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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女

作者: 炎子 完成状态:已完结

花痴女

  春桃一片花如海,千树万树迎风开。

  ——郭沫若《棠棣之花》

  引 子

  桃花儿红哟,坡上开哟喂——

  放牛的郎哟,你几时才来……

  妹妹的香包,等你来摘,

  哥哥儿的牛儿么,跑得快,

  一丈红绸哟,把妹妹的脸儿盖,

  驮回家去嘛,你看妹儿乖不乖哟喂……

  洁儿,一颗苦难的情种。

  她光嫩的皮儿,纯洁的心,在一抔净土中悄悄发芽开花。

  她宛若轻风招摇的桃花,绽放在川南复苏的春天里。

  她艳若桃花的香唇,欲说还休;一段冷艳凄美的情欲传奇,把人们引入了桃花深处……

  她长眠于十里桃花坡。

  一个叫高云华的男人,每年都要到这里来磕头上香。

  跪在坟头,他轻轻地浅吟低唱;一首他自己泣血而作的《桃花殇》,令人哀转久绝,柔肠寸断:

  细雨点露,绿叶为盘碎玉坠;

  和风拂土,飞红扑面,伊人独去侬谁怜?

  荷锄归来掩柴扉,黄犬随,青灯照壁人憔悴;

  独长叹,池上弱柳度人媚,桃花满天飞;

  疑是鸿雁送远愁,唤不回,绣枕落红满是泪……

  一

  “别担心,姨父家的哑儿会到村口来接你的。”

  临走时,外婆慈爱地捋着洁儿的头发叮嘱道。

  此刻,洁儿却很懊悔。

  陡峭的山崖一个接一个,坚硬而锐利的小石块横七竖八地躺着。脚尖踢在上面,疼得她浑身直哆嗦,眼睛直发黑,心里直想呕。

  夜幕渐渐降临。居住在半山腰的农家,房檐顶上打旋儿的饮烟,缓缓飘散于黛色的茂林中。残阳被树干挡成了班驳陆离的金辉,在无声中冉冉降落地平线,寓示着黑暗的来临。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画眉的啼吟,山乡更显得神秘而又幽静。这幽静对洁儿来说,是无边的恐惧、绵长的酸痛,以及对前途的困惑了。

  于是,她只想赶路了。

  她蓦然回头,吓了一跳,惊骇地纵身奔跑起来!原来有一个黑影,在她后面百来米远的坡下。

  “哎——你别跑,我是割猪草的!”那个人大声地喊着。

  “妈呀,吓死人啦!”洁儿一边挥动着粉红色的手绢招呼她,一边喘着粗气儿坐在那里等她。

  “你真是个野鬼头……我走好快,你就走好快!”她的声音象远方飘来的小雨,“沙沙”地洒在洁儿的绿衫儿上。

  “你吓死我了。” 洁儿盯着黑黝黝的丛林,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割草大嫂的脸上憨实地讪笑着,肩头不停地耸动着青草背篼,显得生性愚钝。洁儿尽量想捕捉住她那双滑来滑去的小眼睛,可她却固执地洞悉着洁儿的肺腑。

  这时,洁儿想把脚步放快些,以便她们之间的距离隔远些。她爬上一个陡坡,喘着粗气儿问洁儿:“姑娘,你是不是到刘坝村去?”

  洁儿掉转头,十分惊奇:“你咋个晓得?”

  那妇女狡猾地一笑,并不回答。

  被一个陌生人洞穿了秘密,洁儿非常生气:“喂,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

  那妇女一手叉腰,一手拽住背篼的绳索,这样,她会觉得轻松些。她又笨拙地一笑:“没什么呀,我娘家住在刘坝村。前天,回去为我父亲做了生,这两天还要给他割点猪草……我听做生的亲戚说,电影公司的刘经理要喊他侄女来照看他爱人呢……正好,看你这样子,肯定是。”

  “呀,你这么肯定?” 洁儿略显惊讶地指着心口问。

  “凭直觉,不会错!”她甩了一下满头浓密的黑发,“呵呵”一笑。

  “你懂直觉?” 洁儿想她一定不会知道克罗齐关于直觉的精彩描述。

  “是的。”她略为停顿了一下,“唔……你姨父家的情况变了。”

  “或许吧。十三年前,我还是小女孩儿,跟着外婆到姨父家去耍。不过,我在那儿玩了十几天,没见到姨妈。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姨父家的房子真漂亮!” 洁儿沉缅在往事的回忆中。

  她又滴溜溜地转了一下眼睛,“嘿嘿”地怪笑几声:“还记得你姨公吧,他现在退休了,不当校长了,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学校,怪可怜的。你姨父在城里上班,一年难得回来几次。家里除了他的哑巴儿,就是你瘫痪不起的姨妈了……”

  “呀,这天黑得真快!” 洁儿是一个生性快乐的女孩,不喜欢听人述说不幸,那怕是自己的不幸。

  她不敢打开外婆为她铸就的童年之门。

  那是一个神秘、瑰丽同时又有点凄切的感伤故事——那就是生她养她的十里桃花坡。外婆用古老而又美丽的传说来支撑着她充盈青春活力的人生;而她,却满怀隐忧,遥望着雨雾蒙蒙的远山……

  外婆孀居在小镇南面的十里桃花坡上。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

  外婆每天天没亮就起床。那副缺了边的石磨“咕咚”、“咕咚”地呻吟着,伴着外婆急急的喘息和咳嗽声;一绺白发,耷拉在外婆苍老多皱的脸上。她真想哭。她想问外婆:“外婆,豆腐是咸的吗?”外婆做的豆腐白如乳酪,绵软细嫩。每天早早背上街去买,用不了半天的时辰,就会背着空兜,晃晃悠悠地迈着三寸小脚回来。临走时,她会小心翼翼地唤醒她,吩咐她早起要煮多少稀饭,弄点什么样的小菜。她伫立在门口,肚子饿得“咕咕”叫,咬着指头,焦急地盼着外婆早点回来。外婆卖完豆腐回来,总是悄无声息地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歇均匀气儿,然后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零碎的小钱来,凑近昏花的眼睛,仔细地清点成一笔整数。此刻,她会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盯着外婆,生怕她数错了一分钱。等到外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时,她才会悄悄地舒一口气。外婆偶尔也会长长地叹一口气:“唉,食不甘味啊!”她不懂,又不敢问。她知道,外婆的父亲是解放前的读书人。听对面黄角湾的刘阿婆说,外婆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铜鼓乡有名的女秀才。

  关于她自己的身世,一直是个谜。有人说她是外婆拣来的,有人说她是私生的;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她是孽种。她只有用幼稚的好奇心蘸着屈辱,去和外婆的泪眼对话。她恨自己为什么不快快长大,好帮外婆。

  女大十八变。当她出落成十里桃花村的娇艳之花时,对美有一种本能的向往。在那桃花盛开的季节,外婆总要拽着她,让她站在春风轻拂、桃花灼灼的十里桃花坡上,对她说:“洁儿啊,原侬协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你,是十里桃花坡的女儿,一定会嫁一个好郎君的!”

