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嘴

作者: 王建军 完成状态:已完结

寡嘴

  (一)

  “寡嘴”稍用猜便知是个人,而且有名有姓,叫徐大瓜。

  叫出寡嘴的绰号很可能与这人名字有关,“徐”谐音为“嘴”,“瓜”谐音为“寡”,合起来“嘴太寡”就是“寡嘴”的意思。但似乎更加反映了他的个性,寡嘴的个性是:整天嘻嘻哈哈,喜欢同人耍嘴皮,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总说得实现了一样,甚至子无虚有,说些天上无柄地上无根的话。他的这种个性实际上兼有牛皮大王之嫌,但水产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喜欢叫他寡嘴。

  不过,完全说他吹牛皮也许过了份,话中也有一些真的实现了的,例如那一年养蚌,春天插蚌种时他就吹下牛皮,说年关一定要赚到十万元,结果还真被他吹中了,春节起蚌卖蚌珠,不但赚了十万元,而且还赚了两万多鱼钱。这个时候人们的舌头就软过来了,说他是放屁碰到人家咳——命巧。

  那几年水产养蚌的形势确实是大好。乡下有句话叫“水中求财”,比喻水中发财之风险,弄不好竹蓝一场空。但那几年的水财好像风调雨顺得取之不尽,人民币就像庄稼的秧苗,春天种下去,夏天就开花,秋天就结果,而冬天,就有翻上四、五倍的喜悦收获。

  寡嘴总共承包了三口渔池,面积六十亩。周围的邻居是:东面二狗,西面天贵,南面根宝,北面却是个女的,年龄与寡嘴般大,三十四五岁,叫水月。四只渔棚分别占据着东南西北的边关要塞,就像战场上四座虎视耽耽的城堡,牢牢而配合地守卫着自己心爱的渔园。

  水月的池子原先不是水月饲养,是她的男人银生。银生三个月前因为骑摩托车出了一次严重车祸,手骨摔折了在医院栓上了钢板钢筋,左边的头盖也被掀开了一大块补上了玻璃假骨。弄得有手不能劳动,就连平时的聪明性儿也随着头骨的破裂破坏不少。这种情况下水月没有办法,只好到渔场顶替银生,挑起这副本是男人事情的重担。

  水月到渔场养蚌实属无奈,但对这里的邻居却是增添了一道快乐风景。清一色的和尚生活实在是太过枯燥清苦了,白天无闲回家,晚上要守护渔棚,想和老婆亲一下,真的很少很难。现在却来了个女的,哪怕年龄大点模样老点不是自己随时能要的,但是每天看看每天嗅嗅也能过过干瘾。何况水月风韵犹存姿色不错,平衡一下那种阴阳失调的浮躁还是完全可以的。水月呢?又是天生一副乐观性格,尽管丈夫出了那么大不幸,但她愁时即愁,多半时间还是把快乐挂在脸上的。

  水月的这种性格正好迎合了这里男人们口味。寡嘴几个人尽量不去挑动水月心愁,却是一边抢着帮水月干活,一边把一些荤荤腥腥的话儿侃给水月。水月一高兴真的乐了,男人们也就更加大了胆。四个男人当着水月的面打赌,先是二狗嬉皮笑脸地说水月,我们三更半夜的梦里都想着和老婆做那事,你的银生不能用了,难道一丁点儿不想?水月咯咯咯地笑着说想啊,可是想有什么用?你们又不能帮俺这个忙。别的划船下肥排蚌都能帮,惟独这个忙帮不上。寡嘴一听来了劲,为啥不能?蚌池这么大水面也能帮你收拾得水清蚌肥,你那条小小的水沟那只小小的蚌还不收拾得水美蚌壮?天贵和根宝笑弯了腰,根宝说寡嘴,你若真能把水月那条沟那只蚌一起养了,从此你寡嘴就不叫寡嘴,年底卖了蚌我们还每人给你一千元酒钱。

  寡嘴故意一蹦老高,真的?两人一齐阴阳怪气地笑,当然是真的,不信咱打赌!

  自然,这样的打赌纯属玩笑,包括水月都一笑了之,谁也没往心里去。朋友妻不可欺,银生和大家关系那么好,咋能在朋友落难时落井下石,把人家老婆说欺就欺了呢?

