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雄伟的狼姑山在周围数百里的大山中是最为高耸的一座。那直冲云天的主峰是由数条纵横交错巨蟒般静卧的山梁汇集一起扛抬起来的，亘古以来，它傲视群峰，永恒地雄居于山粱之上。

　　道道山粱之间条条巨大的沟壑使岁月轮回的雨水分流而下，无情地把它脚下的山脉和土地切割的七零八落。水流在山脚下汇成一体顺着铺满乱石的宽阔河床就势而去，在百里之外注入西石河子，一直南去，最终流入黄海。

　　从岭的北端可以登上峰顶，那里驻守着空军地勤的一个连队，那座军用雷达站的钢铁大网不时地旋转，好似帝王头上的王冠无时不在显示它人间砥柱的骄傲。主峰南端崖陡壁峭，壁崖下的山梁灌木相连，怪石林立，乱石交错，杂草丛生。山涧沟窄壁深，绿树成荫，阴气袭人，石青苔滑。

　　山梁的下端渐趋平缓，漫长的走势形成了巨大的岭杠子，老乡们都叫它东大岭子，它和岭下那些一块块零碎的土地共同组成了菩庙小队的耕地。西斜的阳光从遥远的天际直射过来，横掼在刀切斧斫的峭壁上，耀眼地闪着黄色的灿光。

　　远处，迭峦无尽的山峰像是被风堆起来似的，尖尖地，一列一列地排着。山坳里那座几百年前修建的古庙，隐约地露出着半个脑袋，它耐心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越看越像是当年孙大圣被追急了时所变的那座，所不同的只是没有旗杆。从下来那天起，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听老乡说是在明代建成，规模虽不算宏大，但也是一派巍峨的气魄，高大的庙墙，古建筑的屋顶，张扬着古代建筑的恢宏气象。庙内数根一搂多粗圆形的红色柱子支撑着整个宏伟的木质结构，雕梁画栋，阴气森森，咋一见真让人有些脊背生风。当时女生们都喊害怕，好在我们都受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既不信宗教也不迷信，尤其我们四个男生都凭着一颗全新的心态而终究没对那些神秘的图案有所感知。

　　中屋大的像个广场，是做饭的所在，那里曾是神佛们呆的大殿，几百年来那两边曾站满了神。文革中，这儿四里八乡的红卫兵为了“破四旧，立四新”，一拨一拨打着红旗敲锣打鼓来到这里，把这里捣毁了。我们下来后，队里没有房子安排我们这些知青，于是就把这个破残的地方进行了修整，把这个曾住过多少高僧，多少善男信女顶礼膜拜的地方，依中国民房的传统布局建成了中间一厨和东西两屋，成了我们七个人的新家。

　　下来后的第二天一早，我们就特意去“拜访”了那些被撵到屋后死不瞑目的神们，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和那些断臂残腿堆在一起，那一张张巨大的脸满是愤怒，都眦牙咧嘴地地瞪着圆圆的眼睛怒视着我们这些新来的主人，仿佛在喝叱我们，“远来的和尚欺负了庙主！”我们全不介意，哈下身子，从那堆神里扒拉出一只用黄泥做成的巨大的穿着草鞋的惟妙惟肖的脚。我们不知道这是哪一位真神的脚，还有那只连着一只断手的巨大琵琶，这尊令人无比崇敬的神，在罹难之际，也不肯放下他那忠诚的职守，不由地使我们生发出一丝敬畏之情来。

　　两天的时间，我们七个人像一群看客在村子里随意游荡。惹得村里的老乡就像是看一群游手好闲的公子小姐。妇女们怀里抱着孩子三三两两地聚在街头巷尾，眼睛盯着我们窃窃私语，评头品足，弄得我们好不自在。更有一群孩子成了我们的尾巴，我们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惹得德强不耐烦了，回头大喝一声，那些孩子便一下子跑得远远的。穆玉芳回头看看他，大声喝叱，“你够不够人哪？你能打过他们是不是？”德强尴尬地笑笑没有说话。两天后，我们放下悠闲，开始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生活。

