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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

作者: 叶深沉 完成状态:已完结

老范

  很多年前我还做学生的时候,我很不习惯住在集体宿舍里,因为我很不喜欢每天面对那么一帮无聊透顶的人,每天谈论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于是我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尽快搬出这个鬼地方。我对父母表达了我的想法之后,不幸遭到他们的一致反对。那个时候家里确实日子过得很紧巴,光应付我的学杂费他们就已经感到很吃力,另外吃穿的花销还都是挤牛奶似的从一针一线里挤出来的,我要在外面租房子,每个月的高额房租确实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然而我并不甘心。我去找了我叔,我叔在城里做了点小生意,经济上还算宽裕些,我向他道出了我的心事,没想到我叔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出钱为我租房,他的豪爽和疼爱,我会记一辈子。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我风风火火地从学校里搬出去了,很多同学都来帮忙,我们忙得不亦乐乎,事后我请他们每人吃了一碗过桥米线以示感谢。

  我住的地方离校不太远,出了校门往右拐有条青石板路铺就的小巷,小巷不是很长,穿过了小巷再往左拐,你会看见一座暗灰色的两层楼房,此楼房最醒目的一个标志是,山墙上刷有一道赤红的标语,内容是:计划生育要趁早,一对夫妻一个好。

  我住在二楼的阁楼里,旁边还连着一个空荡的房间,不久之后,住进了老范。

  老范搬进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还在学校上课,那天放学以后,由于一些原因我回去得过晚,大概都快十点了,我噔噔噔地爬过楼梯,正要开门,不经意地看到了隔壁的房间亮起了灯,我很奇怪,平时都黑灯瞎火的,今天怎么突然有了人迹?但我没敢去看个究竟,我也没这兴趣,就进屋准备晚饭了。我叔是个大好人,不仅为我交齐了全年的房租费,而且为我购买了煤气灶电饭锅等等一系列的厨房用具。那天我熬了锅米粥正喝得热火朝天,门被敲响了,打开一看,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岁左右年纪,长得很粗壮,一张农民脸,特别朴质忠厚,眼睛很大,灵动活泛。男人先瞅了瞅四下,然后看着一脸疑惑的我,说,我姓范,就住你隔壁,你是住这儿吧。

  我放下碗筷礼貌地说是的,敢问阁下找哪位。

  男人指了指我,说,就找你,你是个学生吧。

  我说是的,你有什么事儿么。

  男人滑稽地耸了耸肩,我问你借点东西。

  我说,你说。

  男人笑笑,还是学生好说话,你这儿有什么不看的故事书报纸什么的嘛,我想借来看看,打发一下时间。

  我说行,然后起身给他找,然后交给他,我说就这么点你称将就着看吧。

  男人笑笑,对我说了声谢谢,然后掉头走掉了。

  这男人就是老范。后来我们多次地推心置腹地交谈过,我知道了很多的他的以往的事。老范没念过几年书,家是兄弟多,爹娘供不起。老范二十岁上,跟了一个算命先生学占卦,风里来雨里去地学了两年,然后自觉得可以独挑大梁独闯江湖了,于是告别了师父自己开了个门面专门为人算卦,人命吉凶风水好坏他都游刃有余,他从来都是别人登门求卦,一般情况下他一天都有七八十块钱进账,生意兴隆的时候,甚至能收入两三百块。不过好日子没能过得太久,他的预言开始不那么灵光了。并且他的行为招致了很多人的嫉妒,就有一天深夜被人痛打了一顿,把他搞得半死不活又死去活来,并且要他发誓永远不要为别人算命,否则就要了他的小命。恶人临走时还饶人兴致地观察了他半天,然后命令他张开嘴,残忍地拔去了他的两颗门牙。

  老范是胆小如鼠的人,他一方面害怕恶人的报复,一方面又痛恨着自己的无能,别人的命他能算,可自己地命却为何总算不透呢。于是他不再干这一行了。他带着深深的遗憾和自责转行了。

  老范雄心勃勃地学医,结果那个师父天天让他练习给猪打针,他受不了猪的尿骚味,结果就半途而废了。

  二十九岁这年,老范还在打着光棍,只不过从小光棍转换成了老光棍。没有哪家做家长的愿意把闺女嫁给他。主要是因为老范这几年根本没有攒着钱。快要走投无路的时候,老范跑到城里拉起了黄包车。这就是今天的老范,一个普通的车夫。

  老范在城里拉黄包车拉了三年,倒是攒下了一些钱。他用这些来之不易的钱在家里盖了几间砖瓦房,又置办了几件像样的家具,就这样,不久,老范结婚了。女人是邻村的一个电工的女儿,嫁过来以后,就成了老范的媳妇,可是脾气却不怎么好使。倒是经常吹眉毛瞪眼睛的,老范知道这女人从小没少受过苦,于是很是忍让她,一般的家庭琐事都由她做主,她是家里名正言顺的当家人。

  婚后的日子是清淡的,这阵子女人怀孕要做月子,老范就千依百顺地照看她,地里的庄稼活儿全由老范一人打理,老范累得够呛。

  老范的女人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老范高兴得不得了,为了这儿子的健康成长,老范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再次进城,拉起了黄包车。一直到今天。