  外婆,这个昔日有着明眸皓齿、款款莲步的女秀才,赋予了她做不完的怀春梦。躁动于母腹的生命,不一定是红日中天的世间宠儿,或许她是一朵母体宫腔开裂的苦情花。一个十八懵懂的少女,她感到她的祖先对幸福和欢乐的追求,是那样地沉重那样地艰难那样地悲哀!每每此时,都会令她沉溺于一个卖豆腐的孤独老女人的非份之想!那些慕名而来的提亲者,用不了一支叶子烟的工夫,就会在她的面前作色而去;他们宁肯捧回铺满十里桃花坡的桃花瓣,也不愿在她面前碰碰桃花运。外婆择婿的条件,对于那些胸无点墨的山野村夫来说,近乎苛刻:不能背诵唐伯虎的《桃花庵》、曹雪芹的《葬花词》、陶淵明的《桃花源记》的男人,是不可能怜香惜玉的……

  “唉呦!”一声尖叫,打破了她的思绪,“鬼娘的,疼死我了!”她的脚尖狠狠地踢在石块上。真怪,明明是洁儿踢了脚,可怎么是那妇女在惊叫呢?她想回头安慰那妇女,却不见她的踪影了。

  “姑娘,有空来玩,这儿是我娘家!”那妇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坳里回响。

  她疑心见到了传说中的桃花精了。可她分明是脚穿胶鞋、手持镰刀的割草妇嘛。

  迷朦的月色,带着潮湿的夜雾,象一张网似的,笼罩着暗影游移的草木。偶尔,远处传来几声岩鹰的凄号。

  远方,终于亮起了灯光……

  二

  姨父家的哑儿,在村口跑来跑去,东张西望。

  她把提包递给他,他却惊骇地跳了起来,“哇哇”乱叫,扔了包。

  “你咋啦?”她惊愕地弓下身去,打开提包,里面除了换洗的衣裤,还有几本古典名著。

  “嗷……”他异样的目光愣愣地盯住她,用手拨着乳罩和衬裤,脸有些惨白。

  “小坏蛋、小坏蛋!”她又羞又气,捶打着他有些驼的背。

  他突然“哇哇”地哭了起来,用手指戳着乳罩上的小桃花瓣,比比划划。

  她的心猛地一紧缩。顷刻,满目桃花象五彩纷呈的小女孩儿,蹦蹦跳跳而来,甚至听得见她们嘻嘻哈哈的的嬉戏声;漫山遍野,星光闪烁,花香四溢;林间丛草,蛇奔鼠跳,蝴蝶飞飘;马儿山下,岷江东流,浪光长泻。

  他们绕过一块块水田,土坷垃“哗哗”地掉进水里。她凝望着哑儿,默默地问自己:这就是那个向我“荷荷”傻乐的表哥吗?

  哦,在这堰塘坎上,她第一次见到了姨父。这是中午,卖麻糖的白胡子老头坐在田埂上,把拨浪鼓晃得“咚咚”直响。那鼓点叩得顽童们心尖上直痒痒。他们围住老头,咬着脏兮兮的指头,口水垂丝。她看见表哥的手心里捏着汗津津的钢币,在裤包口犹豫不决,便向老头伸出了手;表哥的脸霎时涨红了,却象木桩一样动也不动。她顾不得女孩子的羞怯,“噗嗵”跪倒在地,“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时,一个皮肤白皙、举止文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站在她面前。姨父颌首一笑,小朋友们便立刻得到了麻糖。

  她在姨父家里见到的他,却是另外一个样子。他从早到晚,显得郁郁寡欢,表情麻木。每天吃饭,他总是先盛上,匆匆忙忙地端走了。有一次,她发现姨父一个人躲在房子后边的桃树下抹眼泪。

  那桃树当时“沙沙”地掉下许多挂露的花瓣儿来。他用手绢把花瓣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她当时好奇地跑去告诉姨公。没想到姨公竟痛楚地痉挛着苍老的脸,拉过她的手,用颤抖的声音对站在一旁的外婆说:“你看洁儿,这都快冬天了,哪来的桃花,真是疯话……你们明天还是回去吧,这样,他也许会好受些。”“姨公,我就是看见了桃花象雪片一样飘嘛!”她不服气地大声嚷嚷。“洁儿,小声点,别让姨妈听见,啊,乖孩子!”外婆泪水盈盈地捂住她的小嘴说。

  第二天早上,她被外婆唤醒,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走了。

  她在心里暗暗地问:姨父,十三年过去了,你还在抹眼泪吗?

  表哥用指头戳了她的额头一下。她抬起头来,见姨父的家到了。

  姨父的家阴森森的。只有靠东边的窗户里射出一线电灯的光亮。

  表哥穿过院坝,上了台阶后,“啊啊”地打着门。

  不一会儿,大门开了。

  一个瘦削的高个子男青年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伸出一只手:“欢迎你的到来,我叫高云华。”

  “我叫钟洁。”

  “知道,你就是十里桃花坡的女儿,对吧?”他洁净的银灰色西服上佩着一枚桃花。

  她定睛一看,发现那花蕊里有她的小照。她象被电击一般,立刻眩晕起来。那小照上的她,粉红脸儿,嫣然露齿,频频闪眸。那幢房子消失了……满山艳红雪白的桃树亭亭玉立,花涛滚滚……

  “你怎么啦?”高云华脸色陡变,赶紧扶住她。

  “哦,没事,我有点头晕。”他愕然而又小心地退到门旁。

  她跨进了这扇拒绝生气和活力的大门。堂屋里空荡荡的,灰暗的灯光冷冷地向她迎来。她抱着提包跌坐在一方小板凳上。墙角的左侧,立着一位身材颀长的男人。

  他一直在暗中闪烁着若隐若现的目光注视着她。

  哦,姨父,你怎么变得这样脆弱?尽管你戴着眼镜,她还是感觉到了,在他厚厚的镜片后,有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她哆嗦着身子,想站起来,可又有些怕。

  姨父说话了:“洁儿,坐着别动。我很喜欢叫你的小名儿。瞧你,一脸的汗水,檫檫。”他递过来一块带着香皂味儿的手绢。他拉住她的手,指着站在墙角的高个子男青年,想介绍一下。

  不料,高云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我们早就通报姓名了,哈哈哈……”高云华热情而又豪爽的笑声感染了我们。

  姨父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冒着丝丝热气的炒肉丝米饭。她羞涩地抿嘴笑了笑,便从筷笼里抓过一双筷子,狼吞虎咽起来。高云华模仿着她的吃相,把姨父也逗乐了。

  呵,这个大菜柜,当初给她鲜艳亮丽的印象,而现在却红漆剥落,四处还被木虫蛀满了小孔。厨房里静悄悄的,窗户上的薄纱帘被一阵冷风掀起,她不禁冷起了鸡皮疙瘩。

  “你是否感觉鼻子有点儿不对劲?”高云华和姨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后了。

  她发现高云华的节目特别多,比划着舞蹈动作幽默地说笑。

  “小洁儿,快洗澡去。累了一天,好好睡上一觉。”姨父抱着一大叠衣服,一只手提着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不,姨父,我……”她不相信这一切是为她准备的。

  “快去吧,还是靠东边的那间屋。”姨父把衣服塞到她的怀里。

  洗完澡,她觉得清爽了许多。这衣服好象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身材的曲线柔和毕现。她迷惑不解地晾好毛巾。

  姨父已坐在那把桃木雕花的旧式木靠背椅子上等她了。

  “姨父……”她慌乱地扭着身子,绞着衣襟。她想,她是来照顾姨妈的,可现在却要姨父来照料她。

  “告诉我,小洁儿,你有耐心照顾好一个卧床不起的病人吗?本来,你聪明好学,完全可以去复习考大学的。”

  真没有想到姨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这个么……”她吱吱唔唔,憋红了脸。

  姨父走过来,托起她的脸颊,样子严肃得可怕:“你说实话,为什么不去考大学?”