　　岭上漫无边际的已被削掉了身子的玉米根子，斜茬茬齐刷刷凶险地朝上吓人地立着，像是古战场上城防的鹿角，令人提心吊胆。

　　我们小心翼翼地踩在“鹿角”间，抡着劂头敲打着根子上的泥土，这是我们做饭的烧材。上山的第一天，队长就把我们放羊似地扔在这东大岭上，说是先体味一下什么叫自食其力。

　　山上的风每天都在呼呼地刮着，吹动着女生们头上用大方手帕拼接而成的防晒头巾不停地抖着。随着阵阵的秋风，根子上的泥土不断飞扬，在染黄了天空的同时，也染黄了我们的全身和头脸，把我们每个人都变成了泥人。山麓间，队里那群本是白色的老绵羊，在远处的视野里成了一个个脏兮兮的棉团，撒在那已渐枯黄的坡地上。它们时不时咩咩地叫着。放羊的老倌用疑惑的目光遥望着我们。他走走停停，跟着羊群偶尔无聊地甩动几下鞭子，清脆的响声在静静的旷野里，一路毫无阻挡地扑进了我们的耳膜。我转过身子远眺山角下那条几十米宽干涸的巨大河床，它婉延而去遥无边际。那辆破旧的老牛车装满了玉米根子正艰难地在它的身子上爬行。它小的如同一个无处可买的玩具，令我不住眼地瞅。那个猥琐的老李头更是小的可怜，他简直就成了一只会摇动鞭子的怪异的小耗子。连那身材魁梧的大猪也如同一个小矮人，他跟在车后，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哈下身子把那颠簸下来的根子捡起来重新扔到车上。

　　我回头望望德强和一新，短短的几天，这两张脸在风吹暴晒中就变得黝黑。这个被当地人称一年刮两季风，一季风刮六个月的山口，秋天的劲风吹干了我们的嘴唇。我们不停地往上舔着唾沫，那嘴唇在干裂和湿润的切换中，早已形成了厚厚的老皮层层爆裂开来，像是筐子里经过了摸爬滚打撮撮的不成样子的土豆皮。不过女生们倒是早有先见之明，自下来那天起，她们就把自已先天生来的嫩白脸儿包裹的严严实实，小心地遮挡着狼固山的烈日秋风，生怕被它们晒黑吹干。

　　老羊倌擎着鞭子，随着“咩咩”叫着的羊群从我们的眼前走过去了。他那饱经风霜的老脸鲜明地刻着年轮的印迹，却又是那样的浅白而毫无一点文章。那双呆滞的眼睛里除了布满年迈的血丝与童稚的天真外，便和那羊的眼睛一样而没有任何神韵！他每日如一，日复一日地在山墹里和羊群为伍，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面对这个情景，又一次使我感到战栗，因为我似乎已经看到了几十年以后的我！

　　望着蓝天中飘浮的白云和绕峰而去的一群群南行的大雁，我的心不止一次地想起了千里之外的故乡，不觉悲从心来。今天我们已经离它远去，一切已成了儿时的梦！历史的雨水将无情地把我们留在那里的一切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那里的人们将很快地把我们忘却，我们如今已成了外乡人，成了这个偏远之乡的唐沟大队的农民！美丽的学生时代已从此成为缅怀，成了我们梦中的回忆！历历在目的童年旧事和远在沂蒙山区，难以相见的孤独的老父，悲凉的泪从我的脸上无声地淌了下来。将来，将来难道我们真的就要在这个荒凉的小山沟里默默地老死吗？这个问题，让我黯然神伤，毫无答案。