  其实老范心里蛮不喜欢黄包车这个名词的,老范这样想,三轮车就三轮车嘛,干嘛要叫老包车嘛,民国的时候人这么叫,现在的人也这么叫,真是太气人了。好像叫起黄包车就要低人一等似的,其实蛮不是这么回事儿。

  比如说拉车,客主一般都是些学生或中产阶级的人群,今天的公务员都有了摩托车,干部们都是坐官家车,接待的最多的还是学校的学生和进城的农民。这些主顾也都比较好对付,都不算难缠,很少有坐了车不掏钱的。

  那你一天能挣多少钱?我问老范。

  老范笑了,他说,最多的时候能拉一百多个人吧,能进账大概三四百,当然这是市内有了什么大型的活动或者是过年过节假日的时候,不过基本上一天也就拉个五六十块,不景气的时候一天一个人也拉不着。

  操,你发了呀你,一个月快两千了啊,比市长拿得还多。

  哪能啊,老范抽起了纸烟,虽说一个月能拉个千把百块,可你要不要吃啦,要不要喝啦,要不要抽啦,还有房租,水电费,奶奶的贵啊——除了这些,每月也存不了几个钱了。

  从此我和老范熟络了起来,他平时没事到我屋里来聊,我就把堆在书柜里的报章杂志借给他看,并且放音乐给他听。老范听一些流行歌曲时,常常翘着二郎腿,口里面念念有词,一副十分陶醉投入的样子。

  我也到他的屋子里坐坐,房子里很杂乱,看来他不是一个善于打扫卫生的人。一桌四方木桌,一盏白炽灯,一条毛巾,一个脸盆,此外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我曾对老范感叹,我本来以我那儿像猪窝,没有想到你这儿比我那儿还猪窝啊!

  老范这个时候会显得很尴尬,却并不觉得如何丢人,他说,我就是这么一个邋遢的人,从小养成的,想改也改不了啦。以后我决定要你学习,有时间多拾掇一下自己的窝。

  夏夜酷热难当,蚊虫见缝插针地叮咬,着实让人受不了。我在床头按了一个小型的电风扇,不分日夜地吹,可还是经常热得睡不好觉。老范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一阶段,我俩一起睡在房顶,一人垫了张草席,看着天空是闪烁的星光,天南海北的穷侃,侃着侃着就入睡了,并且能够睡得很香。但是每次早上醒来,身体都要被露水打湿,并且多少有几处拜蚊子所赐的红疙瘩。

  秋季到了,老范出车的机会也就少了,白天跟几个车友打牌,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出车,夜里二点多的时候才回来。每次回来他走过坡度特陡的楼梯的时候,他都故意放慢步伐,我知道他是为了我能睡个好觉,他不想打扰我的睡眠,但是他不知道我的生活习惯,我是放学以后立马入睡,十二点准时醒来,然后做点饭填一下肚子,然后开始读书。我在夜里读书,图的就是那份宁静。这样才能够深入,才能够忘我。所以我几乎每次都能感受到老范细微的脚步声,我知道,他是好人,他真的很辛苦。

  冬天的时候,北方是常常飘雪的,我们这里更是下雪下得频繁,我记得很多时候我放学以后都是踩着厚厚的积雪蹒跚着走回住处的,偶尔也滑倒过几次,摔得虽不是很重,可总是会把我的衣服弄湿弄脏,而我又是个赖人,三天不洗一次衣服的。这很痛苦。

  老范这个当口表现出了他的勤劳和热心肠,门前的积雪几乎都是他打扫的,他每天很早都起床,抡着把长枪似的扫帚,东一下西一下,把积雪奋力地往两边分开,显出一条道路来。其实我一度很纳闷,他自己门口的雪都不扫,却把大家的扫了,是不是很费解?

  后来为了房租的事情,他还和房东吵了一架,不过事情很快偃旗息鼓,结果是他妥协了。房东一天要加租,他气不过,和她理论,房东就说你不想在这儿住马上给我搬出去,他就软了,现在房子不好找,又是大冷的鬼天气,于是他只好点头默认了。

  冬天他更是很少出车,他的那辆半成新的三轮车安静地停放在楼下的车棚里,有时候半个月不动,老范连牌也不敢打了,他怕打着打着下顿饭就没得吃了。

  我还是每天往来穿梭在学校和租屋之间,读书写字,吃饭拉屎,生活得很平静。

  快过春节了,学校也放假了,我准备退房了,我要回家。而老范已经几天不见了踪影,我向别人打听,他们都摇头说不知道。

  再过了几天,我愈发地想见老范,我想请他吃顿饭,告诉他我以后就不能和他聊天了我要回家了,可是我一直没有见到他。

  我搬出租屋的那天,房东突然对我说,那个老范呀,走了狗屎运了,他拉了一个人去人民广场,那人估计是喝醉了,下了车晕晕乎乎地就走了,钱包却落下了。老范捡了钱包,兴奋地不得了,立马卖了跟了他三年的黄包车,然后就消失了,八成是回家享福去了。想想吧,他捡的那钱包里得塞着多少钱吧?我琢磨着得不下二十万。

  我听了房东的一番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老范是那样一个老实又规矩的乡下人,这件事情如果是情况属实的话,对他真不知是福是祸。

  祝福他吧,以及他的老婆孩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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