  然而寡嘴没有想到,银生的老婆自己不欺,自己的那些话儿也就图个开心吹吹牛皮,但是有人却把水月睡了。

  (二)

  每年的仲夏至初秋,是水产养殖最为繁忙季节。高温的气候维持着鱼蚌旺盛的食欲,使它生长得非常迅速,这就是渔农们常说的“鱼长三伏”。

  这时池埂上的苏丹草特别青嫩、茂绿,显得绿幽幽的。差不多与人般高,蹲下来割草,望不到池外面事儿。好在养蚌种草不多,蚌的主食是水中浮游动植物,合理地加足肥料调好水质便能养料充足。所种的苏丹草一方面利用水面套养些食草的草鱼和鳊鱼,另方面鱼拉的粪便多余的草料又能堆放在池的某角,让它发酵腐烂,是几不带病菌的绝好有机肥料。余下的池埂便种些西瓜辣椒茄子等,供在热天劳动时解暑,以及下饭的菜类。

  苏丹草以外,寡嘴二狗他们西瓜种得特别多,西瓜可以干活前干活后甚至干活中吃,有时候不愿弄饭,还可以干脆吃个西瓜了事。水月则相反,西瓜种得不多,菜却种得不少,银生那个样子怎么种菜,水月就只好在池埂多种些,抽空摘些辣椒茄子或豆角,每隔两三天送回家去。当然也带些西瓜,但她毕竟女人,骑个自行车来回十多里,拿了五个六个也就载不动了。再者瓜也不多,基本上自己吃的,如果舍不得吃,或者人家给点,才有剩余。

  寡嘴给水月送瓜的时候正好是黄昏前。两个西瓜一大一小,小的只有篮球大,供水月晚上吃刚好,大的有十多斤,让水月明天带给银生。银生这没用的东西,怎么会摔成那样?三个月没见,还挺想他。西边的太阳已经下山了,只留下一片染血的红布云。远远地听见二狗在哈哈大笑,走近了原来根宝也在。根宝把那小的西瓜抢了过去,故意沉着脸,哎,寡嘴,就拿这卵样大的西瓜讨好水月啊?

  寡嘴把另一只大西瓜放在地上,站起身冷不防撞了他一下,根宝 一趔趄,寡嘴顺势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嘻嘻地笑着说,你说错了根宝,我的卵要是发火或发兴,还不止这样大呢!

  你……真是个寡嘴!根宝气得语塞,一时又找不到反击词儿,只好把西瓜重重地塞给水月,水月,你得管管这寡嘴,不然要寡上天了!

  水月也忍俊不禁的咯咯大笑,他嘴寡上天关我屁事?一边接过西瓜朝寡嘴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转身朝着根宝,索性添点气氛。再说他又不是我男人,我能管住他的卵大卵小?

  一句话大家哄笑了起来。

  根宝的脸却是涨得通红,夕阳的余晖散在他脸上显得红中夹紫。但他气过了一阵忽然怒极反乐,好呀水月,你和寡嘴唱一个调子整我,看我不回去告诉银生哥!

  这几个玩得好亲如兄弟的邻居中,根宝的年龄三十二三岁,属于最小,天贵的年龄四十四五岁,属于最大。天贵今天傍晚回家去了,肯定要和老婆放了“炮”才骑摩托车回来。天贵的性格比较沉稳,尽管同大家伙一块时也时常表现出开心笑脸,但那笑有种老成持重的味道,甚至有种莫测。加上年龄最大从他口里直接讲出的荤腥话不多,因此大家都有点把他当大哥,玩笑的时候玩笑,不玩笑的时候有事都去请教他。特别是水月,银生出了车祸自己来这里养鱼真的没办法,一个女的又没个男的主心骨,所以更把天贵当大哥看,有事请着他,无事也是敬着他。而天贵也似乎尽量最出大哥的样子,只要没事就到水月的池周屋前转,提醒她什么时候下肥,什么时候该加池水等。

  当然,寡嘴二狗根宝三人也是非常照顾着水月,不过他们的照顾除看在银生兄弟的情分,还有一层就是想和水月打情骂俏,找点乐趣。养蚌不同于养鱼,养鱼需种大量苏丹草,有时候不够还得从外面的野田地垄寻割野草,而种草是个工夫堆,洒药施肥浇水松土扎在里面就爬不出来。养蚌只在池里套养少量鱼需要少量草,因此寡嘴他们都有一定的多余时间帮水月干活,顺便耍点嘴皮,获得一种满足。