  “我一上考场就头晕,提不起精神,我……”

  “外婆说你高中成绩很好,为啥不去证明你自己的能力?”

  “哦……因为出生不明,处处受人歧视……”

  “扯淡!这跟考大学有什么关系,啊,你说吧!”姨父勃然大怒,右手捶打着茶几,大声吼到。

  “姨父,你……”她吓得浑身颤抖起来,委屈地哭了。

  “听我说,小洁儿。”他一把扯住头发,烦躁地在屋里疾步来回,一手指着她说,“既然上天把你变成了人,你就要维护做人的尊严,你就有作人的权利!”

  她勉强地点点头。但是,她对姨父说的话似懂非懂。

  “你,去睡吧,去吧……”姨父喃喃地说着,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觉得心跳得厉害,仿佛自己是一个丑八怪,不安地咬着指头,想走又迈不动步子。走廊里洒满了白光。她正想推门,姨父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面前。他领她来到了被电灯照得透亮的晾台上。花盆里的夜来香沁人心脾。晾台上一根细铁丝上晾着衣服。从晾的衣服来看,她估计姨妈是一个矮而胖的女人。

  “是你姨妈的,中午洗好,还没有晾干。”姨父说。

  “真是她的么?”她的眼珠瞪得溜圆,半信半疑。

  姨父定定神,用一种很陌生的声音问她:“那么,你认为你姨妈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呢?”姨父停住脚转身,诧异地盯住她。

  “我也不知道。反正姨妈的衣服我能穿,她的身体应该和我一样瘦才对。”她拽着衣摆比划道。

  姨父垂下头,脸色突然变得灰白。从他那紧咬的嘴唇来看,内心分明是痛苦的。

  她不知道是怎么推开这扇门的。她想起了一幅古联:“闭门推开窗前月,投石冲破水底天。”躺在毛茸茸的毯子上,拉过洁净的缎面薄被盖在身上,她感到宁静的山乡之夜,是那么地惬意。她想:假如十八年来,心上没有灰尘,感觉不到沉重,永远做着妙不可言的美梦,即使如花飘零,也算是红颜风流了。“哎呀,真凉!”她惊谔地翻身坐起来,浑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定睛一看,咋个身上挂满了芭蕉叶?“我的乳房呢?我的衬裤呢?”她恍惚觉得她的乳房裸出白光,渐渐地胀大起来。她羞恼地捂住它,搓揉它,可它却莫可名状地痒痒起来,象是谁用一根鸡毛,在心尖上挠痒痒。她感到浑身躁热,焦渴难忍,象坐了阿拉伯人的飞毯一般腾云驾雾;她感到自己灵魂与肉体分离的恐惧,被一种魔力狠狠地摔在海滩的岩石上………

  “笃笃笃!”叩门声。

  “谁?!”她心里一惊。

  “钟洁,你咋啦?来点儿轻松愉快的小夜曲,怎么样?”

  哦,天啊,是高云华。

  “你、你别离开,我好怕。”她跪在床上,双手祷告着。

  “好的……我隔着门,陪你聊聊,你太胆儿小了。”他“嚓”地划燃火柴,大约在抽烟。

  她平时最讨厌男人们身上的那种味儿,可今天不知是怎么啦,竟然心醉神迷,飘飘欲仙。她觉得有一种来至天穹的魔力推着她,裸着身子,跣足而前,凑近门缝,闭上眼睛,贪婪地吮吸着那一缕缕令她潮起潮落的蓝色轻烟……

  这一夜,高云华手中暗红色的烟头时明时灭;她的心,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时跳时停。

  哦,男人,你真行。

  三

  鸡叫了。

  纱窗泛白。

  “呵!我是日月星编织的晓色里啼血雄鸡唱染莽原满目鲜亮液体来至我心来至天边一道虹一道虹!呵!我是熊掌扑闪大骘抓裂的金枪鱼在纵身跃出的痛苦毁灭中去感受魂系蓝天的欢愉!”

  高云华不知在什么地方大声地吟诵着谁的诗,充满了苍凉悲壮。他是一只布谷鸟,总是不知疲倦地歌唱着生活。

  她连翻了几个身,睡不着。在恍惚中,她被什么东西梗住了背,扭亮了灯,坐起来伸手一摸,发现是一本精美的相册。她好奇地翻开一页,顿时,一对情人的玉照印入眼帘:男的年轻、英俊、潇洒,穿一件白衬衣,坐在河边的鹅卵石上;女的顶多二十岁,椭圆的脸儿,白皙的皮肤,长长的睫毛,一双丹凤眼,一对黑葡萄般闪亮的眸珠,镶嵌在荷露欲滴中,身躯的线条如晓月般柔和悦目,洋溢着掩饰不住的欢乐。她半偎在男的怀里,一手撑着花阳伞。男的用手指夹着一枚杏子,微微俯身,好像要把杏子送入女的嘴里。快乐的女孩,你是谁?你的年轻润泽、你的清纯靓丽,是所有女孩子的青春梦想……

  啊,多么迷人的俪人玉照。当她再一次细细欣赏时,顿时惊呆了:天啊,这个富有魅力的美男,不就是她姨父吗?哦,姨父,你现在已形销骨枯,是什么扭曲了你曾经满含笑意的脸庞?说不定,年轻的时候,哪家多情的女孩,早已将一身圣洁奉献给了他。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在她的脑海中消失了。她不愿姨妈纯洁的爱情受到任何亵渎,更不能设想姨父是一个轻浮薄情的浪荡公子哥儿。

  临到吃早饭的时候,她迟迟没有从麻木僵直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高云华敲敲门,为她端来了洗脸水。

  “你刚才喊啥来着?”她忽然想起了他刚才的“喊诗”。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对,朗诵这种诗,就要神经兮兮地喊;一喊,味儿就出来了。”他很幽默地耸了耸肩头。

  “可是,这还能有诗意?我实在不敢苟同!”她认真起来。

  “我认为西方诗歌的直白,胜于我们民族诗歌的含蓄,它更真实,更具有鼓动性,更能激励人们奋发向上,就象摄影艺术中的‘堪的’派风格一样……”

  “‘堪的’,真实的?”她想起了这个词儿。

  “哈,你懂诗?”他象幼儿园里的孩子一样,为一个幼稚的知音而手舞足蹈。

  “我喜欢国产的,因为我觉得它贴近我的生活。”

  “那么,你一定多愁善感。”

  “你怎么知道?”她好生奇怪。

  “我们民族的诗歌普遍充满一种低八度的调门儿,好象天生发育不良……你看那些田园风光、儿女情诗,都洒满了离愁别恨和落花流水不再来的哀怨,这使人消沉、痛苦、冷漠,而不能使人产生审美愉悦的昂奋心理,我本能地逃避它们……”

  “或许,我们的这片土地苦难太深重了吧,可我们还得站在这里想想今天吃什么。”

  “现实和理想总是捉弄人的……我过去是省歌剧院的,是你姨父把我挖到这里来闯江湖的。”他有些颓废地说。

  “歌剧院,闯江湖?”她迷惑不解。

  “是啊,我是美工,到这儿来,和你姨父共创一流电影院。”他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接着说,“要让下面的人买账,哼,他们就要让你去摸摸上帝的胡子……观念、意识,这才是更深层次的宝贝。我们的老祖宗留下的古董里,旧观念这玩意儿最不值钱,然而它又最昂贵,要想把它从人们头脑里弄走,还得付出沉重的代价啊。还好,我和你姨父没有白干……”

  “看来你现在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喽。”她为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刻的高云华,在她的心中多了一层迷幻的色彩。是真实,还是遥远?她好象是在峨眉山的金顶上看日出,一道瑰丽眩璨的彩虹,如此真切地展现在她十九岁的心上。

  “可你的姨父还在付出沉重的代价。”他瞥了她一眼,别过头去。

  “你能告诉我,我姨妈是怎么一回事吗?”她想起了谜一般的姨妈。

  “她么。”他嫌恶地耸耸鼻子,半晌才说道:“很矮、很胖……哦,对了,好发脾气。我见过她骂你姨父,不是一般地骂,简直就象要生吞了。若不是她卧床不起,保不定会抓起什么东西,砸在你姨父头上……”

  “哦哦……”她心里一沉,“那姨父待她呢?”

