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天空

灰暗天空

　　九十年代初的北方农村，你还可以看到许多草顶的小屋，青灰色的砖墙，一直蔓延到村口的野花，在水缸井边飞舞的蝴蝶，一群手里拖着竹竿，口袋里装着花生游荡在野外的孩子。

　　一九九二年，新年初一，下午。空气中充斥着鞭炮粉尘和火药的味道，冷风吹过去，坟前已是灰烬的纸钱便随着飞起来，绕着圈或者扬到更远更远处。麦田间的小路上走来一群孩子。你若是心细点，会发现里面有一个孩子与其他人很不同，他没拖着浓浓的鼻涕，也没穿着笨拙但暖和的棉袄，他的眼神甚至不像其他人那样机灵和好奇。

　　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在叫他的名字红雨，晚上跟我回家吃饭吧，我跟我妈说过了。叫红雨的孩子却闷闷着说我不去。说完他弯腰捡起个土块扔向灰沉沉的天空，土块迅疾的出手，在天上呼啸了一阵，落在不远处的麦地里，就无声无息了。他接着说明天你出来我们去水闸那里玩，那里有鱼给冻住了。

　　另几个孩子早凑到一起，都大声欢喜问别人大人过年给了多少钱。有一个骄傲地说他城里的叔叔回来了，给了他五十块。众小孩都不信。

　　理想说要给你拿出来给我看看啊。七月说我才不信，你听他吹吧，你要有五十快钱你就不在这里蹲了。其他的孩子觉得七月这句话说得不错，也有一种说不出来很叼的意味。都齐声道你他妈的牛逼都吹破了，你要有五十块钱就不搁这蹲了。团结有点急了说钱没给我，给我妈了，我什么时候拿给你们看。我要骗你，我，我就是三顶你家年前杀的那头牙猪。

　　三顶说我日，那猪的猪头五件还晾在俺家里，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哥们。团结一听说你妈没听清楚啊，耳朵长毛了，我是说要是骗你们我才是猪。三顶说我操你妈。团结也说我日你爹。七月说你们打吧，谁赢了我请谁吃“唐僧肉”，说完扬了扬手里的红色拖拉机票子。理想说我请你们放鞭，他手里也攥着钱。

　　那个叫红雨的孩子这时候早自己坐到一排小杨树下，他低着头，从一件黄军服的口袋里掏出半根烟，又掏出盒火柴，划着熟练地用手遮住风点了烟，然后就低着头垂着脑袋一口一口认真地抽。红川也默默走过来，坐在红雨旁边，突然凑过头说给我吸一口。红雨说别闹了，抽烟有害健康的，牙会黄嘴里也有烟味的。说完他深深吸了一口，接着从鼻子里喷出一道青烟，红川说我日，你跟大人抽烟一样啊。红雨没说话，突然说你能不能去你家弄点酒，初三我要给我爸妈上坟，我听村里人说，我爸以前很喜欢喝酒的。红川说行，我家过年时酒多得很的。

　　在村头，红川低声说走吧跟我去家，我妈包的饺子很好吃的。红雨突然说别提四婶行不行，我真不去，我今晚去王老师那。红川没了话，突然掏出一张崭新的一块钱，塞给红雨说给你。一块钱绝不少，他可以让你放几千发鞭炮，在集市上吃两顿不错的小吃，甚至可以买两包四十根香烟。

　　红雨接了过来，说你家里人给你的？红川声音这才提高说问这干什么，你就拿着吧。红雨说好吧，算我借你的，等到夏了，我捉龙虾卖钱就还你。

　　跟红川分了手，红雨慢慢向村北走去，那边有间几乎没顶的破草屋，横椽倒在山墙上，早成朽木，土块和烂草堆积在屋角。那不是王老师的家，王老师前天被一个老朋友接走了，他走的时候托隔壁人家照顾红雨几天。

　　他记得三十晚上是在那人家过的，他只记得那个男人的脸色一直很不好看，有时候甚至狠盯着他看，也不说话，就一直盯着他，这让他极为不自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女人笑着跟他说让他坐到旁边的板凳上吃就别上桌了，他们一家要吃团圆饭要说话的。虽然他觉得那个女人的笑得很假，但他并不在意。有人对他笑就已经很不错了。