  这一天下午,寡嘴和二狗帮水月下生石灰——自然下石灰也是昨天天贵提醒的。天贵说水月,你的池水有些老了,得下点石灰调嫩一些。天贵所说的“老嫩”是养鱼专业术语,实际上指池水酸碱度,老了偏酸,嫩则偏碱。养蚌和养鱼池水都应适当偏碱,这样的水质才更有利于鱼蚌生长,有利于鱼蚌防病。而石灰性碱,能调和水酸。刚好今天来了个卖石灰车子,水月就买了六百斤,请了寡嘴二狗帮忙。水月本来只打算请寡嘴一个人的,自己做个搭档,正巧二狗也在寡嘴棚里吃西瓜,就一起参战主动来了。然小渔船只有一只,寡嘴和二狗只好轮流着弄。寡嘴泼洒完了一船石灰水在池岸歇,水月连忙递过一片切好的西瓜,来,寡嘴兄弟,吃快西瓜,老是麻烦你们,真不好意思。

  寡嘴接过西瓜甜甜地咬了一口,一边用手抹去嘴角流出的红汁一边坏坏地笑着,没事儿,要是你划船掉进了水里,那才心疼呢!

  水月恼嗔,向你道谢哩也没个正经!一边却隐住阳光叹了口轻气,唉,其实说真的,银生确实非常疼我。以前从不许我来渔场帮忙,不但不许,就连家里的田地也不许我多种。可他现在想疼疼不了,看来俺终究不是清闲命。

  寡嘴看到水月想起了银生也就止住了笑,并且换成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水月,别难过,人活着哪有不运背的时候,过些时银生兄弟伤一好,你又可以享清福。

  水月一笑,难得寡嘴兄弟说出这么好听的话儿,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会永记在心。说完投去了感谢的一瞥。

  寡嘴躲开了这一瞥,掏出支香烟不好意思地抽着。水月,你千万别这样说,我这人不怕将大炮吹上天,就怕人家说我好。

  两人正说着,二狗已经下完石灰将船摇了回来。水月忙起身,说二狗,你吃累了。二狗咧着嘴笑,这有啥?女人不会划船,男人还不小事一桩?男人天生帮女人做事的命,只要你招呼,帮你洗澡都行。

  水月笑恼,谁要你洗澡?想跟女人洗澡回家和老婆去!说完望望天,只见太阳已经落山,只留下一抹胭脂般余晕,于是改恼为温,哟,眨个眼天就要黑了,你俩不要走吧,在我这儿吃饭。

  寡嘴有些犹豫,二狗却欣喜若狂,好哇!水月给俺们做饭,岂有不吃之理?还要叫上天贵哥根宝,一起享受女人幸福。

  寡嘴说二狗,不要难为水月了,一下这么多人吃饭,哪整?

  水月却笑,不打紧,只要多烧两个菜就是。再说你们总帮俺做事,也应该。

  水月说完就嘱咐二狗去喊人,自己转身朝池棚走去。

  有寡嘴烧火做下手,二狗跑了趟西南池屋回来,水月的饭菜也快熟了。刚好下午寡嘴下石灰时惊动了一条鲢鱼跳上船来,因此这顿晚餐也就增添了一道美味。根宝走进棚子便连声说好香,天贵却是微微笑了笑,水月,俺们又没帮你干活,何必叫俺?

  水月的眼圈一红,天贵哥你千万别客气,银生出了事你们都把我姊妹看,今天吃顿便饭还要说道,岂不是要我不知好歹?

  根宝朝天贵喊你这当哥的怎么这么多虚伪?你不吃你走,我们三个人吃。说完把自家搬来的一箱啤酒打开。

  不一会儿,几个男人拿起了筷子端起了酒,再过了一会,水月把最后一碗丝瓜汤端到桌上也站到了桌边。根宝把水月拉坐到自己的板凳上,寡嘴就笑,水月,少凳坐干脆坐到根宝腿根去,免得大家挤。根宝说你眼红啊?眼红叫水月坐你腿上去,我不敢。寡嘴嘻嘻地,哪有啥不敢?水月敢坐,我就敢承。

  二狗把一碗酒倒进口里放下小碗,哪还不借你寡嘴吹吹?水月真是又嗔又笑,你们这些男人啊,谈起女人不知哪来的劲!喝酒吃饭都塞不住嘴。说完又每人倒满一碗酒。

  外面一片银色,明月挂在了天上也跌进了水里,被池中的微波扯得时而盈缺时而扭曲,显得影影绰绰的非常滑稽。众人谈笑了一阵,天贵忽然叹了一口气,唉,也不知这养蚌的光景能有多久,前两天收购蚌珠的老板又在压价,这样的生活多好。

  寡嘴喝得薄醉的正在兴头上,呼的站起身来,你这当哥的怎么尽扫大家酒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养蚌不景气,俺回家办厂子!

