温馨,明知消逝的必然依然执着地追求,严肃地保有,诚挚地爱恋,悲壮地献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人的崇高精神的体现,正因为如此,悲剧永远属于崇高,悲剧净化人生,悲剧照亮人类美好的心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