　　院子里，他果然端坐在板凳上捧着碗吃。天色暗了下来，又依稀听到了鞭炮声音，又有一家开始吃饭了吧。

　　透过门上的窗户，红雨看到里面有着暖暖的雾气飞升，笼罩着昏黄的光线，窗户上面凝结了一层雾气，屋子里传来他们一家人的谈话声和透露着温暖的灯光。红雨觉得那个女人的安排实在正确极了，现在他感觉更愿意坐在阴冷的院子里。

　　那人家的花狗凑到红雨的脚下，先用鼻子嗅嗅，又来蹭红雨的腿，红雨起了个身，花狗立刻向后弹了出去，尾巴竖着，歪着头看了红雨一会，嘴里汪汪叫了一声。红雨觉得有趣，用筷子拨了块骨头掉到地下，那狗立刻扑过来咬住，含着往外面走，外面正好又来了条大狗，看到花狗嘴里的骨头，一下扑上去，就要抢，花狗忙向院子里躲，大狗冲过去咬花狗的脖子，两狗打架的声音惊动了屋子里的人，男人飞快冲出来，随手拎起放在外面的一个小凳子就向大狗砸过去，大狗呜呜叫着跑了，男人才走过去踢了一下同样呜呜的花狗，看到了骨头，大声朝大狗跑走的方向骂吃吃，就想着吃，这些肉跟骨头都喂你这群狗了。骂完，看也没看就进了屋。过了一会，屋子里传来了一阵笑声，似乎是男人在讲刚才的事情。

　　红雨觉得喉咙有点堵，他悄悄放下碗筷，又悄悄跑了出去，一直跑到野外，跑到他爸妈的坟前，也没哭，就这样坐着。坟前除了荒草什么也没有，没有纸钱，没有酒菜，坟头除了荒草什么也没有，没有新培的泥土，没有压着的红纸。

　　他没看过自己爸妈的样子，因为他还没能准确记住眼中的世界的时候他们就离开了他。

　　红雨就坐在坟前，呆呆坐着，他突然想抽烟，摸了一根，又觉得在爸妈前抽烟不好，想了想，放了回去，过了一会，他又点了烟，没抽，倒竖着插在了坟前，爸，你抽吧他想。

　　半夜里他醒了，看样子那家人没找他，他们似乎是忘记了他，他也就没回去，一直没回去。

　　今天晚上他依然没准备回去，王老师也不在家，他决定去村北的破草屋过一晚上，今天中是吃了红川带来的馒头，虽然还有点饿，但或许可以押一个晚上。

　　转过一个土墙猪圈，红雨看到了三顶的哥哥王野，王野一把拽过红雨说看到我弟没，红雨说可能在南湖玩，来的时候看到的。王野刚想放了红雨，突然嘿嘿一笑，说昨晚在哪吃的饭啊。红雨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好，没说话。王野骂道你妈的我问你都不回答，揍你信不信。说完，一把搡倒红雨说，在你爸妈坟上吃的吧，我揍你了，去喊你爸吧。红雨慢慢爬起来，他没抹嘴角，也没掸身上的草叶，他知道，这样王野就会以为他是挑衅，所以他一句话也没说。

　　王野觉得无趣，又想着吃饺子，就去找三顶回家吃饭了。

　　红雨在破屋的墙角静静地坐着，天色已慢慢暗了下来，过了一会，整个四面如墨一般的黑，红雨向里面缩了缩，就睁着眼睛坐着。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而且正在向他靠近，他吓了一跳，连忙划了根火柴，是一只小狗，棕色的小狗，耳朵带点白色，鼻子是黑色的，一双眼睛反射着火柴的火光就如春夏之交整个村庄上空碧绿碧绿的叶浪。小狗看到他楞住了，但就一会，又低着头一瘸一拐向他走过来，火柴灭了。