  二狗却笑,你们看,寡嘴又在吹牛皮了。

  (三)

  现在的气候不知怎的比过去偏热,又遇上较长时间干旱,因此尽管早已立秋处暑了还是显得非常躁热。自然这对养鱼养蚌有好处,但是蚊子的寿命同样延长,晚上到处乱飞嗡嗡作响。

  直到白露季节的时候才下了场大雨,不过这场雨实在是大,就像夏天的风暴,秋天少见。白露是水产养殖的管理关键季节,一天中温差变化极大,人易感冒着凉,鱼也易患传染病。假如管理不善,鱼蚌就会发生大面积死亡,一年的心血白费,功败垂成。

  水产养殖上,这段时日称为“白露关”。每到这个季节,渔农们便向池里预防性下石灰撒药,好把此关度过去。

  下这场大雨的前一晚天气非常闷热。为了避蚊又不至着凉,寡嘴便盖着被子开着电扇,可睡到半夜仍然发闷睡不着,并且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重。棚子又是上下钉了密不透风的油毛毡,人在里面就像关在了皮柜子。反正睡不着,索性起来到外面透透空气。寡嘴伸手去拉亮关,这一扯灯不打紧,只听屋前的池里“扑扑扑”连声脆响成一片。

  寡嘴吓了一跳,产生的第一反应就是鱼蚌浮头,慌忙披了衣服拿起手电筒就向外面走去。“浮头”是指气压过低水体缺氧,鱼蚌出现的诸多病人样呼吸困难表现。蚌装在网套内悬吊养殖无法浮出水面,鱼却可以张着个大嘴浮在水面大口喘气,但如受到灯光声音的惊吓马上钻入水中,过了一会耐不住了又再重新钻出水面。浮头严重或者时间长了会致鱼蚌大量死亡,浮头最常出现的是在长时间久雨气压过低,再就是今天这样的雨前闷热。寡嘴用灯反复试验,证实了自己池子的浮头存在,不但存在,而且还觉有些严重。他再去另外池子看了看,所幸那两口池子没有浮头。寡嘴宽心了一些,马上跳进水中捞起备用水管,再从棚内扛出水泵池埂上搭起电线,哗哗地从外沟抽进新鲜水,给池增氧。

  忙完了这一切寡嘴总算舒了口气,静静地坐在水管旁边吸烟,仔细观察鱼儿浮头的改善情况。心中也对这闷热的天气恶毒诅咒,娘的,这鬼天气!要下雨就痛快干脆点儿,想哭无泪的磨蹭什么?

  一个小时后浮头已见好转,不少鱼儿游向出水的管口戏水,有两条许是高兴过了头还蹦到了岸上。寡嘴放了大的留了条小的,这小鲤鱼也有斤把重,正好明天改善生活。寡嘴将鱼拿回棚里,用一只桶子打些水养着,以便明天吃个新鲜。寡嘴做完这一切拿起手电筒沿池再巡视了一圈,准备放心回棚睡觉,忽然心内“咯噔”了一下。

  寡嘴立即转身,迈步向北边的水月池子走去。自己的池子浮头,不知她的鱼池浮头没有?水月养蚌没经验,再者又是女的,就是看到鱼浮头可能也干瞪眼,扛不起水泵拖不动水管,恐怕连个三相电都不会接。银生在时亲如兄弟,这个时候不去关心不是做人道理。

  寡嘴这样想着不觉就加快了脚步。马上中秋了,池上的苏丹草变得低低矮矮稀稀拉拉,部分已经换种了油菜,没有换种又在路边的,草上的露珠沾到皮肤,有种冰凉被虫咬后的麻痒感觉。好在寡嘴怕蛇穿了双雨靴,因此沾到腿上的露珠了了无几。

  到了水月池埂便将手电光射向水里细心观察。水月只有两口池子,寡嘴先去看了口远的,看看无大碍,回头再看水月棚前的那口。寡嘴的想法,如果鱼没浮头,就不惊动水月。寡嘴平日喜欢和水月打打闹闹,但那是白天,这会儿深更半夜又是孤男寡女,寡嘴知道传出去不好。然而快到水月棚子的时候好像听见棚内有些响动,寡嘴心说原来这女人也没睡呀?不过也可能做春梦,男人久了想女人,女人久了还不照样想男人?自己回到家还可以唤回老婆匆匆打一炮,水月呢?银生的手脑都成了钢筋结构,想必炮也不能向她放了。