　　沉重的心绪让我远眺起山脚下那个稀稀啦啦的小村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去处？下来还不到一个月的短短时间，这里许许多多所谓的“新鲜事”，已在我们的无法回避中生动而又形像地灌进了我们的耳朵。那些把别人的桃色新闻不知疲倦地到处传播的长舌妇们的喋喋不休的演说总是倍受欢迎，她们神密兮兮，绘声绘色；昨天村里的关门女婿怎样和小姨子调情，今天王大棒子又是如何偷了嫂子……女人们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泽，却故做鄙视地不断啧啧，斥之以鼻，在习惯的粉饰中全然忘却了自已昨天正是被谈论的主角。男人们更是兴致勃勃，毫不掩饰地呆流着口水，脑海里形像地把故事的内容竭力地演绎的精细极致，激发起偷情的刺激与急切！村中许多大小伙子也不甘落后，他们生来就好像没有童贞；当那些已婚男人流里流气地讲着乌七八糟的下流话时，他们不仅不置若罔闻，而且还心满意足地跟着插言，甚至还流露着猥亵的笑！真像是他们生来都知道！更无法理解的是，在地里干活时，他们中有人竟当着众多人的面，和那些村妇们嘻皮笑脸地打闹在一起，他们或搂或抱，或真或假地玩着扒裤子的游戏！对那半截白生生的屁股被撒上黄黃的泥土异常兴奋！激发起周围一片声地呐喊助威，他们用极其下流的语言推波助澜，使得在场的我们好不尴尬！每当此时我们都无耐地背过脸去，觉得他们一点也不象些青年男子！这个地方的乡村用语，开篇先是男人的那个玩意儿和女人的裤裆，然后才进入了“王大棍子为什么叫王大棍子”的主题，形像的比喻和夸张，把王大棍子的生理特征解释得一揽无余，把女生们羞得满脸通红，他们不仅毫不觉察反而还更加兴奋！

　　黑夜包裹了村子里更多的秘密，无月的小巷深处，粗大的杨槐树后，时常有双双的人影搂抱在一起，做出“咋，咋”的音响。尤其是那天村中在场院放电影时，我因事而迟到，在穿过无人的村街时，似乎是走进了一个自由而浪漫的“伊甸园”；，一阵“婶子”的压低了嗓音的古怪叫喊遮压着女人的陌生呻吟在临街的院子里荡漾。不远处，“嫂子妹子”的粗喘混同着“他叔啊弟呀”的稀奇叫声又从前排房子敞开的后窗里飘出！在路经那块寂静无人的河边草地时，依稀的月色朦胧地遮掩着两条赤裸叠压在一起的白色侗体，把我在不经意间吓的魂飞天外！

　　许多天来，除了重复困倦和疲劳外便没有了其他内容。这个敝塞的小山沟没有任何的外来信息，甚至连报纸都见不到。我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又有了什么变化，只觉得自己已经被社会所遗忘了。不久前，在远离故乡时胸中所燃烧的“革命激情”，在这现实生活的时日里，犹如火炉中熄灭的火焰，早已迅速地冷却下来；那记忆中无数面迎风招展的红旗和胸前窸窣作响的红花，曾在我们这一颗颗天真幼稚的心灵里所激发和涌动的远离家乡。志在四方的冲动之情和踏上他乡异地的新鲜感，如今就象那纷纷凋落的秋叶，也已荡然无存了！转而生成和无法遏制的便是对故乡的思念与眷恋……

　　汽车啊汽车你慢慢地跑，

　　让我把故乡再望一望，

　　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离别的泪水不住地流淌。

　　一新的歌声从不远处飘了过来，这些天他在山上干活时，常常鬼使神差地唱出了许多自编的歌曲，那歌声在空旷的大山里回荡，替我们把远眺故乡天际的沉重心绪牵出了我们憋闷的胸腔，当然也把女生们唱的泪水涟涟，抽泣不止。

　　南飞的大雁你慢慢飞翔，

　　把我的信儿带回故乡，

　　那里有生我养我的爹娘，

　　思念的泪水滴湿了衣裳……