　　红雨赶忙又划了一根，微弱的火光又闪跃着，他看清楚了，小狗的右后腿从关节处断了，凭空悬着后腿。小狗终于凑到了墙角的草堆旁，身子一歪，就倒在了上面。火柴灭了。

　　红雨心中一酸，伸手去抚小狗的头，小狗就低着头不动任凭他摸着。红雨一住手，它立刻勉强站起来，跑到红雨身旁倒下，尾巴甩打着草发出哧哧叔叔的声音。夜里，冷气重了，红雨感到小狗不断往他身上拱，就跑出去到别人草垛上抱了两大抱麦草回来，细心地小狗做了一个窝。小狗顺从地跳了进去。

　　红雨站在寒冬的傍晚里，虽然四处都是路，但他却总是捕捉不到方向，也无法确定去哪里，迟疑着也恐惧着，天空突然又下起小雨，红色的小雨，，冰冷地打在他身上，但他无法躲，他似乎再迈不出一步，四面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变幻出无数奇形怪状的图形，图形叠加而且重复，重复地很远很深，让他胸口胀痛喉头发甜，就想吐出来。在上升，他看到了自己的头顶，他竟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他大骇，难道自己成了魂魄。就这时候，突然妈妈出现在天空，她俯下来，亲切抚着红雨的脸蛋，红雨心便越来越平和，慢慢找到了自己，找到了方向。然后他一眨眼，就看到了小狗，小狗正在舔他的脸，麻酥酥又带有温暖。红雨一下跳起来。

　　红雨带着小狗到红川家山墙边打了个口哨，过一会，红川出来说你先去南湖老桥等我，我快点吃。

　　在老桥边，红雨看着小狗在干涸的河床里嗅来嗅去，突然想给你起个名字球球吧。红川从北边一溜小跑，身后狼烟四起，到红雨边先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说嗯，接着说我只能带两个了，我妈太精了。红雨低着头没说话，掰了半个顺手扔给了球球。红川立刻瞪圆了眼睛说你给它这么多，我日我对你服气了。红雨说它腿瘸了。红川吃了一惊转过去看了一下正在拨弄馒头的球球，说我日也够可怜的。

　　红雨说酒带了没有，红川噢了一声，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瓶，竟有还有半瓶酒。终于轮到红雨瞪圆了眼睛说你带了这么多，你爸要知道非打死你的。红川说没事。说完想了一会，又说反正，我豁出去了。红雨沉默了一下，想不出什么好说的话，突然心中充满了感动脱口说你真是我好兄弟。红川立刻激动了，说我们结拜兄弟吧，我跟你结拜吧。

　　红川在小河的坡上用石头划了一个八卦图，红雨说为什么划这个，红川说好看。接着两个人就跪在河床上，红雨抚平了茅草，防止着扎人。红川说我陆红川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出生，红雨学着说我傅红雨一九八五年一月七日出生。红川说我与傅红雨今天结拜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红雨说我与陆红川结拜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红川然后朝八卦图磕了三个头，磕得郑重且端正。红雨也朝八卦图磕了三个头，磕得郑重且端正。红川跪着转向红雨说大哥。红雨朝红川说阿弟。

　　两人顿时心中都有说不出的激动之感，红雨突然拿过酒瓶仰头就喝了一口，酒味辛辣，但他忍住没吐，就在嘴里打着转。红川说我也来喝一口，他也仰头喝了一大口，当然也和不下去，两人嘴里都装着酒，抿着嘴说不出话来，两人面面相觑，突然大笑了出来，口中的酒都喷了出来，喷到对方的脸上，喷在淡淡的寒冷的冬雾中，空气中充满了酒味。

　　红雨说我们去给爸上坟。

　　红雨从怀里拿出一叠黄草纸，用火柴点了，又找了跟带霜的枯枝，跪在地上拨着草纸烧。红川低声问哪的。红雨说你给的钱买的。寒冬的早晨还有点小雾，草纸的火渐渐黯淡下去。红雨拿着酒瓶看了看，突然一下倒过来倒在火纸的灰烬上。接着咚咚磕了几个头。红川说我也磕，说完跪下来也磕了几个。红雨说你把腿上的草叶掸掸，别回家给你妈看到了。红川就站起来掸着棉袄棉裤。突然说那小狗怎么没跟来。他的话刚说完，就依稀听到小狗惨叫了一声。