  寡嘴想到这里不觉“噗嗤”失笑了一声,手也禁不住抬高手电筒,朝水月窗户晃动了两下。天上阴沉欲雨的没有月亮,不知是光亮惊动了水月,还是赶得那么巧,只见手电筒的光柱一照到窗上,里面的响动就突然更大,不只是响动,好像还有水月细声挣扎的喊叫。寡嘴再一次失笑,看来这女人不只是做春梦,还在做噩梦,可能手压在胸前,以至发出梦呓的尖叫。

  这样的梦境寡嘴有过,睡觉时若手压胸前时间一久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梦魇。就像绑住了手脚压上了千斤重担,非要迸出吃奶的力气发出喊叫,才能从可怕的梦境中扯回。醒来后往往还会惊出一身冷汗,像是好不容易从妖魔鬼怪中逃了回来。自己做噩梦这样不知水月什么样子?但是不管怎样手都首先要压住胸部,而那胸部长着一对饱满漂亮的奶子。那奶隔衣服望去白天何等诱人,只不知这会儿手是压着还是双手抓着?寡嘴正自胡思乱想忽见水月的棚门“吱”的一声打开,一条黑影慌慌张张急急忙忙从里面出来窜向池埂。

  寡嘴这一惊确实非同小可。娘的这骚货,原来刚才不是做梦,是在半夜偷男人!银生身体不行了,只有三四个月就不能耐住寂寞。寡嘴飞快地跑去想抓住这个男人看看到底是谁?可是刚刚跑到了水月窗外,却听见里面传出了嘤嘤的哭声。

  寡嘴又一惊,不觉顿住了脚步心念电转。不对,这哭声不对!好像是女人受到男人欺凌后发出的伤心绝望,他再结合刚才听到的响动和尖叫,难道刚才……寡嘴马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连忙放弃追赶,首先跨入水月棚内。

  借着手电筒光亮,寡嘴完全看见了,看见了那片雪白胸部,还有坠在胸部的两只奶子。但是寡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铁青着脸儿,水月,刚才是哪个流氓畜生?

  水月慌忙扯过被子遮住了胸部,两串清泪涓涓流出。是……天贵……那个禽兽……那个畜生……

  (四)

  寡嘴真的当起了老板。

  虽说这老板不大,也就二十来人十多辆贝壳珠核加工车床,然而大小总能自己作主,自己基本说得算的。

  自然这老板是在养蚌结束后慢慢当起的。寡嘴年底的时候把两池蚌珠取出卖了,本来产量不低,珠的色质上层也不错,但是由于收购的珠商将价一压再压,结果能赚七八万的仅只赚了万多元。寡嘴还算幸运,许多蚌没养好发生瘟病大面积死亡的,成本都亏进去不少。蚌农们垂头丧气,寡嘴也气得大骂,但都无可奈何。寡嘴说娘的,看来自己若不做老板,人家要怎样宰割就怎样宰割!加上水月出了那事没多久就把池子亏本转让了,看不见水月觉得空落,而看见天贵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就有了结束养蚌决心,索性把那些余下的蚌珠也廉价卖了,卷铺盖回家。

  寡嘴回到家就真的着手办厂。寡嘴的嘴是寡,但是做起事来还是说干就干。加上他这个镇很早就是远近闻名全国公认的淡水珍珠之乡,寡嘴原来也搞过贝壳加工做过工艺品,他做的手链项链领带真是漂亮极了,还能做些动物造型,用各种颜色大小各异的贝珠串起,真是栩栩如生。前两年是看见别人养蚌利润更高,因此暂时改工为殖,现在养蚌不行了,返回头重操旧业,这叫灵活机动。只不过原来寡嘴多半替人打工,如今想自己办厂,把原来家里留下的那些贝壳加工车修了修,又购置了几辆珠核加工车和染色床,请了帮人手就干了起来。