  “这我很难说了。我好象觉得,你姨父另有……”

  “另有啥?”

  高云华坚决地摇摇头,再也不肯说了。

  他们来到厨房时,哑儿表哥早也等得不耐烦了,他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嚷着叫她自己去盛饭。

  高云华扒了几口饭后,用筷子指着她说:“你姨父在西屋等你呢。”

  她匆匆忙忙地扒完饭,来到正堂屋隔壁。

  这是一间卧室兼书房,桌子上放着录音机和一大堆乱糟糟的稿纸。姨父退到床沿上坐下,示意她坐在他的桃木椅上。

  “小洁儿,我这次请你来照顾姨妈,是不容易办到的。”他敲着笔头思考着说,“首先,我要说服外婆,她孤苦一人,又不肯住到我这里来……好了,我教你一点伺候病人的方法。这个病人和别的病人是两码事。老实说,你姨妈倒是希望一个病人去伺候她。她的身子也许瘫痪了,也许还没有瘫痪;瘫不瘫,全在于你是否做出病态和可怜相……”

  她如坠云雾中,不知姨父在说些什么。

  他接着叹息道:“外边啊,就是这附近的婆娘们,都说我这个电影公司经理喜新厌旧,抛弃糟糠之妻了。”姨父苦笑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拉起她的手,说:“走吧,去看看你姨妈,或许她喜欢你。”

  姨妈的卧室与她的住处刚好相反,住最西头一间。

  姨父在门上轻轻地叩了几下,推开门,带她进去。他苦着脸,坐在姨妈床头。

  她打量着整个房间。床前有一扇木格窗。从窗口极目四望,后山上一片林木葱茏,松涛滚滚;层层稻田,梯次而下;稻穗金黄,轻风摇弋……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田园风光啊。唉,可惜,姨妈的房间里却贴满了《杜十娘》、《铡美案》、《窦娥冤》之类的剧照。她隐隐觉得,这些画面陈旧、纸张焦脆的剧照,一定是姨妈身在无限风光中心灵孤寂的生活写照,它们似乎在提醒那些得志的男人们,别忘了自己曾经有过的故事。房间里琳琅满目的家具有又如何?彩电、冰箱、落地式电风扇、沙发、茶几、影碟机……姨妈,这些你不是都拥有吗?你还缺什么?姨妈的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旁边堆满了药袋和药瓶。一大堆肮脏的衣裤乱七八糟地搭在卧室中间的翻板椅上,不时地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屎尿味儿。这一次,她算是看清楚了姨妈的模样:裹着黑色的毛衣,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象一堆刚刚卸下的煤团。她斜靠在床头,旁若无人地把一颗颗炒熟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偶尔咂咂干裂的嘴唇。

  她干站在一边,哭笑不得。

  姨妈瞟了一眼姨父,鼻孔里粗粗地吸了一口气,不吱声。

  姨父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唤到:“桂秀、桂秀……小洁儿来看你来了。她、她觉得一个人很害怕,又体弱多病,想来这儿和你作个伴儿,陪着。”

  姨妈并不搭理,照旧把花生米扔在空中,用嘴轻轻地接住,细细地嚼。

  姨父又一次怪异地歪斜着嘴巴,嘀嘀咕咕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站到了一边去……

  半晌,姨妈挪挪身子,舔了舔舌尖,大概口渴了。

  “喝水吗?”她小心地凑上去,就象凑近跳大神的巫婆。

  姨妈喉咙里“荷荷”地直翻滚着什么,“唔”了一声。

  当洁儿把温热的开水递给她时,没想到她神经质地将手一缩,浑身一哆嗦,玻璃杯摔碎在地上。她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这个小妖精,存心烫死我吗……滚,滚回你的十里桃花坡去耍!”

  她吓得目瞪口呆,恨不能纵身跃出这个房间。姨父在床头找来一条干毛巾,一面替她檫溅在身上的开水,一面说道:“冷静点,桂秀,她刚来,还不知道你喜欢喝冷的。”

  她不知是怎么逃出姨妈的房间的。听见她还在那边翻天覆地地折腾,她感觉仿佛踩着了一座沉睡多年的火山,一种灭顶之灾的不祥预感,把她推进了悲恸的爆发中。她哭成了泪人儿。

  姨父把一袋奶糖塞进了她的怀里。

  “姨父,我给姨妈倒的是冷开水嘛,可她却……”

  “这我知道,开水是昨天烧的了……我看你一个人还是不行,这样吧,我写封信,叫你表哥送去,求你姨公搬回来住。”

  “可能吗?姨公为啥要独自住在学校里呢?”她拭着眼泪问。

  “这你不需要晓得。姨公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的。”姨父边写信边说。

  她悒郁不乐地爬上屋后的山头。

  太阳喷着热气儿,刺晃晃的光线把满山坡的树林装扮得披金挂银;一只金灿灿的鸟儿,一只脚独独地立定在桐子树枝头,一侧的翅膀懒懒地耷着;干田里,山坡上,一片金秋硕果;小溪象阴柔的女子婀娜多姿,信步而去……

  而她,却感到心田的荒芜。

  “姨妈,你看这菜地里的杂草,我会一根一根地拔掉,你信么?”她想。

  四

  这天下午,几个农友挑着沉甸甸的东西往姨父家走来。她猜是姨公回来了。她扔下《红楼梦》,想去看看究竟。可是,姨妈那怒气冲冲的样子老在她眼前晃悠。她怏怏不乐地从卧室走出来。

  高云华和表哥忙着招待客人,递烟又泡茶,煞是忙碌。

  她赌气地回到屋里,闷声闷气地抓起一本关汉卿的戏剧集翻着。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她刚要起身,一双皮肉松弛却非常温暖的手按住了她的肩头。是姨公,一位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的皓首老者,微笑着对她说:“乖孙女,我终于见到你了!”她愣住了:这就是姨公?十三年前,姨公发不白、身不瘦、背不驼。可现在,姨公变成了直不起腰的白发老人了。望着满口牙齿掉得无影无踪的姨公,她禁不住一阵心酸,扑到姨公怀里,泪雨纷纷,掉到姨公手背上。

  这时,表哥畏畏葸葸地向她走来,手里捧着一包东西。从他又比又嚷的样子来看,她猜是不是姨妈叫送来的。她忐忑不安地揭开绿绸,原来是一只崭新精巧的女表。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惴惴不安地来到正堂屋找姨父。

  姨父和姨公在陪着客人喝茶。高云华在一旁忙乎着他的谱曲。她把手表伸到姨父面前,想从他的眼里找到答案。谁知姨父见到此物,脸色陡然煞白,坐在桃木椅上的身子象被鞭子抽着似的,颤个不停。她吓了一大跳,意识到这是一块忌物,它一定牵动着姨父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姨公眼疾手快,接过手表,对她眨巴着眼睛,说:“我看这样,手表暂时由我保管,如何?”