　　红雨忙得起来向声音方向跑过去，他已觉得不好，似乎还听到了三顶的声音。他跑过去正看到七月跟三顶两个人一人站在东边一人站在西边，小狗往东三顶就用脚踢过去，往西七月就用脚踢，小狗又怕又急，来回乱转。红雨忙过去说别动了，这是我的狗。三顶说你说是你就是你的了，你喊它它理你吗。红雨没回他话，却喊了一声球球，小狗听到他声音，就抖抖索索跑过来。三顶突然一脚踹上小狗的肚子，小狗翻了几个身，趴在地上正哼哼。红川就从后面冲过来，朝三顶的棉衣上打了一下说你妈个比很盛啊。三顶就抱住红川，右脚放在红川身后，然后身体一压，两人倒在地上，三顶压在红川身上，说就你喳，你服不服。红川说不服。三顶就朝红川头打了一下，红川在下面使劲想把三顶给顶开，但他力气没三顶大，就顶不动。七月在一旁一会说红川捏他蛋，一会说三顶摁他鼻子他肯定求饶。红雨抢过去的时候七月挡着他说你别多管闲事。七月当时候已经上了二年级，年龄也大一点，他的话一向很有用。但这次却没用了。他看到红雨眼里野兽一样的光芒，就闪身了。

　　红雨把三顶拉开。说你快点滚吧。

　　三顶起来说好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我去叫我哥。红雨没理他，扶起来红川，两人把小狗抱到村北的破屋里，小狗浑身打颤，眼睛一闭一合，软软倒在草堆上。红川说它要死了。红雨说不会的，但说完他竟大哭了起来。红川从没看过红雨这个样子。红雨哭着抱着小狗的头说别死，是饿了吧，吃点东西就好了。红川插话说给它肉吃，让它吃顿好的。红雨突然看着红川说你家有没有。红川说我家过年就买了两斤肉，我妈腌了一点，怕我偷吃，藏在哪我也不知道。说完，红川有点内疚，说去三顶家偷，他家杀了猪，院子里晾了很多。

　　红雨跟红川远远看着三顶家红砖瓦房。红川的心里好像一直对自己没能回家拿肉很愧疚，这时候就说我去偷吧。红雨说不要，给四婶知道就不好了。三顶家门口有几棵杨树，有两棵树中间理了条绳子，咸肉就挂在上面。挂得很高，红雨只好去爬一棵树，勉强能够得到离树最近那块肉。红雨刚爬上去，三顶家的大狼狗就从门里跑出来，冲红雨狂吠。王野紧跟着跑出来，一把拉住红雨的腿说臭小子我正准备找你呢，妈的你是不是饿疯了过来偷东西。红雨被拖下来后就蜷缩在树下，一句话也不说，王野捶了他一下说你怎么不说话，哑了。红雨说给我块肉行不，你弟把我小狗快要弄死了。王野他爸这时候突然从院子里走出来，这是个屠夫，很胖的一张脸，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野子快把他弄走，屋里还有人呢。王野说好，朝红雨踢一脚指着前面雄赳赳地说顺着这条路快滚。

　　小狗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但红雨跟红川回到破屋子的时候已经软软平贴在草上，头向后挂着，仰着，好像死前想抬起头看一眼什么。红川蹲在地上，摸了摸小狗瘪下的肚子说它死时候还饿着啊。红雨一声不吭跪在地上，无神地看着小狗。红雨突然说它还流泪了，它真的流泪了，你看它眼边。说完抬头看了一下红雨，又惊道哥你也流泪了。

　　在爸妈坟边挖了个坑，红雨用秫秸叶子把小狗的尸体包起来，小心地放到坑里，又堆上土，堆成一座小坟。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有。堆好了他才突然说一句它也是我弟。红川说什么。红雨说它也是我弟。

　　红川想哥怎么说这样的话呢。他向天上看上去。突然喊道，哥，树上有老鸹坐窝了。

　　果然，离红雨爸妈坟前不远的一排杨树上，光秃秃的枝桠中间有一个黑巢，高得让人吃惊。突然，一只乌鸦飞出来，冲灰暗的天空飞去，呱的一声，刺向天空，渐行渐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