  这些人中,就有二狗和根宝。那次寡嘴前脚离开渔场,两人后脚就跟着把蚌珠卖了,因此寡嘴首先想到他们。两人也一请即应,一是暂没事干,二是佩服寡嘴义气。在对水月问题上,两人算是看到了,寡嘴赌也敢打牛也敢吹说要睡水月,但他关键头上还是能把握伦理不做真格不做缺德事。天贵则不同,明地里摆着个大哥装个正经,暗地里却包藏个坏心来个真的。银生出了事本来就经济非常紧张,现在水月回了家还不知两人生活咋样,因此两人在寡嘴请他们时建议把水月也一起请来。寡嘴摇摇头,说我不是不想帮她,银生和我也是像你们一样的好兄弟,主要是怕水月见我觉得别扭,毕竟我亲自逮住那事,互相尴尬。

  两人听听也觉有理,女人面薄,当然不愿与目睹自己被人强奸的人共处,尤其是男人。于是便没再提。

  厂子办起后,三人又重新回到了那种水产场情景,对请来的女工一有时间就讲些荤荤腥腥。只要不过火,寡嘴的老婆也不管,管也没有用。寡嘴卖工艺品找了个深圳老板,头次送货回来就对一个女工吹上了,说那大城市的女人才叫女人哩!一个个摸上去细皮嫩肉、水滑滑的嫩笋一样,哪像你这样一身树皮。女工呵呵地,那你摸过几个?寡嘴说不多,就三个。女工呸的一口,呸!你这个寡嘴,吹牛!寡嘴说你要不信,下回我带你去深圳,摸给你看。女工这时跳了起来,好哇寡嘴,原来你在深圳逛窑,看我不告诉嫂子!寡嘴慌了,这才赶忙作揖求饶,嘴上留德好吗?告诉那婆娘就完了。

  后来有一次,寡嘴和一户养蚌户订货带二狗去了一趟银生村庄。谈好了合同二狗说既然到人家门口了应该去看看银生,这么久了,也不知那“倒拐子”生活咋样?寡嘴想想也是,多时没见,还真想他。再者可能真如二狗所忧,银生也许真的生活困难,正在需要人帮忙。现在自己大小有些能力了,如果一点不帮哪像曾经玩得好的朋友?于是寡嘴点了点头,说去可以,也应该,只是不要提动水月那倒胃事儿。

  二狗却笑,你放心,寡嘴都能口有遮拦,我一定做到不该说的不说。

  寡嘴叱斥,别废话,你要不听,就先回去!

  二狗这才吐了吐舌头。

  就真的往银生家走去。

  又是仲秋,一天秋阳。金灿而柔软,既不火辣亦无寒意。风儿也好,就像女人温柔的纤指梳在头上。去银生家需翻过村中间一道低岗,岗上紫黄蓝各种颜色的野花摇曳着,浓浓地散着香味。二狗打了个喷嚏,奶奶的,这花怎的忑香?和女人香一样。寡嘴笑道,没错,是像女人香,可你却承受不起。那比我,深圳的女人比这花香多了,也不打个喷嚏。二狗瞪了一眼,你不要寡嘴,要是惹了“杨梅疮|”看你还吹不吹?寡嘴说你放心,我那家伙是金刚钻,杨梅虫侵犯不了它。

  寡嘴说完大笑了起来,两人再说笑了一会,不知不觉来到了银生家门口。银生的家是一幢两层楼房子,比较旧,前面的墙,用水泥简单粉刷了一下,其它三面都是块块红砖有线有纹片片可见。 进门寡嘴喊了句银生,银生正在择珠,抬头惊喜地张着嘴,寡嘴,二狗,你们怎么来了?接着朝厨房,水月,寡嘴二狗兄弟来了,拿两只茶杯来!

  水月出来时拿杯子的双手还是湿的,可能是正在洗衣还是洗菜。见到两人既高兴又略带不自然地打着招呼,然后慌忙倒茶。寡嘴接茶的时候也是略不自然地望了她一眼,说出的话也禁不住口不择言的,水月,水产场回后一直没见,真有点想念。水月的脸一红,寡嘴,渔场的那些时,多谢你和二狗兄弟帮忙。

  寡嘴一愣,用手轻抓了自己一下头发,你这混蛋,路上还嘱咐二狗别乱说,结果自己乱说病又患了。当银生的面说想水月,岂不引起银生误会?再者那档事是天贵那个畜生干的,要你心虚不自然干吗?于是寡嘴搓了搓手,嘻嘻地笑着说,水月,刚才我是说惯了嘴说错话了,只要碰到玩得好的,都说想念。