  她用柔和的目光感激姨公。

  第二天赶场,姨公给了她三十六块钱,叫她上街去买点毛线。

  在百货商店门前,她看见一个背着娃娃、提一只鸡婆的妇女,在拥挤的人群中向她招手。这张熟悉的面孔,又象是路边拣来保存了许久的一张相片,在她的脑海里始终想不起她姓甚名谁,家居何方?

  那妇女扬了扬手中的鸡婆,招呼到:“哎,你赶场么?我看你是买毛线来的,两捆,青的,对不?”她神神秘秘地一笑,耸了耸肩膀上勒紧的背带绳子。

  洁儿好生奇怪:“喂,你咋个晓得?”

  那妇女无所谓地撇撇嘴,不屑一顾地说:“我想买,你就想买,凭直觉呗。”

  哟哟,直觉,真神了。她想。

  那妇女背上脏兮兮的娃娃脸上红红黑黑,糊满清鼻涕,嘴里“嘎嘣、嘎蹦”地嚼着什么。她凑近一看,是在嚼炭花儿。娃娃淡青色的清鼻涕在“哧溜、哧溜”的吮吸中拉长又缩短;小巧酥红的嘴唇,稀疏地涂了一圈儿黑,散发出一团暖和而腥甜的气息。那娃娃睁大油亮亮的眸珠,看定她的胸脯子。

  她低头瞟了一眼自己胸前凸起来的乳峰,红着脸道:“喂,你娃娃咋吃煤炭?”

  那妇女捂嘴儿先乐了:“这娃儿硬是怪物,跟他老子一块模子倒的,一天到晚都要挺沙胡豆……你说,我家里头哪有那么多胡豆给他们天天吃嘛。唉,没的办法!”

  “他们是不是有啥毛病?”她关切地问。

  “啥子病——没的!能吃能喝能干,对我也……很好。”那妇女有些羞涩道。

  那妇女买好两捆青线,拉着她挤出大门,边走边说:“唉,听说你姨妈惨得很……你姨父在心里头根本没有她,他喜欢一座坟墓。”

  “是么?”她想起那本小相册里的彩照,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那女的死了,才十九岁……早先,我们村里派了一个师范老师来,与你姨公在一起教书。那女的就象七仙女下凡,赛过貂禅,迷倒了这前山后山的男人们。据说,还有爬墙头偷看她上课,不小心摔断了腿的青皮娃儿……不知咋的,和你姨父好上了,俩人还咬破指头,写了血书。据说,你姨父初次见到她,就象丢了魂儿似的。后来,老往桃树林里跑,见了人就嘿嘿傻笑。上了年纪的人都说,锡青这娃,被桃花精迷住了……”

  她的肺腑象是被谁狠狠地锥了一下,疼得双眼发黑,继而眩晕起来。“啊——”她惊恐万状地尖叫起来。

  “妹子、妹子,你咋啦?快,穿上鞋,去医院看看!”

  那妇女吓坏了,看见她跌坐在地上,架起她就往东街的医院跑。

  她晕晕乎乎地觉得有人捏住手腕子,便急急地睁眼看。

  戴眼镜的中年大夫,象捏泥人似的,将她全身望闻问切了一遍,折腾了两支烟的工夫。然后,故作深沉的样子,抚了抚稀疏的胡须,长叹一声道:“唔,漂亮很了的女娃总是有祸的——你,太紧张了,大概、可能受过什么刺激吧,所以,痰蒙心窍,情志郁积。我给你拣两副中药,在家里好好静养。”说罢,他扭头朝站在诊断桌旁诳娃娃睡觉的那妇女意味深长地一笑。

  那妇女替她抓了药付了钱,走出门外,才神神秘秘地四下望望,目光灼灼地问:“妹子,你、你过去受过震么?”

  “没有……”她呐呐道,“只是觉得,有一天好像会大祸临头似的。”

  那妇女脸色陡然变得铁青,一边拍着背上的娃娃,一边急切地摆手道:“我晓得了,你一定是十九年前的那个……不说了、不说了!”

  “大嫂,我想听、我想知道‘那个’、我不怕……”她已意识到那妇女怪怪的言行举止,与自己有关。所以,她急切地想弄清楚自己神秘的身世,顾不了许多了。

  “这,好吧……那女的和你姨父就要订婚的头一天,闹翻了。你姨父根本就没有跟那女的做过种,可那女的成了怀儿婆,大概有七个月了。”

  “嗄,有这种怪事!那娃娃是谁的?”

  “谁晓得呢。那女的寻死寻活,差点吊死了。你姨父咽不下当乌龟儿这口气,把她撵出了门……”

  “后来呢?”

  “后来么,那女的被她妈劝回学校去了,据说当晚就生了个娃娃,难产死了……”

  “那娃娃呢?”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死了,是你现在的姨公亲手埋的。”

  “哦。”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女的既然和姨父真心相许,怎么又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呢?

  一路上,姨父的面目越来越模糊。她有些恨姨父了。她觉得她怜悯姨父的感情受了骗,也为独守病榻的姨妈一辈子得不到男人的宠爱而遗憾。

  晚饭后,该给姨妈送汤药了。她反复尝试了汤药的冷热,拿不定主意。

  姨父走进厨房来,用舌尖舔了舔,说:“正好……不过,你姨妈的温度表可不是舌尖。”

  姨妈坐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扭过脸来问她:“你是我侄女,对吧?”

  她嗫嚅道:“啊,是的,姨妈你……”

  姨妈的脸色一沉,象拉长的冬瓜皮,灰白的:“我身体好得很,死不了……你咋个这么漂亮呢?要是再难看一点,唉,就好喽。”

  她吃惊地盯住姨妈喷着火星子的眼睛。

  姨妈喝完汤药,满意地点点头,抿嘴一笑:“你别走了,陪我看电视好么?今晚的节目不错!”

  姨妈忽冷忽热的脾气,让她无所适从,煞是苦恼。

  五

  一场淫雨过后,满山染绿,田野蒸腾起湿润的泥土气息。

  姨妈这几天脾气乖戾,摔盆甩碗的。

  姨父的休假满了。他和高云华一早起来,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城里去。

  瘫痪的姨妈今天突然好了,要洁儿搀扶着起来走走。

  表哥很早起来,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特地烧了一只肥母鸡。据说这是姨公的安排。

  姨公请来了六个农友,有的在搅拌草木灰,有的在挖红苕、有的在点冬小麦、有的在挑粪,有的在挖土巴。

  临吃饭时,姨妈由姨父扶到厨房。干活的农友见姨妈来了,齐刷刷地站起来,个个露出虔诚的表情,毕恭毕敬地笑着。姨妈胖乎乎的双手向桌子比划了一下,农友们争先恐后地坐了上去。姨妈叽里咕噜地哈着喉咙里的粘痰,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板着脸冷冷地看大家吃饭。高云华见姨公站着,忙起身让座。姨公端着碗,摆摆手说:“你坐你坐……人家说站着吃饭肯长些,我想站着吃饭,长胖些。”

