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菜情缘

黄菜情缘

　　我的家乡在渤海岸边一片古老的大洼里。

　　大洼里有一种原始的植物叫黄蓿菜，人们习惯地叫它黄菜。黄菜是洼中野生部落的旺族，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秋日遥望无尽头，一抹红霞衔天涯。每当目触此景，心中总觉一种情感在涌动。

　　生不逢时的我初入人世就遇九洲经济大难，“三年自然灾害”遍及中华大地，粮食奇缺，无以为天。一个个浮肿的老人，躺在炕上只待去往天国的班车；壮年人失去了劳动能力，坐在屋子里寻寻觅觅；儿童骨瘦如柴，细细的脖子上挑着个大脑袋，无光的双眼在迷惘的期待。

　　就在生命之花将要枯萎的时候，黄菜走进了大洼百姓家，村落里又升腾起缕缕炊烟。春夏之时，饭桌上一片碧绿，那是用黄菜的叶穗做成的“团子”、“烀饼”、“粑拉子”；秋冬之时，饭桌上一片漆黑，那是用黄菜的籽粒做成的“齐留”、“条子”、“尜尜”。尽管味道有浓烈的土性酸咸，但毕竟安抚了饥肠辘辘的肚皮。难忘的1960年除夕之夜，一阵爆竹响后，全家人围住一盘黄菜面尜尜吃团圆饭，父母和哥哥们眼含泪水每人只吃了一个就停下筷子，其余的都放在我的小碗里。历史的专列载着时代的悲哀远去了，可母亲教我的那首儿歌仍在我的耳边回响：“黄菜黄，黄菜就是救命粮，你若保俺饿不死，长大给你烧高香……”

　　墙上的日历翻到了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六年，国民经济稍有好转，赤县疆土又沦为“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狂飙之中，“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的口号响彻云霄。学生“罢课闹革命”，工人、农民“停产闹革命”，“地富反坏右”被打入冷宫，“走资派”被揪上“历史的审判台”。再以后是沧海横流，帮派四起，到处是舌枪唇剑、水与火的较量。村人的吃与烧都靠生产队里有限的供应，可怜的柴禾难以维持一日三餐，严冬时节衣单身寒深夜难入眠。村东冯大不管三七二十一私自到地拾柴，当即被抓为小资产阶级典型，除“批倒批臭”外，还要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还是二哥有心计，白天随着队里“斗私批修”，晚上自己挺而走险。夜间闹钟一响就起床，拿起镰刀，扛起扁担悄悄溜出，鸡叫三遍后一担重重的黄菜棵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自家的隐蔽处，秋后院里码起了高高的黄菜垛。大自然不管人间的自命不凡，转眼间又是一个冰天雪地。夜里我躺在用黄菜棵烧得热炕头上做了一个粉红色的梦，梦见了村里没有了帮派，没有了阶级，人们都在和睦相处的环境中过日子，住得是砖宇瓦舍，吃得是净米白面……

　　时间的长河流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转折处，我的好梦终于成为现实。自“那位老人划了一个圈”后，父老们再也不担心“割尾巴”了，在政策的支持下人们纷纷走向大洼，把黄菜大车拉小车拽，运到家中堆成山码成垛，加工成精细饲料大搞畜禽养殖，再把畜禽的粪便充分利用养鱼种果。秋光如诗如画，村南的白色大棚处飘来瓜果的阵阵清香；村后的葡萄园里一串串紫珠藏在茂密的叶子下面偷笑；村东桃林果实累累，一对对一双双抿着红色的小嘴含情脉脉；村西的鸡、鸭、鹅、猪用自己特有的音质参与着大合唱；鱼塘里倒映出宁静的白云蓝天，鲤鱼跃身而起，一尾拍碎了如镜的水面。这里的人变了，昔日的悲愁、焦躁、吝啬被欢颜、温和、慷慨所替代；这里的路变了，昔日的狭窄、弯曲、坎坷的羊肠小道被宽敞、笔直、平坦的柏油路替代；这里的房变了，昔日的低矮、歪斜、窄小的村舍被挺立、整齐、宽大、豪华的别墅和瓦宇所替代。元宵佳节乡音浓浓，高桡秧歌舒广袖，大鼓铜钹情怀深。华灯初上的时候，我隔窗观景，心潮起伏，不由开怀把酒大声吟哦：“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历史的老人敲响了新世纪的钟声，中秋佳节有朋相约到名家酒楼赴“青龙宴”。激动之余迷团叠起，苦思一路不知“青龙”是何物。入座后方一目了然，二十余道菜道道都是以黄菜为主料精心制作而成的佳肴。望着黄菜熟悉的面容，我怎能不百感交集：它生在盐碱地，人从来没有对它施过爱的肥料，也没有对它有过恩的耕耘，可是当人类需要它的时候，它总是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一切，一次又一次，无怨无悔；它没有花的娇艳，也没有树的威风，却有一片古道热肠，为蝈蝈遮阴，为蛐蛐纳凉，用自己的身躯给麻雀搭建起消夏的圣地；它没有松的挺拔，也没有梅的芳香，却有顽强的精神，狂风向它扑来，暴雨向它袭来，冰雹向它砸来，一次次的倒伏又一次次的站立，用它特有的坚韧高唱着一曲永不言败的生命之歌……

　　寒霜降临的时候，我在大洼里看到了苍老的黄菜。它仿佛对籽粒们说：“孩子们，回归自然吧！记住，大地才是你们真正的母亲，来年要直正处世，诚实待人啊！”说完，它颤抖着枯枝送去粒粒骨肉，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死神驾着严寒到来，它从容不迫向大地留下遗言：“愿把我的遗体献给勤劳者的双手，化作火焰温暖人间！”

　　啊！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那是苍穹为它举行的庄严葬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