  几个人望着寡嘴的模样同时哈哈大笑。二狗咧着嘴大有幸灾乐祸,水月带着动人的银铃和震颤,银生则写着满脸的理解和豪爽。他再递过去一支烟,你这寡嘴,渔场打伙了两三年,还不知你嘴上几根毛肚里几根肠,做兄弟的没有那么多曲曲。

  于是再打趣了一会水月去厨房,说今天无任如何要在这里吃中饭。二狗高兴地拍着手,寡嘴却盯住银生的脸问,兄弟,困难不?要是要我帮忙,尽管开口。银生轻轻叹了口气,唉,兄弟,还别说,这人要倒霉呢,就连盐缸都生蛆。这么长时间了,头还经常疼,手也使不上劲,只好学着婆娘,帮人择珠做些轻快活。养蚌亏了,想办个厂子什么的又没本钱,儿子今年又考上了大学,真要命。

  寡嘴沉思地一边抽烟一边听着,良久抬起头,银生,如果不嫌弃,能不能和水月同我合伙,儿子读大学少钱,先在我跟拿,咋样?

  银生高兴地站起身,那敢情好啊!但又迅速地萎坐了下去,好是好,只是……我这人也不愿白占人家便宜,水月去你那儿做事可以,但我这个样子……就算了。

  寡嘴爽快地笑了,兄弟,既是兄弟就不能说生疏话儿。刚才我考虑过了,你若去了可以帮我高管理,谁还没个灾啊难的。再说我今后可能外面跑的机会多,家中也要请个管理。

  银生说你老婆可以搞管理啊。寡嘴说她没有时间,每天要弄那么多员工的饭,又是个女流。银生还要说,就被寡嘴烦恼地拦住了,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罗嗦什么?扭头往厨房喊,水月,饭弄好了没有?我的肚子饿了!

  (五)

  离春节不远腊月初的时候,根宝带来一个消息,天贵得了胃癌,晚期。

  让根宝细说,才知原来发病的经过是这样:那天天贵在蚌池上突然大吐血,周围的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镇医院,镇医院又打120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县里。在县人民医院抢救了两天血是基本止住了,但在胃镜检查时发现胃内有一菜花样肿块,医生说是晚期胃癌。天贵的老婆两个儿子都要医生手术,结果开肚一看,癌症广泛转移,医生只好把肚皮又像补衣服样重新缝上了,并说可能只活两三个月。

  根宝和天贵靠得近,每天来去都要经过他村庄,因此信息灵通消息可靠。不过开始的时候,寡嘴有些不以为然,二狗还有些幸灾乐祸,说活该!谁叫他不正派,不正派的人就该受报应。后来听根宝说天贵的寿命只有两三个月,也就不再说那刻薄的话了。不管怎么样,渔场两三年,除了强奸水月那件事,天贵人还是蛮好的,大家都把他大哥看,非常敬重他。天贵在其它方面也确实做出了大哥榜样,人就是这样,不管再有成见,甚至是冤家,但是当他患了重病生命不长的时候,还是能够将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甚至想起平日的好处来。

  水月的脸上更是表情复杂变化万象。听到根宝提起天贵就显得非常尴尬和愤概,她半咬嘴唇,滋拉一声把一块贝壳方片狠狠向车床飞轮送去。慢慢也脸色温下来了,刻着种同情和黯然。根宝话说完时,她有二三次被砂轮磨着了手。最后干脆停住活,坐那儿用手绢擦眼睛。

  银生走过去,水月,别难过,我知道你在蚌池的时候天贵哥没少帮助你,明天我去看他就是。水月昂起头,谁说我哭了?我是粉灰钻进了眼睛。再说你明天不许看他。

  银生愕问,为什么?

  二狗也嘴一咧,对,可怜归可怜,要去看他也是不愿。

  银生马上站起来,哎,二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天贵哥又没得罪你,对俺三人都像自己的亲弟弟,现在人家快死了,还不应去看看他?说完转向寡嘴,寡嘴,到底去不去看天贵哥,你就发句话吧!你若也不去,说明你的兄弟义气也是假的,明天我带水月回家。

  寡嘴哭笑不得。心说银生哎,你傻啊!如果你晓得天贵是条色狼,把你老婆都强奸了还会看他吗?不但不去,恐怕死了都要踹几脚。但这些话又不能说,要是把那事捅给银生,肯定和水月的感情要糟。然而不去看天贵也不是个道理,别说对银生要求骑虎难下,单就良心上就觉说不过去。人活世上谁能没错?毛主席那么大人物也只认他七分功劳呢。再者渔场的时候他和我们关系多好,买蚌种一起去,购饲料一个车,干池起蚌卖珠需大家协作,他总安排得有条有理,顺序得当。 还有平时下药防病调节水质的技术指导,他也经常提醒。要不怎么能做几个人大哥,这大哥不只是年龄,主要是敬重。