  坐在一旁的姨妈象被惹怒了的牯牛,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姨公,虎视眈眈,晃着乱蓬蓬的头发吼道:“你别给老娘扯冬瓜骂葫芦……我胖,是得坏了病!你见不惯,叫你儿子把我害死嘛!”她边说边“啪啪”地拍着大胯,然后恼怒地转过头去。

  姨公竭力想解释一下,却被姨父用手制住了。

  她瞅瞅大家尴尬的样子,赶紧放下碗筷,扶姨妈回了卧室。

  本来,洁儿想姨父回城后,姨妈的麻烦会全部落到她的身上。没有想到,姨妈象一匹膘悍的母马,一天到晚,旋风般地奔跑个不停。快过年了,姨妈和村上的其他农户一样,忙着杀猪、灌香肠、割粑叶、磨汤圆粉、买鞭炮、写春联等等。

  大年三十的中午,姨父和高云华突然从城里赶了回来。

  高云华举着崭新的“柯达”相机,兴高采烈地晃了几下,对洁儿说:“洁小姐,这玩意儿是属于你的,照他个一百张,然后去参加选美比赛!”他纯净明亮的眼睛流光溢彩。

  “啥选美比赛?”她感到好生奇怪。

  “哦,城里人搞的洋盘——呶,这画册上就有,你睃一眼嘛,羞人不羞人?”他魔术般地变出一本精美的画册来,“怎么样,这画册上的靓女们,你如何评价?”他翻了一页,指着那些半裸的画像问。

  啊,她看见那上面的男男女女搔首弄姿,忸怩作态;那没遮没拦的镜头,仿佛就象她自己第一次被人看透了。她感觉脸上象有无数条毛毛虫在爬来爬去,又象是红红的炭火在炙烤着,赶忙羞怯地捂住了眼睛。这时,一道雪白的亮光一闪,她看见亮光的相机后,有一张让她怦然心动的脸。

  “行啦,这张准保见报!”他兴奋地嚷着,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她。

  她“咯咯”地笑着,跺着脚跑掉了。

  托着双腮,愣愣地盯着镜子里那张娇艳如花的脸,她在漫想一个灰姑娘的爱情故事。

  姨父跟了进来。

  她的心“咚哒咚哒”地狂跳起来,颤声轻语道:“姨父,你……”

  “哦,洁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很快活?”

  “我?”她指着心口,微笑着低下了头。

  “可我……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他郁郁寡欢地边说边离去,脚步有些滞重。

  那天下午,大家格外地忙碌。房前屋后被打扫一新。红黄相间的两只灯笼吊在大门口;正堂屋内,挂着金纸剪成的无数根彩带,在微风中熠熠生辉。一幅很大的三星高照中堂画,悬挂在正堂。整个家里喜盈着年节的气氛。

  傍晚,一家人早早地吃过了团年饭,就等着专心专意地收看春节联欢晚会了。

  高云华跑进跑出,兴致勃勃为家里的每一个人照了几张相。高云华在姨父耳朵边嘀嘀咕咕嘟囔了一阵。姨父笑了,拍着高云华的肩头,说:“你小子有眼力,不过,这事儿你能作主吗?”“咋的?不相信我?”高云华急了。

  姨父犹豫了半天,叫她去换一件好点的衣服,照一张标致点的像。

  洁儿回到房间,把箱子打开,这才发现:这些年,跟着外婆,并没有做过什么好一点的衣服。

  这时,姨公推门进来,手捧着一件银灰色的呢大衣和一条乳白色的纱巾。

  “小洁儿啊,来来,换这个……过去,我们学校里有一个老师,她在我们家过的年,穿着很讲究的。”说着,他把呢大衣披在她身上,细致地为她整理衣领,又将纱巾围在她的颈项上,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你本来长得很美,这样打扮就更漂亮了。”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高兴地在脸上抹了一点胭脂。

  姨妈仍然坐在太师椅上,尖利的灰白色的指甲拨动着一串赭珠子,眼睛乜斜着姨父的一举一动。

  影碟机里播放着《同一首歌》集锦,欢快激越的乐曲,渲染着浓烈的年节气氛。

  姨父搀扶着姨妈缓缓站起来,来到正堂屋,看电视转播的春节联欢晚会。姨父身穿一套黑色的西服,浆洗过的雪白的衬衣硬领上,系着一条鲜红的金利来领带,显得格外地年轻俊气。

  姨妈身上穿着油绿色的羊毛绒衫,裹着丰满的胸脯,光彩夺目的金镞子,套在白胖的手腕上,在津津有味地观看着电视里的晚会节目。可是,她的脸象冰箱里冻过似的,冷冰冰的,毫无生气。

  姨公戴着老花眼镜,坐在桃木椅上,笑眯眯地一边品茶,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电视节目。

  夜深了。高云华闪着幽光的镜头,转向了独自伫立在门口的姨父。

  夜空中,火树银花,劈啪作响。姨父,你是不是还在怀念那座坟墓?你是不是还在期待那个跳跃着鲜红倩影的大年夜?

  姨父默默地向她走来,眼里两粒光斑在跳动,象梦一般弥散在她心上。“她复活了,她复活了……”他喃喃自语着。

  她象催眠大师一样,追随着他迷惑的沉吟。复活?她的浑身象冰水一样泼过,寒颤起来。

  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久久地凝视着,泪水“簌簌”地往下掉。

  “嚓!”闪光灯闪了一下。高云华见到这场面,忍不住转过头去,抹了抹泪湿的眼睛。

  她望着那边呆坐着的姨妈,象秦俑一般沉寂着,一股强烈的怜悯之情涌上心头。“姨妈……”她呼唤着姨妈,跑了过去,抓起她那苍白的手,“姨妈,你不是想看联欢晚会吗?我陪你回房去看……”

  “滚开,小妖精!我自己走!”姨妈“呼”地挺起身,一摇一摆地回房去了。不一会儿,她的房间里传出了响彻住宅的呼噜声。

  她脱下灰呢大衣,解下乳白色的纱巾,突然发现大衣前襟上有两朵红丝线绣成的桃花。她的脑子里“嗡”地一下轰响起来。顷刻,满目纷乱的桃花瓣,滚滚如潮,在她的眼前飘舞纷飞,远处的鞭炮声和犬吠声渐渐地消逝了……

  她挣扎着奔出大门,心象要蹦出来似的。突然,她发现一个黑影从房东头的柴棚里走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姨公。

  “小洁儿,你怎么不睡?”姨公神色有些慌张地问道。

  “姨公,你这是……”

  “哦,我去柴棚看看。”

  “姨公,那呢大衣上的花,是先前教书的那人绣的么?”

  “你——”他吃惊地愣住了。随后,他平静地告诉她,说:“是的,她是好姑娘……有些人恨她,背后泼她的污水,可我相信她……”他的喉头哽住了,身子战栗起来。

  她止不住的泪水,掉在姨公重重的脚步声里。

  难道,世上真有红颜薄命之说?

  她咬住嘴唇,蒙住被子,悲声大放。极度痛苦的时候,人是麻木的,连梦也是。当她从噩梦中惊醒时,已是凌晨了。

  她的脑子象要炸裂似的疼,眼前老是晃来晃去的桃花。她不信人死有灵,可她分明直觉到,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人在动情地向她倾述着什么。

  踩着朦胧的月色,她蹑手蹑脚地悄悄来到那株桃树下……那年春天,她曾在这儿,看桃花花瓣漫天狂舞,飘飘坠落;院坝下的水田里,细浪腾起,红似焰火。哦,寒风吹过,她的身子感到了薄薄的衬衫,不足以御却长夜心寒。

  她开始颤抖了。

  房子最西头,离这个后院很近。站在姨妈的窗前,后院的一切景物,都能尽收眼里。于是,她想:死去的那个幽灵,准是在半夜里起来,到柴棚里看了看,或许她在这儿发现了什么秘密。然后,她惊魂未定地来到院坝边的水田坎上,依偎在那株桃树下,呼吸着湿润而又凉爽的夜来风……突然,从背后伸来了一双毛茸茸粗壮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桃树剧烈摇晃,桃花飘飘,揉碎一田月色。这应该是三月十五的那夜,月明星稀,冤魂哭泣……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姨妈现在住的这间屋子,正是当年那个女人住过的。

  想到这里,她吓得毛骨悚然。正想转身,刹那间,一个黑影,象箭一般从柴棚里窜出来,一双粗壮有力的大手,紧紧地箍住了洁儿的颈项。紧接着,嘴里被塞进了黑呼呼、毛茸茸的东西。

  “哈……”一阵粗嗄的夹杂着恐怖尖厉的狂笑声,在灰暗的旷野里回荡着。

  天啊,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力大无比的黑影,竟是她的姨妈!

  姨妈狠狠地摔了一下蓬乱的头发骂道:“十九年了,我整整等了十九年了,你这个妖精又终于落到了我的手里!哈哈哈……”姨妈那僵死的脸肉剧烈地痉挛着,眼泪在疯狂的摇晃中横流满面,闪闪发亮。此刻,她象一只雌威大发的野猪;仇恨使她的眼珠鼓成了铜铃,迸射出凶残的火花,时而狂笑,时而嚎哭……

  在这一刻,几乎每间屋子的电灯都摁亮了。

  姨父首先冲了出来。紧接着,姨公、高云华、哑儿也冲了出来。

  洁儿拼命地挣扎着身子,试图摆脱卡住脖子的两只大手。然而,她孱弱了,软绵绵地倒在了桃树下。

  姨妈一面解下腰带来捆她,一面吐她的唾沫,并恶声恶气地骂着:“年三十的晚上,你穿起那件灰呢大衣,还要系一根纱巾,照了一张又一张的相片,出尽了风头……你出吧、你出吧!我叫你比那次还要死得惨……啊哈哈哈!”

  “姨妈姨妈,请你放了我吧,我、我是洁儿呀!”她绝望地呼喊着。

  姨父他们使劲儿拉她,可她死死地箍着洁儿的颈项,憋得洁儿头晕眼花。

  “对我来说,你就是那个妖精!你夺去了我十九年的爱——十九年哪!你妈和我是同父异母,我比她大三岁。我妈早死了,她妈就是你现在的外婆……十九年前,她夺走了属于我的男人,还在我面前来妖艳……我丑、我矮、我胖,上天注定我得不到美男子么?啊哈哈哈……”姨妈一屁股坐到她的身上,洁儿两眼一黑,肺泡象是被人狠狠地一脚踏破了似的,疼得快要窒息了。

  姨妈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姨父伸来的手臂,嗥叫道:“我要报复、报复!我找了一个男人,一个看见女人奶子就流口水的畜牲,叫伍宗山,街上摆药摊的……就在这儿!”她抓起一把枯黄的树叶,狠狠地摁在她的脸上,“你,就是伍宗山的女儿了,啊哈哈哈……”

  姨父听到这儿,脸色骤变,双腿一软,直直地栽倒在地上,那副漂亮的眼镜摔碎了,仿佛一颗晶亮的灵魂飘逝了。这时,姨妈猛地放开她,爬到姨父身边,呼天号地,捶首擂胸道:“锡青啊,你为啥就不爱我呢,我想你都要疯了,你就爱我一次吧!你亲亲我的脸吧,就一次,我给你作牛作马也心甘情愿啊,呜呜呜……”她猛地趴在姨父身上狂吻乱咬。

  哑儿表哥从背后窜上来,举起柴棒,呲牙裂嘴,“呵呵”地叫着,向姨妈头上猛击……姨妈倒在了一滩殷红的血泊中。

  姨公扶了扶老花眼镜,弓下身去,惊惧不安地大喊道:“这咋得了哇,打死人啦!”

  周围的邻居们闻讯赶来,在姨公的招呼下,轮流将已停止呼吸的姨妈背到镇上的医院去抢救。

  这时,洁儿已人事不省。

  高云华把洁儿抱回了屋里,给她披上衣服,让她躺下,端来白糖开水喂她。

  姨父被乡亲们抬进了堂屋。高云华火速地掐着他的人中。姨父渐渐地苏醒过来,浑身象被鞭子抽着似的,颤个不停;脸上雪白的,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洁儿醒来后,见到姨父在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刀刻般皱纹,爬进了岁月染白的两鬓,濡湿了雪白的衬衣领子。那声音时而噎在喉咙间,时而化作深长的叹息,象冬夜里风干的枯叶,挂在枝桠上,被朔风吹得咝咝作响。

  过了许久,他用沙哑而又低沉的声音问她:“小洁儿,我渴望作你妈妈的爱人,更渴望作你的爸爸,你能叫我爸爸吗?”他的双肩抽动着,上下牙齿“咯咯”地叩响。

  洁儿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悲声大发:“爸爸、爸爸,你是我真正的爸爸、命中注定的爸爸呀!”

  高云华猛地别过脸去,热泪滚滚而下……

  六

  姨妈惨死在自己制造的心狱中。

  许多善良的乡亲潸然泪下,为这个永生得不到真爱的妇人送葬。人们纷纷唾骂哑儿表哥,恨得咬牙切齿。有人甚至怀疑是姨父指使这个不肖之子干的。

  所幸,又聋又哑的表哥,对这一切,只能透过利刃般尖锐的目光,保持冷峻的沉默。如今,他被姨公带走了,去镇上派出所投案自首,为自己惨淡的人生划上句号。

  洁儿愁肠百结,泪流呜咽。这一天,她象一只含霜凝雪的伤鸟,终于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出了那扇斑驳陈旧的大门。

  她回到了外婆温暖的茅草屋里。外婆哆嗦着蜡黄多皱的双手,每天为她熬了鸡汤、鱼汤,慢慢调养她的身子,这使她感到一缕缕亲情的温馨。外婆每天带她到街上去看电影、看耍把戏的,为她悄悄抹去心中的伤痕。

  不知咋的,她的内心深处,老是有什么东西在唤醒她,使她情难自禁,使她企盼焦渴,使她失魂落魄。呵,俪人照,明媚鲜艳,灿烂如桃;呵,红纱巾,火风流云,魂牵梦绕……

  一天,邮递员送来一封挂号信。高云华潇洒不羁、洋洋洒洒的情书,令她心中撞鹿。

  她怕高云华。他炙热如火的情感,让她心动不已;他那男子汉俊朗诚挚的笑脸,使她如浴春风。当她涉足于他潺潺流来的爱河时,是否被爱伤害?他说他准备写一篇小说,名字叫《桃花殇》。她怕,自己会成为故事中的主角。

  外婆告诉她,她的终身幸福,就在这十里桃花坡;如果她跨出半步,她就会为桃花日思夜苦。

  纷纷扬扬的桃花雨中,她在徘徊低吟着。终于,她给高云华回信了。她写了这样的诗句:“小径红稀花揉碎,芳郊绿野空落泪;十里坡上抬望眼,山盟海誓终不悔!”她想,高云华会懂得她的心思的。

  没想到,这一天,高云华突然出现在她婆孙俩的面前。

  他当着外婆的面,泪光灼灼地对她说:“洁儿,我要娶你,你同意吗?”