  寡嘴想到这里便轻轻叹了口气,唉,银生说得对,天贵哥没有多少日子活了,明天我们都去看他。

  第二天真的去到了天贵家。天贵的家住在村子的最边缘,紧靠鄱阳湖的高岗上,大门向鄱阳湖开着,坐在家里便可饱览鄱阳湖的宽阔、壮丽和波澜。不过今天大家没有那种兴致,默默地望着天贵瘦削的下巴,深陷的眼窝,腹部却是隆隆的像小山包,谁也没有眺望鄱阳湖冬景的心情。何况对自己的母亲湖太过熟悉,毫不陌生。天贵斜卧在摇椅上,摇椅是竹做的,传统的老式制作,当地常见。两条弯月似的木腿支在地上,身子一动脚一点力便可前仰后合的摇晃,悠闲舒适。但天贵已没有这种力气了,连这小小的力气都没有。而且双脚落在椅前的火桶上,桶内生着碳火,腿上罩着毛毯,这样一来,摇椅就很难摇动基本固定了。众人看着甚觉心酸,多壮的一条汉子,如今竟然变成这样!寡嘴不由得坐到天贵身旁,天贵哥,你……感觉咋样?

  天贵勉强将那两片绷在脸部颧骨上的皮肤扯动了一下,算是回了个笑脸。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寡嘴兄弟,想不到你还带这么多兄弟来看我……忽然那目光凝定在银生脸上,银生兄弟……你也来了?

  银生趋步上前,蹲着身握住了天贵的右手,天贵哥,你咋病成这样了?

  天贵把银生的手慢慢扯到自己的胸前,左手也紧紧盖了上去。虽说力度不大,但银生已经明显感觉到了那种很想用力的意图。天贵嗫嚅地,银生兄弟,俺对不住你……天贵的眼中露出羞愧之色,银生兄弟,如果你今后发现我有对不住你地方,一定要千万原谅我,我在阴间一定会保佑你和水月。说完眼望向前方,还有寡嘴二狗根宝兄弟,你们对我的用意完全晓得,非常感谢!

  这里除了银生和天贵的老婆,寡嘴三人都知道天贵所说话语的弦外之音。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呜也咽。当初寡嘴叮嘱二狗和根宝不要向外张扬那事,是怕水月今后不好做人丢不起脸,再者怕银生身体半残脾性又烈找天贵算帐更吃亏,根本没打算给天贵留什么情面。相反三人从此不给他脸色,再不把他当大哥。想不到今天天贵会对他们的隐瞒感恩带德,寡嘴怕天贵说多了会把事儿说透,事也过去了,人也病成这样没几日活头了,何必闹得大家最后不快?于是假意地拉过银生,嘻嘻地笑着说,天贵哥,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牙和舌头还相碰呢,谁没有个糊涂,对不起人家的地方?我们都是兄弟,今后你还是俺们大哥。

  天贵的脸含微笑,频频点头。寡嘴兄弟,谢谢你,真的!寡嘴说你不要谢我,要谢就万一见了阎王爷向他求个情,让银生和水月白头偕老,长命百岁。二狗说你真是个寡嘴,天贵哥只是生了场重病,你就这样没忌没违的随口胡说了?天贵却虚弱地摆摆手,二狗,亏你跟了寡嘴这么多年,如今还在他的厂里做事,难道还没看到寡嘴的本质性格?我是完全懂得了,寡嘴这个人别看他平时有些吹牛嘻嘻哈哈,但他心里始终有块明镜,那些不需负责任不带来后果的话碰到谁人谁人讲,走到哪儿哪儿吹,但是有些不应说的话不应做的事他绝对不会说不会做,最多过过嘴瘾,决不动真格。所以他才是你们大哥,真正敬重的大哥。

  天贵说到这里已是累得不行了,天贵的老婆赶忙用手在他的胸前轻轻捶拍着,把那摇椅也轻轻尽可能的摇动了起来。天贵吃力地扒开了老婆的手,你弄饭去,别在这打岔!今天我若不和兄弟们说说,今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寡嘴感动地望着他,眼中有些模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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