  她和外婆面面相觑。

  这一切,对于外婆来说,太突然了。

  外婆捋了捋凌乱的花白头发,在围裙上搓了一下,颤抖着双手,给高云华倒水。她紧紧地盯住高云华,带着哭腔凄怆地问道:“你该不会是第二个刘锡青吧?”

  高云华“卟嗵”一声,给外婆跪下,“外婆,刘锡青的悲剧我看够了!我是高云华,您和陶花的女儿都会幸福的。明天,洁儿就可以到城里的流星宾馆去上班了;您老由我接到家里,我爸妈想见见您这位坚强的老人家……”

  外婆扶起高云华,喃喃自语道:“洁儿啊洁儿,我是离不开这十里桃花坡了……你呢,要是觉得如意,就去吧,去吧。”说罢,她竟老泪纵横。

  洁儿一步三回头地流着眼泪,离开了十里桃花坡,离开了这片曾赋予她生命赋予她智慧赋予她爱情赋予她苦难的红土地。她的眼泪滴成线儿,洒在这湿软荒凉的小路上;她的脚步织成串儿,留在外婆的心坎里……她将要去圆一个梦,为了一个红颜早逝的妙龄女孩,母亲。

  转眼间,洁儿在流星宾馆干了快两年了。

  由于她勤奋好学,聪明伶俐,已升任贵宾部经理了。她的形象青春靓丽,她的谈吐妙语连珠,她的为人热诚大方,受到来去的宾朋们的交口赞誉。

  解除痛苦最好的良药,莫过于忙碌的工作。每天读一大本书,每天收到一大叠莫名其妙的求爱信。这使她意识到: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竟有如此地重要,不由得使她增添了自豪和欢乐。她想见姨父,却又怕见他。他象一抹浓重的阴影,遮掩了她母亲明媚鲜艳的爱情;唯有高云华,才是她面前丰饶的精神宝藏,才能为她奏响欢乐的交响……

  她永远忘不了那夜,她心花怒放,红杏出墙……高云华一节节矮下去,跪在她寝室的水磨石地面上;她一次次站起来,扶着床沿,骨节暗响,心旌摇荡。他痴情动人的呼唤,令她裙钗大乱,措手倚墙。她微微地弯下腰去,他巍巍地昂起头来……顿时,红唇灿然,皓齿衔香。他双目盈波,如秋风掠过!他坚硬炽烈的舌尖,有力地砥砺着她温软湿润的樱唇;粗糙壮实的大手,抚揉着她幸福颤栗的神经!她感受着这二十多年来欢乐与痛苦悲壮的决裂,感受着脚下烈马腾踏风吹雨打的桃花,犹如大雨落心、倾盆而下!

  这一夜,她的小屋,恰似一柄花伞,遮挡了流言和世俗。

  她静静地裸身躺在那里,敞开一位怀春少女所有欢乐的地方,眯缝着醉眼,渴望着被他热情的海洋一次又一次地淹没!

  如果痴迷是一种幸福,她甘心沉浮其中;如果痴迷是一种痛苦,女人,你将万劫不复!但是,她愿意献出她所有的柔情,装点他为她筑起的神圣殿堂……

  “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轻轻地捧起她泪光盈盈的脸儿说。

  “为什么?”她在朦胧的橘红色的灯光昂起头来。

  “他早知道你在这儿,就是没有勇气来看你呢。”

  “哦……”她迷惑地沉吟着。

  “天快亮了,我们去看看他吧,他应该是我们的第一个祝福者。”

  她感到一阵阵灵魂畅快淋漓的倦慵,整个身心充满了喜悦,老是“咯咯”地笑个不停。

  高云华象打扮洋娃娃一样,为她梳妆穿戴。

  不知怎么的,从这天起,洁儿不管走到哪儿,她都会忍不住掩口吃吃窃笑。

  电影公司的住宅楼前,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头,在空旷的草坪上练太极拳。他和她依偎着爬上二楼,在十三号门前敲了很久,门都没有开。忽然,高云华惊慌失措地叫道:“不好,昨天晚上他很反常……”

  他“咚咚”地跑下楼去,找来几个小青年,抬着一根圆木,猛地撞开了门。

  他们来到里间。一盏红色的荧光灯还亮着。室内焕然一新。崭新的三方床上,铺着洁净的被单,床下摆了好几双女式鞋。彩电放在明亮的角柜上,依然播放着节目。橘黄色的沙发上,放着一封信。书桌上凌乱的稿纸下,压着一本存折,冰箱里放着炒好的几盘肉菜,还有两瓶葡萄酒。

  高云华拆开信封,看了一遍,脸色阴沉,痛苦地垂下了头,向洁儿缓缓走来……

  “他、他不会回来了……”他双手紧紧地绞住蓬乱的头发。

  她展开了信——

  洁儿、云华:

  我去了。屋里的一切,权作我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我知道,我迟早会失去一切的。我在等待着你们喜结连理的那一天,并祝愿你们相爱一生。

  我是戴罪之身。二十年前,你姨妈诱使我和她同居过几次,那还是陶花不认得我的时候。后来,我真心地爱上了陶花,就是你们的母亲。你姨妈那时已有了哑儿,可我不知道哑儿是她和伍宗山的。她见我迷上了陶花,便想方设法栓住我,并指使伍宗山去骚扰陶花。我决定和陶花相好,并且定了婚。你姨妈四处去造影响,以哑儿即将出世相威胁。那天,你姨妈临死时,才道出了真相:原来,陶花是她叫伍宗山去糟蹋的。当时,我为陶花怀上别人的孩子而背弃我,感到怒火填膺!我隐隐感觉到,伍宗山这个恶棍,肯定在其中捣了鬼。

  我想告诉你们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伍宗山早在十八年前就被我杀死了!

  那年,我回城上班。有一天晚上,伍宗山到影院来看电影,我听到他对人说起,要到峨眉山去逛几天。我庆幸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暗中跟踪这个恶棍,发现他住在玉津旅馆,便尾随他到了峨眉山。在九十九道拐处,那里有一个石碑;我乘四下无人,将他掀下岩去。然后,我迅速撕掉假胡子,脱掉手套,连夜往回赶。第二天中午,我回到家里,装着睡了懒觉爬起来。刚要推门出去,电影队长找来了,说中午有一个戴墨镜、留长发的小伙子来找我。我恢复了原来的嗓音说:嗷,那是我哥哥,在重庆的那个。老队长摸摸脑袋,恍然大悟说:难怪,有点象你。

  我在心灵的重负中活到了今天。我把人世间最美好的梦想留给你们,让我独自地走向地狱,去承受别人的罪恶强加给自己的惩罚吧!

  你们的父亲,遥望人间……

  刘锡青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一日

  尾 声

  二00二年四月十五,桃花盛开的那天,洁儿在前往外婆家去的路上,因癫痫病突发,栽倒在坡下的水塘里,溺水身亡。

  十里桃花坡的乡亲们,为她立了一块墓碑。高云华亲手镌刻了碑文:

  钟洁,二十二岁,人称“花痴”,高云华之妻,十里桃花坡的女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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